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些，头顶的日光灯因为老化严重，发出的光非常昏暗。
隔壁房门虚掩着，叶子轻轻推开，侧身让我先进。
房间的格局和我的那间差不多，窗户关着，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风顺着窗户吹进房间，撩起窗帘的一角。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黑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旁边轻声嗡鸣的仪器连接着治疗术阵，仪器内放置的丹药与符箓，转化成淡淡的光晕，在他的周身轻轻萦绕。右臂空空如也，肩膀处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淡红色，右眼处同样被染红。
他的脸色毫无血色，呈现出衰败的灰暗，嘴唇干裂得翻起死皮，左眼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乌青。
白色的雾气在透明面罩里明暗交替，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我走近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一句噎死人的话。没有因为我的脚步声而眉头微动。没有任何反应。
就那么躺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
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他怎么样？”
叶子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到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叶子。”我喊她的名字，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
她这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稳的语调，“外伤都处理过了，胸骨碎裂，肋骨全断，肺叶也被刺穿，右臂和双腿被斩断，右眼缺失...这些都不算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什么？”
叶子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本身就是答案。她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从来不是。
“是魔煞。”她说，“他被魔煞所伤，伤口处始终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阴煞之气，不但阻止伤口愈合，还会一点点侵蚀身体，严重影响断肢续接。我们找了好几个医修，他们全都束手无策，只能无奈摇头...”
我回过头去看床上的人。
仪器的屏幕上有几条线在缓慢地跳动，旁边的数据不断变化着，我看不太懂那些数据代表什么，但我看懂了叶子的表情。
“他会醒吗？”我问。
“不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几乎站不住。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床尾的栏杆，冰凉的金属在我的五指间轻微变形。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的神魂也被魔煞所伤，导致他神庭封闭，外部的一切刺激都无法传导进去。他能不能自己打开神庭，能不能醒来...”叶子顿了顿，“要看他自己。”
“要看他自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这是什么话？你们没有办法吗？丹药呢？治疗功法呢？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医修，就不能回华夏找吗？”
叶子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愧疚。
“我们也想过带他走，可现在根本就出不去，大战刚刚结束，此时罗格斯是敏感时期，红石帝宫已经下令全方位封锁远东三省，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姑苏已经联络了华夏的大使馆，说明了我们的情况，大使馆正在想办法，暂时没有回复消息。”
“这里是哪？难道…还在圣堡市？”
“这里是海明威堡，离圣堡市不远。没办法，当时情况紧急，圣堡市几乎整个被毁，我们只能在这里找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我不再出声。站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栏杆，走到床边。
离得近了，才能看到更多的细节。他额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已经被缝过了，黑色的线在皮肤上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脖颈上有一片青紫色的瘀痕，从衣领里延伸下去，不知道蔓延到了哪里。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擦伤的痕迹，中指那枚常年戴着的储物戒指被取下来了，留下一圈浅色的印痕。
“焚风停息后，我们第一时间冲过去找人。”叶子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碰就碎，“我们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人，发现你们的时候，他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却还是把你护在怀里。我们试图把你俩分开，却发现他抱得特别紧，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的胳膊掰开。”
我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冷得像冰。
黑翼的手从来都是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他的功法偏向阳刚霸道，真元运转时体温比常人要高上一截。
可现在，没有一点温度。
我握紧了他的手，用自己掌心那点可怜的温度去暖他。
“你这个二货...”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让你走你不走，非要逞能，你挡在我前面多少次了？十次？二十次？我什么修为你不清楚吗？用得着你来挡？”
他没有回答，只有呼吸机持续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叶子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把空间留给了我。
门被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仪器冰冷的电子音。
我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疲惫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我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
“上次在那个荒渊峡谷，你也是这么躺着，比现在看着还惨，血把整件衣服都浸透了，我还以为你死了。”我的声音闷在自己臂弯里，“结果第二天早上你自己爬起来，踹了我一脚让我别睡了继续赶路。所以这次你也别装，躺够了就给我起来。”
仪器上的绿色数字跳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我低下头，几缕青丝顺着肩膀垂下，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脑海中回想起那个神秘女子。
“小黑，等你醒了，我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因为我现在变成了女人，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许是因为混沌，也许是因为那个神秘女子。”
我摊开双手，目光落在白皙的柔荑上。
肤若凝脂，柔嫩无骨，跟我之前生有老茧的大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恍惚间，眼前再次出现神秘女子现身的情景。
