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飞车逐渐逼近浅渊区，灰绿色的瘴气愈发浓重，层层叠叠，翻涌着涌来，仿佛一片吞没天地的雾海。航道沿线的信标塔间隔越拉越远，灯光在浓雾中溶开，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勉强标示出道路的走向。
凯莉丝降低了飞行高度，贴着地面缓慢前行。菲丽注意周围开始出现一些人工设施的痕迹——废弃的移动板房、锈蚀的信号塔、被埋在藤蔓下的巨大广告牌。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是一个临时休整点。
“快到了。”凯莉丝低声说了一句。
很快，一座小镇出现在前方。
小镇不大，挨着一片茂密的树林而建，楼房排列错落有致，宽敞的街道在时间与风沙的打磨下，显得陈旧斑驳。
小镇周围耸立着几座灵能防御塔，塔之间拉起一圈带有利刃的铁丝网，铁丝网上通着高压电。
一条主街从镇口贯穿至镇尾，道路两旁排列整齐的路灯，在薄雾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映出路边的小树的阴影。
飞车缓缓驶过，车灯发出的白光，照在周围青褐色的房屋上。这些建筑当初在建造时，统一采用青钢岩砖作为建造材料，这东西韧性好，便宜耐用，而且还能减弱灵能爆发的破坏力。
镇子中央有一处小型广场，说是广场，不过是一片略微平整的空地，中央竖着一根灵能信标塔。
凯莉丝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来到小镇某处房屋前，她拿出手机，用暗语给对方发送了一条信息。两分钟后，房屋的大门被人拉开，门内透出暖黄色的光。
“走吧。”凯莉丝收起手机，推开车门，“记住，小姐，进去后不要说话。”
菲丽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
迎接她们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男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将两人放了进去。
凯莉丝进去后，迅速朝四周看了几眼，很普通简洁的陈设，与一般民房无异。然而整个客厅太整洁了，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年轻男子觉察到凯莉丝的目光，明白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他也懒得解释。
他走到壁柜旁，伸手在壁柜下面按了一下，旁边的墙壁上出现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
三人进去后走了大约两百米，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四周看上去像是金属框架的模块化舱室，主厅与几个小房间彼此相连，地下室的空气有些浑浊，呛得菲丽皱了下眉。
凯莉丝和菲丽在男子的指引下，走进深处的一间舱室。
舱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右眼角下方有一颗黑痣，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衬衫领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凯莉丝脸上，随即下移到她指间那枚黑色金属令牌上，他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凯莉丝秘书官。”蝮蛇微微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真是稀客。没想到你今天会亲自前来。”
“蝮蛇。”凯莉丝搬过一张椅子坐下，将令牌搁在桌面上，声音清冷，“我们想买一份情报。这份情报比较特殊，我不放心交给其他人经手。”
蝮蛇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凯莉丝，落在站在她身后的菲丽身上，停留了两秒。
“这位小姐看着很面生啊。”他歪了歪头，“是你们公会的新员工？”
凯莉丝面不改色：“她是我的手下。”
蝮蛇嘴角微微一扯，眼神里浮起一层玩味，但没有追问。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把拆到一半的能导手枪和一块沾了机油的擦枪布。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枪管，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膛线，又放下，似乎并不急着谈生意。
凯莉丝等了几秒，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帮我们找一个人。”
蝮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黑色短发，相貌英俊，仪表堂堂。他站在湖边的栈道上，半侧着身，目光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湖面映着天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蝮蛇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急着说话。
“这个人名叫罗军，魔煞惨案事件后失踪，目前被罗格斯官方通缉。”凯莉丝的语气平静，“我们想要找到这个人。”
蝮蛇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先看了凯莉丝一眼，又看向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的菲丽。
“德莱斯家的秘书官，亲自跑到我这来买一个通缉犯的情报。”他慢慢地说，“有意思。”
凯莉丝懒得废话，“开价吧。”
蝮蛇沉默了几秒，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一百万星元，或者等值的魔晶石。”
凯莉丝眉头都没动一下：“三十万星元。”
蝮蛇笑了，干涩的笑声像砂纸刮过铁板：“凯莉丝秘书官，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个人不但是罗格斯通缉的要犯，更是被世界各大势力紧盯的目标，他的个人信息早已被公开，表面上看是个白银级魔法师，可谁知道他有没有隐藏实力？在如今的局面下，想要找到这样一个人，可谓大海捞针。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你我长期合作的面子上了。”
“我们是长期合作不假，但你要的这个价太高了。”凯莉丝的声音不冷不热，“一百万星元可以买下一艘小型运输舰。一个通缉犯的情报，不值这个数。”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不同背景的目标，价格肯定不一样。罗军这个人，一看就是个江湖老油条，即便是你拿出一百万，也不一定能找人。”
