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信息铃声,我才回过神来。
回到房间后,我脱光衣服站在浴室中,把身体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并不是表里不一的怪物。
打开手机,人脸解锁已经失效,包括银行账户、个人社保、公会账号,以及网络社交账号全都因为自身的变化,无法继续使用。
好在手机钱包里还有一些零钱,不至于身无分文。
脑子特别乱,上一秒还在胡思乱想,下一秒就变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喝水,却拿着空水杯发愣,然后回过神来把水杯放下,可没等过去三秒,又把水杯拿起来。
我坐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弋,一会看着窗户发呆,一会看着桌子发呆,一会又盯着门发呆。
狭小的房间让我透不过气,我想出去走走。
我胡乱套上件衣服,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经过隔壁房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确认他们几个还在房间里,我又继续往前走。
时间接近傍晚,天色更加阴沉,深灰色的浊云滚过天空。
雨不知不觉开始下起来。
起先只是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在地上,连声音都听不见。随着夜幕降临,雨点便大了起来,砸在路边的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街两旁建筑物上的彩旗,被风卷的凌乱不堪,霓虹灯的光,被水幕洇成模糊的光影。
我走在大街上。
意识完全放空,是身体自己在走。
脚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水从布鞋的缝隙渗进来,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走出街边店铺的路人,慌慌张张打开手中的雨伞,有个从超市走出来的女人不小心滑倒,手上的袋子掉落在地,里面的水果零零散散滚到周围,被匆匆跑过的路人脚踩得稀烂。
市区主干道开始变得拥堵,包括空中交通道在内,每个路口都堵起了长龙,龟速移动的飞车、飞舟绵延数百米,催促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个没穿雨衣的少年,踩着飞行滑板从我头顶飞过,不小心与另一名操控飞行翼的修士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掉进积水,身上的衣服瞬间湿透。
少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脸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一个男子迎面走来,他只顾低头看路,与我撞了个满怀。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抬头瞪我一眼,大约是觉得我挡了路。可那目光落到我脸上时,却明显顿住。这很奇怪。雨下得这么大,人人都在赶路,他居然还有闲心看我。
哦,对。
我现在是个漂亮姑娘。
雨水把我淋透了,衣衫贴在身上,露出妙曼的曲线。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还有一缕挂在睫毛上,害得我看什么都隔着一道水帘。
路旁一个撑伞的年轻男子,频频回头看我,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身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别看了,快走,雨要大了。”
他还在看。
我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继续往前走。
雨更大了。
夜色渐浓,街灯亮起,灯光透过水幕,变成一团团晕黄的光斑。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又顺着后背往下流。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被雨水打湿后那种紧绷的触感。
不对,不是“这具身体”,这就是我的身体。
呵,我的身体。
这具柔弱纤细的身体,在雨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冲走的落叶。手脚冰凉,胸口却闷着一团火,烧得我喘不过气。
“姑娘,这么大的雨,要不要避一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撑着灰布伞的男人。他大约三十来岁,面容和善,伞柄微微朝我这边倾斜。他的眼睛亮亮的,那关切的神色恰到好处。
雨水的嘈杂声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关切的眼神,脑子里却想:如果我告诉他,我在几天前还是个男人,他还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不用。”
我的声音被雨水打湿,软软地消散在风里,他显然没听清,又凑近了些:“什么?”
“我说不用。”
这次他听清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还是不死心:“姑娘,你若是在等人,前面有家茶吧,我陪你……”
“滚。”
那个字从这具身体的唇间吐出来,轻飘飘的,但很清晰。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撑着伞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世界荒诞到极点。
从前我用男人的声音说“滚”,很多人都不当回事;如今我用女人的声音说“滚”,他倒是乖乖照办。
雨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像是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水都倒下来。路面上已经积起了水流,顺着地势朝低处涌去,哗哗地响,像是谁的哭声。
有两架飞舟因为大雨视线不清,意外发生剐蹭,两个司机谁也不让,紧急降落后,站在雨里互飙垃圾话。
路人们纷纷侧目,又纷纷收回目光,谁也没有停下脚步。这座城里的人,似乎都活得匆忙,谁也没空理会一个在雨中慢慢走路的姑娘。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毒药一样,麻痹了每一根神经,让人不想再迈出下一步。可我又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干什么呢?去哪里呢?回到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躺在陌生的床上,对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发呆?
不。
一想起那张脸,内心就一阵烦躁。
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那张精巧柔媚的脸,那个曾经出现在神庭中的神秘女子。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我?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落到地面,整条街被照得惨白。几乎同时,雷声从头顶碾压过去,震得路面上的积水都在颤抖。周围的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有人冲进路边的铺子,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墙角。
我呆呆地站在路中央。
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里,我看见了另一张脸。
席雅。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蓝宝石般的眼睛里,似有星光在闪烁。
可是现在,那团星光熄灭了。
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从不敢仔细回忆。可此刻,在漫天大雨和电闪雷鸣之中,她就站在不远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那么平静地望着我。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得发苦。我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路中央,周围的雨幕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我困在里面。有行人从身边跑过,撞到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走路不长眼睛啊!”那人回头骂了一句。
我回头看他。他大概是看清了我的脸,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嘟囔着跑开了。
哈。
这张脸还真是好用。
我忽然想笑。
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声,从喉咙里逸出的,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被雨声吞没,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雨不知下了多久。我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河水暴涨,灰黑的水卷着浪花,呼啸着往下游冲去。水声震耳欲聋,桥身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我忽然想,如果跳下去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是闪过一瞬,便被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其他情绪压了下去。我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就算跳下去,又怎么可能会死?
现实,还真是讽刺。
雨水模糊了视线,我抬起头,两岸的灯火在雨幕中,浸染成模糊的光晕。
我御空而起,飞向高空,落在一幢高楼的楼顶,趴在围栏上,俯视雨夜中的城市。
我任由雨把自己浇透,把这具陌生的身体浇透,把这颗已经麻木的心也浇透。
最好把什么都冲走——那些记忆,那些声音,那张脸,那双手上沾过的血。最好冲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但我知道,什么也冲不走。
雨水可以洗掉泥土,洗掉血迹,却洗不掉已经发生的事。席雅死了。我亲手杀死了她。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灵魂最深处,无论我逃到哪里,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它都在那里,纹丝不动。
我转过身,背靠着围栏,慢慢滑坐下去。地上积着冰冷的雨水,我坐在那里,抱着双膝,把脸埋进臂弯里。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什么都听不真切。
“席雅...”
我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对不起...对不起...席雅...
白发少女来到我身边,拥我入怀,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没事的,姐姐...我不怪你...”
雨继续下。
我坐在楼顶,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任由大雨冲刷着身体。不远处飞舟飞船来来往往,再也没有人停下来。
而我,也不知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