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问卷的同学就可以回家了——”
新班导的声音。名字还没记住,大概也不会记住了。反正明年又会换吧。人类的名字和脸孔,更新频率快得像是便利店的新品沙拉。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三分钟前,当上机课被替换成无聊的网络问卷时,这里的怨气几乎能实体化,现在却只剩下享受青春的高中生们急于逃离的躁动。
明显加快的鼠标咔哒声,椅子摩擦声,还有——
A:“喂喂~快点写完回家吧!我想去星巴克。今天有新品上市耶!”
B:“好好好,等我一下。是说,你写问卷也太快了吧?我看你一定是随便写的吧?”
C:“那还用说!这种东西认真写有意义吗?”
虽然很想站起来用“心理问题很重要的,需要早早诊断并且防治啊”这种正论来驳倒对方。但是很可惜,我也是以惊人的气势草草做完数十份问卷的一员。
离座的人还不到四分之一,我还是想在人走的差不多时再离开。
菅原就是这样一个胆小鬼呢,虽然都说“红灯,一起过就不用怕”,但是他是会等到前面的那群家伙都过完红灯后再老实走绿灯的家伙,简而言之就是遵守法纪的好市民。
再做一遍最后一份问卷吧,权当是全支线收集了。
Q5. 你是否曾有过“如果我做不好某件事,会出大问题”的强烈念头?
“那,那个……铃木同学?”
视线被迫上移。是刚才还在讨论星巴克的同学A,他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标准的“拜托了”姿态。
“家里突然有点急事……今天的值日,真的非常抱歉,能拜托你吗?”
否决,我找不到任何答应的理由。我的日程表上可有着“等待教室人变少”这一重要事项。
“……哦,行啊。”
嘴巴这个叛徒擅自回答,代替了大脑的思考。
可是啊,“不行,我懒得帮你”这种话,在社会性上似乎是不被允许的选项。真麻烦。
听着他毫无诚意的“谢谢啦林木同学!”(连名字都叫错了!),我继续试着问卷的分支线,等待教室内的还在认真和问卷奋战的家伙走光。
随后是打扫,我的手脚速度大概和地壳变动属于同一量级。当最后一点灰尘被扫拢,夕阳已经泼满了大半个教室。
比起没实感的高二开学式,现在更能提醒我:春天到了啊。
若是冬天,按照以往经验,此刻大概太阳已下山吧。
打算奖励自己的我走向自动贩卖机。冷饮选项已经取代了热饮,这也是季节更替的证据。
那么,今天喝什么呢?手指在“维他柠檬茶”和“罐装咖啡”之间徘徊。
柠檬茶是过去的延续,咖啡是成年人扮演游戏中会用上的道具。
好,今天就试试扮演大人吧!
咔哒,咕噜。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
“学长,好久不见。咦,你居然开始喝咖啡了吗?是想我了吗?”
手中的咖啡罐被劫掠。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黄色纸盒塞入手中。
面前这位可爱的学妹,是早乙女纱织。距离上次见面,大概是不足一年又两个月。
她极其自然地就着我刚才喝过的罐口,喝下了大人的饮料。至于间接接吻?这种纯情的概念对她来说,大概和常识一样不需要吧。
检查了一下柠檬茶包装,完好。我便插入吸管。
“嘿嘿,总感觉,回到过去了呢。”
“过去吗……”
我含混地重复。口腔里咖啡的苦和柠檬茶的甜正在交战,形成一种类似……对了,像和她一起去家庭餐厅复习考试时,她把所有饮料混合起来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味道。
“咦,难道学长现在真的更喜欢咖啡了?要换回来吗?”
“不必了。”
看着她沾着咖啡渍的圆润嘴唇,其实超想和她kiss的我回应道。
“对了,我今年刚考来这里哦!本来超——期待能和学长来一场命运般的再会,结果找了两个星期都没找到!还以为学长人间蒸发了好难过,刚才在走廊听到你同学说‘菅原那家伙同意去打扫了,真好说话w’,我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过来看看的!”
骗人,我的名字明明是“林木同学”啦,你个跟踪狂。
“嗯。”我把吐槽关在嘴里。
“学长还是老样子,一副‘好麻烦好想变成蘑菇’表情呢。不过好像瘦了点?黑眼圈也很重。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睡觉?我就知道!没有我看着你肯定不行!你这种‘请尽管麻烦我我没关系’的烂好人性格,太容易被人抓着当成软柿子捏了!简直是就差大声喊出来‘请来霸凌我’的阴角嘛!不行不行,这个没那么重要。我得去你家检查一下你的冰箱库存!”
我的性格怎么了?只是选择最省力的生存路线而已。给全世界的阴角道歉啊!
而且被霸凌也不可能的……啦?那也很麻烦,所以会回避的。
“只是K县这乡下地方,比不了C市便利而已。还没完全适应。”
我试图把话题从我冰箱库存和家庭住址上引开。
“就是啊!便利店远得要死!不过我住的公寓还挺新的,带电梯哦!学长你那种旧公寓没法比啦!”
果然。我们之间存在着可悲的厚障壁呐。我的四叠半棺材盒子真是对不起啊。
该道别了吧。此时,我想起些传闻。
“K县……晚上不太平。最近好像有可疑的人出没,你回家小心点。”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诶——好可怕!那学长送我回家吧!这是绅士的义务哦!就这么说定了!”
……陷阱?不,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我为什么要多嘴?夕阳好刺眼。
次日。关于小林裕也的议论在教室里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小林同学死了哦。”
“哪个小林?”
“就是昨天那个啊。在巷子里。”
“哇……真的假的?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被捅了很多刀,超惨的。”
这个学校只有一个叫小林裕也的家伙,也就是之前的那个拜托我打扫的同学A。
看来那个“家里有急事”的小林。急事就是变成尸体呢。
我吃早餐时,在电视上不幸目睹了马赛克处理后的现场画面。
尸体呈坐地抱膝的姿势,即便打码也可以辨认出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不管是因为疾病、自杀、时间,尸体的出现自有其原因。而问题最大的就是,他人制造的尸体。
我自然衷心希望不是这种情况啦。
很可惜,随后主持人冷静的报道用语彻底否定了我的想法。
“身上先有几道致命伤,随后是数十道明显并非为了杀害、而是单纯泄愤的刀伤。”
啊,对了,这样。就当没看到吧。就当没听到吧。学习鸵鸟把头埋入沙地吧。
我那总是尽可能回避麻烦事的大脑,在这种时候,功能倒是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