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罗格斯东部城市,海明威堡。
天色阴沉,从脸颊边拂过的微风湿气很浓,厚重的浊云铺满天空,云层看起来很低,似乎踮起脚尖就能触碰到。
我抱着抱枕倚在沙发上,望着远处天水一色的海面发呆。
旁边三个老友正在玩纸牌游戏,他们脸上贴着因输掉游戏而受惩罚的纸条,不过李志脸上只有寥寥数张,而马克洛夫和艾利克斯的脸上都快贴满了。
“对儿5。”李志把手中的纸牌抽出两张,扔到桌子中间。他说道:“雪哥,其实吧,作为女孩子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看我们罗格斯的女孩儿,哪个不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示出来,是等不到跳舞邀请的。”
我听他这么说,脑海中浮现出「太阳花节」舞会的情景。
年轻的姑娘穿上精心准备的裙装,羞涩地等待自己心仪的小伙子,她美得就像那风中盛开的郁金香,让暗暗喜欢她的男孩儿为之心醉。在大家的鼓励下,小伙子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姑娘面前,将亲手编织的花环戴在女孩儿头上,两人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彼此,随着音乐的旋律跳起爱情之舞。
多么美好、多么浪漫的一幕,可若是把被邀请的人换成自己……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身上的鸡皮疙瘩怕是要掉一地。
到现在我都还没完全接受这副身体,别说打扮自己了,再说了,要我接受一个男人的求爱,我怕会吐出来。
坐在旁边的马克洛夫扔出两张牌,“对儿8,管上。李志说得没错,你这样老是逃避现实也不是办法,事情已经发生,要学着接受现实,生活还要继续,难道你要把自己关在家里一辈子?”
说得容易,讲道理谁都会,可真要做起来呢?
从医院的体检报告来看,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女人,是生理和社会学所认定的女性,说明自己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上厕所不能再去男厕而是要去女厕,穿衣服不能再是随随便便的上衣裤子而是各种女装,走在大街上不再是欣赏别人而是被欣赏的一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面临改变,就好像一个删档重置的游戏账号,要从零开始。
一想到即将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内心无比恐惧。
很多时候我都在幻想,若是一觉醒来自己又变回去了,该多好。
最后轮到艾利克斯,他出的是对儿勾,李志看到艾利克斯的牌,紧接着扔出两张老K。艾利克斯斜着眼给马克洛夫使了个眼色,暗示他配合着打组合拳的时候到了。可对方显然没有读懂他的意思,反问艾利克斯瞅什么,是不是脸上贴的纸条掉了。
看到自家猪队友的不在线状态,艾利克斯很是心累,轻叹一口气,表示自己不想说话。
果不其然,马克洛夫哈哈一笑,用力摔出两张牌,“对儿A!要不要?”
“要不起!”艾利克斯翻了翻白眼。
李志知道艾利克斯想赢下这一局,但马克洛夫这个榆木疙瘩显然没有吃透这种游戏的玩法,也不懂什么叫协同合作,总以为比对方先出完手中的牌就算赢了。
他摸了摸嘴边的胡子,得意一笑,“那么轮到我了。”
艾利克斯已经不指望这局能翻盘,索性把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放,选择躺平。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仰躺在沙发上,将抱枕抛起又接住,“那张脸太假,我照镜子会不舒服。”
三个人没听明白,问我假是什么意思。
“就是漂亮得不像话,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几个老朋友乐了,觉得我脑回路清奇,马克洛夫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漂亮还不行吗?难道变个丑八怪才甘心?艾利克斯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我现在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容颜,是不幸中的万幸,别想太多,要坦然接受。
“炸弹,四个9。”李志接着出牌,他知道我很想变回去,性别转换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论是发生在谁身上心里都不好受。他说:“为了你的事,哥几个腿都要跑断了,那些榜上有名的大医院基本跑了个遍,也拜访了不少黑暗界修医术的高人,可最后依然没能查清楚你变身的原因。况且那次意外的幕后真凶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可以预见,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所以呢就别再钻牛角尖了。”
李志出了炸弹,马克洛夫是要不起,艾利克斯则是不想拆牌,李志就继续出牌。
他们仨最近迷上斗地主这种来自华夏的纸牌游戏,一番尝试后觉得比21点、梭哈之类的要好玩得多,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天天聚在一起打牌。他们有时会叫上我,但我不太喜欢打牌,最多是坐在一边看他们玩。
李志是一位修行者,年轻时在警察局工作,如今年过四百岁的他早已儿孙满堂,退休在家也闲不住,喜欢钓鱼养花打扑克,别看他年纪大,每次晨练打拳毫不含糊。工作中的李志雷厉风行受人尊敬,生活中的他谈吐幽默为人仗义。
马克洛夫也是一位修行者,年少时梦想成为一名魔法师,建立自己的公会。可惜资质不好成绩不行,大学毕业只拿到觉醒级3星阶的评级,魔法师资格证也没考到,只好去一所小学当老师。
如今的他成了体重超标、满脸络腮胡的糟老头子,退休后每天只干两件事,一件是吃,一件是研究炼金术。
马克洛夫跟李志年纪差不多,却没有李志的好脾气,有点认死理儿,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火急火燎的。
三人中留光头的艾利克斯年纪最小,因为灵根资质不行,无法觉醒,便去了职业大学学技术,毕业后在造船厂当修理工,他跟另外两人不一样,他是一个超能力者,能力是天赋强化系,能力等级D级。
艾利克斯曾经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在一次全家出门旅行的时候突遭横祸,一家人只剩下他自己,悲伤过度的他一度想到自杀,幸好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挺了过来。如今他一个人生活,平日里拿个画笔在画纸上涂涂抹抹,倒也自在。
艾利克斯的脾气也不太好,他老是跟马克洛夫吵架,两人往往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一个骂对方死胖子,一个骂对方死秃子,李志就夹在中间劝架。
瞧瞧,这局还没结束,两个人又吵起来。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玩?我是你的下家,你应该想办法给我提供出牌的机会,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出牌。”
“嚷什么嚷,我换张牌不就行了。”
“哎!这可不行啊,哪有悔牌的。”
“就当我出错牌了,你接着出不就行了,咱俩扮演农民,谁出牌不一样吗?”
