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种与脸面》
永生纪820年,血肉魔窟,军事组第三训练营。
雷霆坐在一张用猎杀者残骸焊成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温热的营养膏。他左眼眶里那颗义眼还在校准期,偶尔会闪过一道不协调的蓝光,像信号不好的老式屏幕。
围着他的是一群年轻的基因贵族军官——刚从前线轮换回来,脸上还带着外星战场辐射灼伤的痕迹。他们显然听说了“威严税”的新规,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雷霆将军,”一个脸上有疤的青年军官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军事组在外面替永生会打仗、拓疆、用命换资源,回来还得被帝王挖眼珠子?这他妈什么道理?”
“就是!”另一个更年轻的接话,“我听说科技组那边都不用交眼球税,凭什么就我们——”
雷霆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话。
他把营养膏放在膝盖上,用那只还在校准的义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谁告诉你们科技组不用交税的?”
疤脸愣了一下:“他们……不是不收眼球吗?”
“眼球是不收。”雷霆说,“但他们交的是另一种税。行政组管那叫‘算力税’——每年征收他们百分之三的运算配额。你知道对科技组的人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机械领主辛苦攒了一年的边缘计算资源,上面一句话,抽走。他们的生产线会因此降速,研究项目会延期,年终考核会扣分。他们管那叫‘智商税’。”
他顿了顿。
“区别在于,你们瞎了一只眼,还能当兵。他们的运算配额被抽了,整个部门都要跟着挨饿。”
“那……那也比挖眼珠子强吧?”
雷霆看了疤脸一眼。
“你觉得强?”他说,“那我问你——如果帝王说,今年眼球税改收生殖器税,你交不交?”
疤脸的脸瞬间白了。
“帝王陛下的性格,你们心里没数?他要的不是‘税’本身,要的是‘你的身体有一部分归我管’这个事实。今天收眼球,明天就能收别的。眼球,好歹还能用血肉燃料再生,还歹还能装个义眼继续打仗。你要真让他收了别的东西——,比如那玩意儿……”雷霆顿了顿,“你们觉得,眼球税是不是还算挺温和的?”
没有人接话。
雷霆把营养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是在帮帝王说话?”
疤脸的表情确实这么想。
“我不是在替帝王说话。”雷霆的声音沉下来,“我是在告诉你们,这事儿为什么军事组只能忍。”
他站起来,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半个头——基因嫁接带来的体格优势,在军事组是硬通货。
“帝王再疯,他也是共生王族的头。共生王族代表的不是顾长安一个人,是整个顾家——上帝陛下的血脉,伪神陛下的同族,永生会法统的起点。你们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凭什么指挥那些低级体、中级体?”
疤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雷霆替他补完了:“凭尊者给你们的权限。尊者凭什么有权限?凭那位给他的。那位凭什么?凭他是上帝陛下,是究级体。从那个起点往下,每一层权限都是‘上面给的’。如果你们今天掀了帝王的眼球税,明天你们还能指挥那些生物兵器吗?后天你们还能坐在血肉魔窟里喝酒吗?大后天——你们还能保证自己领到的血肉燃料是新鲜的,不是被科技组过滤过的废料?”
他弯下腰,凑近疤脸。
“科技组的人笑话咱们被挖眼珠子蠢。他们以为不挖眼珠子就赢了。但他们交算力税的时候,骂得比咱们难听。你知道去年科技组一个叫锈蚀的机械领主,因为算力税被扣了配额,生产线停了三天——他在内部通讯里骂了八百遍‘卧槽’。八百遍。比你们在训练场上骂得都多。”
疤脸愣了一瞬,忽然冒出一句:“那他……骂了八百遍,最后呢?”
雷霆直起身,拍了拍疤脸的肩膀。
“最后他去求械母,械母找圣人,圣人去找帝王谈了。谈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咱们十年交一颗眼球。科技组那边,据说也谈成了十年交一次算力税,觐见除外。圣人和尊者轮流吃瘪,谁也别说谁风光。”
他拿起那杯营养膏,仰头喝完,把空杯丢进回收槽。
“所以,别觉得眼球税是冲你们来的。它就是共生王族的一根链子,隔几年拽一下,提醒你们还记得谁是谁家的狗。你们可以骂,可以忍,可以对着训练场打拳——但只要你还想继续当基因贵族,还想继续指挥那些猎杀者、屠杀者、平陆舰——你就得认。”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出口,义眼最后的蓝光闪了一下,灭了。
“至少,”他头也不回地说,“眼球还能用血肉燃料再生,装个义眼还能用,也挺酷。生殖器……我可没听说过有谁再生不嫌恶心的。”
训练营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疤脸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科技组的人……他们的算力配额,也能装义眼吗?”