她温柔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有着惊人的美，见我在发呆，她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她的手温软细腻，泛着微微的凉，在她抚摸过的地方，有种轻柔的触电感，酥酥麻麻。
不知为什么，她的身上有一道气息让我感觉很亲近，仅仅是这样看着她，我感到很安心，心情无比舒畅。她轻轻地靠近我，从她身上传来一阵幽香，那味道让人心醉。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就是你，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我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这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我没有骗你，我是遥远过去的你，而你是现在的我。”
“我还是不懂。”
她又笑了，只要她一笑，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两拍。
“封印已经解除，你会知道的，你听……”
有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努力去听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下面的就交给你了，再见了，另一个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模糊起来，我意识到她正在消失。
“等等！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想挽留她，而她却笑着摇摇头，最后只留下一道温柔如水的眼神。
我回过神，看向黑翼，他没有回答。
门口有脚步声停下，秋日他们压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叶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另外三个人跟在身后，她看见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
“该喝药了。”她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我点点头，但没有动。
“要我喂你吗？”叶子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不肯醒，一个不肯走，真是要把人急死。”
“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她单独聊聊。”姑苏说着拉过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喝了药，多少睡一会儿。”叶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你要是也垮了，他醒了第一个骂的就是你。”
秋日和晨轩也说了同样的话。
门关上后，我端起了药碗。
苦味冲鼻，我仰头一口喝完，把碗搁在一旁，把椅子往床边又拉近了一些。
“你听见了吗，”我对着黑翼说，“你得早点醒，叶子说了，你醒了才能骂我。”
忽然，我好像感觉到那只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再一看却还是老样子，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五级焚风出现的时候，我们在远处等着，等黑翼给我们发信号，可直到焚风消失，我们也没能等来他的信号。”姑苏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黑翼的脸上，“我们不知道焚风因何而起，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最后为什么会消散。但我猜测，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有关。”
我轻笑了一下，“嗯，你说得对，焚风的出现和消散，确实因我而起。”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焚风出现之前，你明明是个男人，可焚风消散之后，你却变成了一个女人。”姑苏转头看向我，“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歪头看向他，耸起肩膀，“巧了，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糨糊。”
我虽然知道黑翼跟他们几个关系不一般，但我在神庭所遇到的一切，还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似乎另有隐情，只能依靠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姑苏若有所思，“难道说...是因为魔煞侵蚀你的身体，导致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
我叹了口气，“或许吧，我醒来的时候，被自己的模样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姑苏沉吟片刻，谨慎地说道：“你的情况非常特殊，我建议你找个时间，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自己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若是留下什么隐患就不好了。”
“多谢提醒，我会去的。”
“罗军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打算带他回国治疗，你呢？跟我们一起吗？”
“叶子不是说出不去吗？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想回去可以找到门路。”
姑苏用复杂的目光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整个修行界炸了！首先是圣堡教堂的恐怖袭击，教廷紧急调派三个骑士团赶来罗格斯，说是要为教堂的死难者讨回公道。其次是对魔煞的战斗，大半个圣堡市沦为废墟，死难者人数还在统计，联合会常任委员国联合施压，要求罗格斯公布有关方面的真实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最要命的是，两名圣贤者被杀这件事，所有人都变得特别诡异，彼此见面的时候皮笑肉不笑，跟演戏似的。圣贤议会剩余的人都来了罗格斯，他们是带着武装部队来的，疯了一般到处找人，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五位圣贤者的态度却非常奇怪，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要全力寻找某个人，因此与罗格斯方面发生了严重争执。一时间网上谣言满天飞，各方势力在网上打得不可开交。”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我暴揍五名圣贤者的事，否则就不会这般平静地坐下来与我说话了。从外面的信息来看，圣贤者议会似乎也没有把此事对外声张，他们下令找人恐怕就是找我的。
呵呵，造化弄人。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轻松镇压他们的年轻人，转眼间变成了女孩。
我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向外走去。
“你们不必去华夏，治疗的事交给我，我会让罗军好起来的。”
姑苏有些迟疑，“呃...比起罗格斯，华夏的医疗水平要高出两个档次，我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
我拉开房门，回过头说道：“要人脉我有的是，若是治不好他，我把自己的命给他。”
叶子站在门口，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我心里有点乱，现在就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面对叶子的关心，我不想说太多，扭脸看向一边，准备从侧面走过去。
这时，我感觉自己的腿脚突然一软，身上忽然间没了力气，身子一歪向下倒去。
叶子察觉到不对劲，上前一步挡在我的身前，于是乎，我跌进了一个软玉温香的怀抱之中，双方胸前的柔软挤在一起，Q弹的触感令人脸红心跳。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叶子的脸蛋也浮现出两朵红云，从旁边走过来的秋日和晨轩，恰好看到这尴尬的一幕，装模作样咳嗽起来。
“谢谢。”
我挣脱叶子的怀抱，逃似的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