“你还好意思说,跟你这种蠢队友一起配合,输多少次了?”
“死秃子,你说谁蠢呢?你不一样没赢吗?”
“死胖子就说你呢!”
两个人先是互相指责对方,吵着吵着又开始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一番吹胡子瞪眼,两个人把手里的牌一摔,不玩了。
李志回头看我,我耸耸肩,表示无奈。
“喵!”
一只橘色的影子皮球一般滚上马克洛夫的工作台,臃肿的身躯仿佛是个水桶,这只猫吃得太肥,说它是只猪都会有人信。
猫的名字叫克里,是艾利克斯在路上捡回来的,那天下着雨,克里蜷缩在路边的公车站牌下瑟瑟发抖,艾利克斯路过的时候猫凑到他脚下讨吃的,艾利克斯觉得它可怜就带了回来。
那时候的克里瘦不拉几的,身上全是泥巴,就像一条泥鳅。艾利克斯很喜欢它,每天喂它好吃的,不到一个月就胖成一个球。
我不怎么喜欢这小动物,李志也不喜欢,大家劝艾利克斯把猫送走,可他舍不得。
艾利克斯是个老好人,不过他这个人运气似乎不是很好,什么倒霉事都能让他遇上,甚至喝口凉水都能塞牙。
出门的时候钱包被偷,回来拿钱却不小心把家门的钥匙掉进下水道,去找配钥匙师傅结果走错方向迷了路,好不容易求助警察回到家,发现厕所漏水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泡了……
艾利克斯笑着对我们说,或许有了这只猫,他就会转运。
可现实总是与愿望相反,这只蠢猫到处惹是生非,先是在房间里撒欢咬坏地毯,后来去厨房偷吃结果打碎盘子,更离谱的是三更半夜跑到邻居家在主人的床上撒尿。
反正克里来了之后,艾利克斯的日子更艰难了。
此刻,这只橘色的肥猫像坦克一样在桌子上横冲直撞,把桌子上放置的东西全都挤下来,叮叮咣咣掉了一地。
哗啦——!
一只水晶魔法盘掉到地上,那一地的碎片就像此刻马克洛夫的心。
这是他用来调节炼金术阵魔力的工具,被他视如珍宝,别人看一下他都不允许别说碰了,现在倒好,马克洛夫的心随着水晶魔法盘一起碎掉了。
“不——!”
马克洛夫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实。
“艾利克斯!我早就跟你说过,看好你的猫!现在好了,这只该死的猫把我的魔法盘打碎了!”
“它又不是故意的,不就是一个破盘子吗?我陪你就是了。”
马克洛夫气急败坏地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要去打克里,橘猫虽然胖,但它依旧灵敏,身子一扭就躲了过去,从房间的这一头窜到那一头,中间免不了又撞倒其他东西。
最后克里改变方向,它爬上艾利克斯的画架,跳上窗台跑出去,可是画架上的画被克里抓烂。这幅画艾利克斯刚刚完成,这下可好,他还得重新画。
艾利克斯想要去追克里,结果刚一转身就踩上橘猫留在房间内的粪便,他脚一滑,仰面摔倒在地板上。
在摔倒的过程中,他本能地伸直双臂想要抓住什么,周围离他最近的就是画台,他来不及思考就伸手抓住画台。其结果就是画台被打翻,上面各种颜料洒了一地,艾利克斯的衣服更是开了个大染坊。
马克洛夫目睹艾利克斯的倒霉样,捂着肚子大笑,“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
然后两个人又吵在一起,烦人的噪声吵得我头都大了。
李志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想好没?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端着茶杯轻抿一口,伸手把茶杯放下,整个人很颓废地仰躺在沙发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事都变得一团糟,搞得我身心俱疲。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躺着挺好。”
李志吹了两口杯口的热气,呵呵一笑,“哎?居然开摆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想当年咱们兄弟几个组建猎客团,任何等级的荒渊秘境都进过,在队伍里,你永远是干劲最足的那一个。”
“我摆烂怎么了?放眼整个江湖,摆烂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此一时彼一时,累了,也懒得折腾了。”
李志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嘿嘿一笑,“要是老东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惊得把下巴掉下来。”
我突然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顿时火气上涌,“别跟我提他,提到他我就烦!”
我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慢慢开始胡思乱想...
一年前那场被我引发的五级焚风,因我体内的封印意外解除,很快便烟消云散,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变成废墟的圣堡市。
当我恢复意识时,很惊恐地发现,自己从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变成了一个漂亮且年轻的女孩。
这种像鬼故事一样的转变,把我的心态搞崩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亲手杀死了席雅。
因为我和黑翼在魔煞危机中的乱入,与罗格斯的人发生了激烈冲突,导致罗格斯方面对我们的身份高度怀疑。于是我俩的身份信息被悬赏,银行账户被冻结,社交账户被锁死,就连家也被军队派人抄了个底掉,并派人将其完全封锁。
没办法,走投无路的我,只好来海明威堡投奔我曾经的几位好朋友。
“叮咚!”
就在我神游天外的时候,家里响起门铃声,李志刚准备起身查看,就听到院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烈山有雪!烈山有雪!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给我出来,否则要你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