课堂对我而言,适合用来思考更重要的事,比如垃圾回收时间或者便利店半价贴纸的张贴规律。
讲课声撞在鼓膜上,碎成毫无意义的粉末,没能成功登陆我的大脑。
听不太进去啊!算了,那就不听了吧,反正登陆了大概也是非法移民,迟早要被遣返。
那么,当下更贴近生活的议题有两个。
其一,是小林裕也同学那具被赋予了过多刀伤的尸体,现在想再多果然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所以我没打算想下去。
其二,直到现在,早乙女纱织今天没有出现。
难道,昨天放学路上,我所牵的那只手,更正,是她强行塞过来并牢牢以十指相扣的方式锁死我的那只手的触感,莫非是幻觉?
一个(仅就)外形规格完美契合我个人可悲性癖的美少女,突破次元壁降临在我这种人的日常里?只有轻小说肯这么写啦。
比起相信这种奇迹,不如相信是我初中时期因为太过无聊,自行在脑内捏造了一个名叫“早乙女纱织”的幻想朋友,如今只是病情加重了而已。嗯,就决定是这样吧。
放学后,我久违地移动至社团活动室。
拉开门,空气中漂浮着与这个陈旧空间格格不入的高贵气息。
“啊,学长!欢迎回来——”
看来我的病况不容乐观,幻觉已经如此具象化了。
早乙女纱织正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给月见山兄妹,也就是月见山绯夜(社长)和月见山准(副社长)两人,倒着红茶。
“哦呀,铃木君。正好正好,快来看。”
准笑着招手,屏幕上是模糊晃动的《L〇k Back》枪版。这画质……观看体验大概相当还原电影院观看的体验,前提是我是近视眼并且没打算戴眼镜。
平时我通常会选择绯夜旁边的位置,或许是基于某种对美丽事物的趋光性。但鉴于我的幻想朋友正站在那儿,在权衡危险性后,我选择了准旁边的位置。
“在社办里看这个……不合适吧。”
我试图扮演一个尚有常识的男高中生。
“绯夜一听到改编的消息,她就实在等不及了嘛!虽然片源有点惨烈,但爱能克服一切!”
准的笑容闪闪发光,说着恬不知耻的盗版宣言时也一样闪闪发光。可恶的帅哥,你们就是滥用“爱”这种说辞来骗自己的小迷妹的吧。
但是“爱能克服一切”?爱的话就去电影院贡献票房啊,小混蛋们。我早在上映首周就去电影院看完了……
啧,难道是因为早乙女在场,我的虚荣心作祟,试图在幻觉面前树立一个正直的形象?真恶心。我自己都要吐了。
其实啦,我只是想吐槽:各位找资源也找个像样点的啊。你们昨天电脑课也被抓去填那个蠢问卷,填到连请教G〇gle老师的能力都退化了吗?
“我们这样,算不算违法啊?”
绯夜歪着头,发出一个听起来纯真无邪的疑问。
不考虑上下文的话,配合绯夜小姐那惯有的、仿佛刚做完某种剧烈运动的慵懒腔调,这句话的歧义性足以让纯情少年心跳过速。
“唔……从法律层面来说,确实是违法行为呢。”准一本正经地回应。
因为对方是准,所以讨论的果然是著作权法啦。我刚才那一瞬间想到的“近亲相〇”才是违法的吧!
“大概不算吧?我们只是看,又没有上传。上传才是真的违法的。”
对哦,近亲到底是违反道德,还是违反法律呢?这是个好问题。
此外补充下,说这话的是秋空真澄,社团里除我之外的另一个普通社员。她正埋头于她的漫画稿,仿佛眼前的违法观影会只是背景噪音,和我一样都很适合专注在自己的小世界呢。
不过我会这么想也并非空穴来风,其实是因为绯夜实际上就是一个S〇X中毒的**,她本人某种程度上可能比观看枪版电影更游走在某种边缘啦。但今天顾虑到早乙女这个外人,各位没法像平时那样进行危险的边缘话题讨论而已。
所以,早乙女快滚吧。
“所以,为了省钱,我们应该做违法的事情吗?”绯夜继续追问。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在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正好是违法的。”准答。
看啊,这便是我们社团的哲学讨论水平。如果苏格拉底在场,大概会欣慰地接过毒芹汁一饮而尽吧。
就在这时,我的幻想朋友,更正,就是实打实的早乙女诗织端着一杯毒芹汁过来了。
“学长,请用。”
“我不喝红茶。”
抱歉,我还没打算赴死。
“是吗?学长还是一样挑食呢。”
她极其自然地就着我刚才拒绝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咚地一声,把一盒维他柠檬茶放在我面前。
“学长忘了给我准备杯子了嘛。那就借用一下学长的吧?”