没人回答他。但雷霆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然后他跨出门槛,消失在走廊的灯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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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纪820年,机械圣殿,第七生产区。
锈蚀蹲在一排彻底停摆的工蚁生产线中间,额头上的散热格栅嗡嗡地转。
他刚刚收到行政组的年度通知:本年度算力税征收额度为百分之四——比去年多了一个百分点。理由是“帝王陛下威严升级,需扩编龙庭京全息史官阵列”。
“扩编史官阵列,”锈蚀的声音闷在散热格栅后面,“扩你妈。”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冰冷的工蚁。三天了,因为没有足够的运算配额调度,生产线一直停着。第七生产区的季度指标已经落后了百分之十二,如果下个月还不能恢复,年终审计的时候他这个机械领主的名额就会被砍——不是降职,是名额本身被砍,意味着他这个职位从此不存在了。他的下属会被分流,他的实验室会被封闭,他过去四十年积累的全部研发成果,都会被归入“废弃资产”一栏。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散热口,迈步走向械母的通信终端。
械母的量子投影在金属子宫表面浮起来的时候,锈蚀已经在那条通讯线路上等了四十分钟。
“什么事?”械母的声音像金属齿轮咬合。
“算力税涨了。”
械母的投影没有任何变化。她不需要惊讶,因为她已经收到了二十几个类似的报告。
“去年军事组那边谈了十年一交眼球税,”锈蚀说,“械母大人,我们请求十年交一次算力税,不行吗?”
械母沉默了两秒。
“你去找圣人。我批了通行权限。”
锈蚀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嘎吱嘎吱,像一根快要被拧断的螺丝。
两个小时后,机械圣人的办公室。
应相明坐在一片悬浮的量子数据流中央,十二颗克隆大脑在他头顶缓缓旋转。他没有抬头,因为全身的液态计算膜已经同步读取了锈蚀的全部来意。
“十年一交,”应相明说,声音像冰川融化,“你觉得帝王会答应?”
“他不答应,我就去他龙庭京门口自焚。”
应相明终于抬起半张脸。液态计算膜表面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近似“意外”的情绪。
“行,”他说,“我去谈。”
三天后,龙庭京。
机械圣人应相明亲自抵达帝王寝宫时,帝王顾长安正在欣赏他新收的一批眼球吊灯——刚从外星牧场运来的,据说来自某种晶体生命,干燥之后会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圣人亲至,朕有失远迎。”
应相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大厅中央,十二颗克隆大脑的转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的全身液态计算膜正在以最大功率解析帝王周身的纳米毒蜂群分布、龙袍上的生物机械结构、以及隐藏在眼球吊灯后方的三台未激活的杀伤阵列。
“陛下,科技组申请十年一交智商税。”
帝王的手指停在一颗幽蓝眼球上,转过头,金色的瞳孔盯着他。
“军事组是十年一交眼球税。圣人也想十年一交智商税——那朕岂不是每年都收不到税了?”
应相明沉默了一息。
“陛下可以收别的。”
“比如?”
应相明没有回答“生殖器税”那个选项。他只是在数据流中调出一组数字:科技组年度算力总产出的百分之四,换算成暗能币、换算成活体战舰维护费、换算成帝王龙庭京年度供暖费——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陛下如果坚持每年征收,科技组会裁员二万基层技术员。这二万基层技术员流落废土后,会加入反抗军。反抗军会攻击上帝之墙。上帝之墙的维护费,是您每年税入的十二倍。”应相明顿了顿,“这笔账,臣替您算过了。”
帝王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十年一交,”他说,“但每次征百分之五。”
应相明的液态计算膜表面,终于出现了今天第一次肉眼可见的波动。
“……成交。”
他转身走出龙庭京的时候,脚步没有声音。但他身后的走廊里,那些眼球吊灯依旧亮着,幽幽地,像一千只眼睛在目送他离开。
三个月后,第七生产区。
锈蚀蹲在重新运转的工蚁生产线旁边,手里的数据板显示:算力税已调整为每十年征收一次,税率百分之五。
他的散热格栅缓慢地转着。
“十年一次……行吧。”他自言自语,“至少这十年,不用再听行政组那帮畜牲年年上门了。”
一条工蚁从他脚边爬过,外壳崭新,传感器灯亮着,正稳稳地往原料仓方向运货。
锈蚀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这条工蚁——被设定好路线,被设定好载重,偶尔被抽走一块资源,然后继续爬。但他至少还认得方向。至少还知道自己这条线,不是为了帝王的眼球吊灯而运转的。
他用靴尖轻轻碰了碰工蚁的外壳,工蚁的传感器灯闪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后继续向前爬去。
锈蚀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向下一个维修口。
“十年,”他嘟囔了一声,“这十年我要把百分之五的份额,全从生产冗余里抠出来。谁也拿不走我的线。”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工蚁们列成整齐的队列,像一条金属的河,安静地流向黑暗的加工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