她笑嘻嘻地,晃了晃那个已经沾上她唇印的廉价马克杯。
算了。权当是用了一个百元店买来的杯子,换了两盒价值可能一百二十日元的柠檬茶。姑且我也我赚了啊,只要精神卫生不在计算范围内的话。
角落里的秋空真澄放下了笔。她刚才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画画,对这边的红茶礼仪和法律探讨毫无兴趣。
她坚持来社团的主要目的,果然还是只有一个。
她站起身,走过来,无声无息。然后拿起自己刚刚喝过的那杯红茶,递到我的嘴边。
“喝。”她说,命令形。
“喂喂秋空同学,那是你喝过的……”
沉迷于间接接吻的早乙女发出抗议,人类的双重标准真是奇妙。
秋空面无表情地无视了她。手腕一转,杯沿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奇怪。她听不见早乙女的声音吗?难道早乙女真的是我的幻觉?我的幻想已经进展到如此喜人的阶段了吗?
“这种小事也值得在意吗。我和铃木君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共用一个杯子很奇怪吗?”
不对,这家伙在自说自话什么?我什么时候和她成了“这种关系”了?不对,“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啊?拜托给个提示。
秋空那双缺乏高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早乙女。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然带着一丝微妙的困惑。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早乙女同学你——刚才那么自然地用了‘我的’铃木君的杯子。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她顿了一下,仿佛真的在思考一种可能性。随后她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头盯着我看,表情比刚才更可怕了。
“还是说,铃木君。你这是出轨了吗?”
看啊,两个女人为了我而争吵,我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呢。如果我现在昏倒,能不能申请工伤?这很值得一试。
最后我还是喝了一口早乙女泡的红茶。好久没喝,不得不说她选茶的品味还是相当好,只是已经有点凉了,涩味也因此变得更重。
早乙女鼓起了脸,秋空则是心满意足地准备退回她的角落。
“啊,对了,”早乙女像是想起什么,凑近秋空的画板,“秋空同学总是在画什么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个瞬间,早乙女的脸以惊人的速度充血变红。
“这、这这这是……!”
不用看我都知道。画纸上,大概是线条流畅的、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女。虽然只是草稿,但关键部位的若隐若现反而更具冲击力。而其中一个人的脸,怎么看都——
“哦呀,”准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这不是铃木君吗?画得真像啊。”
另一个是秋空同学本人,这件事大概不需要我补充。秋空同学的画技还是相当不错的,相信早乙女自己能看出来。
“秋、秋空同学!你怎么能画这种东西!”早乙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秋空真澄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看向早乙女。
“这是写生。”
“不是,只是漫画而已啦!创作和写生不可以一概而谈吧。”
我内心发出呐喊。别用那种会引起致命误会的说法啊!是创作!是虚构!是诽谤!是诽谤啊!
而且写生怎么会把自己画进去呢?秋空同学大概有志于成为本子界的艾舍尔吧。
“算了,铃木君这么想的也没太大问题。不过这幅作品可是实打实我们两个的爱情结晶呢,这里还是铃木君帮我涂黑的呢。”
秋空露出陶醉的表情,抚摸着画作某一部分。
虽然我只是无偿帮这家伙用毛笔涂黑了漫画原稿的背景部分而已,但以我还能流畅观看枪版电影的视觉精度,我十分确定她指尖爱抚的区域,绝对、绝对不属于背景的范畴。
早乙女看看画,又看看我,眼神里混合了震惊、背叛和一种“原来大家玩得这么开吗”的难以置信。最后她呜了一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出了活动室。
“啊,谢谢了。”
待确认早乙女确实离开后,我回到社办。
面对迅速收起那副危险表情,并回归令人安心的无口模式的秋空,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其实不需要我事先通知,其他这三个家伙也不会容许自己在学校内的方寸之地,被一个外来者打扰吧。
这里是属于这三个家伙的“动漫社”。
“如果真的要答谢的话,铃木君的肌肉线条,我记得不太清了。下次,再让我看看。”
“请允许我拒绝。”
四人相视而笑。随后几个人吵吵闹闹着,最终决定一起看我之前在网盘中存储的“世界十大未解之谜”这种由不知名团队拍摄的充满伪科学的纪录片。
看什么不重要,主要是因为画质好,大家看起来更舒服而已。
……如果只看这副景象,或许会以为这是个虽然有点怪异但是气氛轻松的社团吧。
大家聚在一起,像小孩子一样看动画片,玩着无害的扮演游戏。
才怪啊。
其实平时这里都满溢着“外面的人都不理解我们”、“社会应该对我们更宽容”之类的,听起来像是被害妄想的蠢话,大家互相舔舐着并不存在的伤口。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神经病。
而我更是神经病中的神经病哦,至于我所犯下的罪行……
在我七岁那年,我偷走了便利店门口放置的充气人偶,因为它们长得都特别可爱嘛。
在我八岁那年,在和早乙女吃K〇C时,我抢走了她特意点的儿童套餐的附赠玩具,惹得她哇哇大哭。
在我九岁那年,我发明了往薯片里打氮气,只为让顾客在打开包装的那一刻,能体验到被科学嘲笑的快感。
在我十岁那年,我将邻居家猫咪的猫粮换成了狗粮。那只猫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背叛了种族。
……开玩笑的啦,我大概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看动画片才误入这里的。
毕竟,当年拒绝早乙女的告白时,用的借口可是“我早就只喜欢‘一色〇羽,亚〇娜,明〇香,加〇惠……’这些人了”这种话。
这样一来,我加入动漫社不是顺理成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