凯莉丝换了个坐姿，套着黑丝袜的修长美腿，交叠着歪向一边，“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在黑暗界，你们是情报网最大的组织之一。而且你们组织和亚洲各大国的情报机构，有着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不论多难的情报，都有办法搞到手。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今天也就不会来。”
蝮蛇发出冷笑，“你倒是看得起我们。”
“事实如此。”凯莉丝的语气没有起伏，“所以，这个委托你们接还是不接？”
“接。”蝮蛇慢悠悠地说，“但价格，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就是狮子大开口？”
蝮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凯莉丝的眼睛。
“凯莉丝，你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舱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菲丽感觉到凯莉丝身上微微泛起一层灵能波动，那是黄金级炼气士本能进入戒备状态的信号。
就在这时，舱室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蝮蛇老大，吵什么呢。”
一个高瘦的男人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敞怀的黑色皮衣，露出底下精瘦的胸膛。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越过蝮蛇，在凯莉丝和菲丽身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菲丽的脸上。
“这两位是客人？”他直起身，往舱内走了两步，充满欲望的眼神黏在菲丽身上，“还是说，是送上门来的？”
凯莉丝侧移半步，将菲丽挡在身后，目光冷了下来。
高瘦男人又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菲丽的头发：“小姐，你叫什么名——”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蝮蛇忽然从桌后闪了出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之大，让高瘦男人的脸瞬间涨红。
“毒蜂。”蝮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两位是黑格公会的客人，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否则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高瘦男人举起双手，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开个玩笑，老大，开个玩笑。”
蝮蛇松开手，高瘦男人揉着脖子退出了舱室。门关上后，蝮蛇回到桌前坐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手下人不懂事。”他说了一句，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能找到人，七十万，如果只找到相关的线索，三十万。这是底价，否则免谈！”
凯莉丝沉默了几秒：“成交。”
蝮蛇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金属面板，在上面按下其中一个按钮，一道暗门出现在旁边的墙壁上。
“可能需要些时间，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下。”蝮蛇说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进去。
大约三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没能找到他本人的去向。”蝮蛇把平板电脑放在凯莉丝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有时间戳和地点标记，“但我们找到了与他有关的线索。罗军在魔煞惨案发生前的两年之内，曾经化名「夜枭」与情报佣客「里昂」多次交易购买情报。文档上有「里昂」可能出现的地点，和他以往的活动轨迹。我相信，只要找到「里昂」，就能找到罗军。”
菲丽的心跳忽然加快，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有一个关键信息。”蝮蛇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处，“「里昂」每次出现，都会改变容貌，没有人知道他本人长什么样。”
凯莉丝把手支在下巴上，抿紧了诱人的红唇，“有没有关于「里昂」情报信息？”
“抱歉，没有。”蝮蛇耸了耸肩，“我们只知道如何联系他，至于他本人是什么样，我们一概不知。”
凯莉丝皱眉，“你觉得这个里昂...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
蝮蛇停顿了一下，说道：“里昂这个人，在黑暗界混了上百年，能活到现在，一定有些实力。”
菲丽从凯莉丝身后走出来，第一次在蝮蛇面前开口：“这些情报可靠吗？找到里昂真的就能找到罗军吗？”
蝮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凯莉丝将平板上的数据转移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通过特殊渠道，给对方的账户转了一笔钱。
“三十万星元，一分不少。”
蝮蛇看到钱款到账的信息，满意地点了点头。
“凯莉丝秘书官，有句话我还是要说。”蝮蛇站起来，目光从凯莉丝扫到菲丽，最后停在那张罗军的照片上，“这个人现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旦有人跟他沾上关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凯莉丝没有回答。她转身看向菲丽。
菲丽拿起桌上的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年轻男人站在湖边，半侧着脸，目光坚定。那是她认识的罗军。那个在魔煞惨案之后、忽然从她生命里消失的人。
“走吧。”菲丽将照片收入怀中，声音很轻，但很稳。
两人转身离开舱室。身后传来蝮蛇若有若无的声音。
走出房子时，外面的瘴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灰绿色的雾气弥漫在天地之间，远处的信标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菲丽站在暗门口，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一时间杂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罗军到底在哪？他究竟跟魔煞惨案有没有关系？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一直不联系自己？
还是说...他已经不再爱自己了？
凯莉丝启动了飞车，车门向上滑开。
“小姐，上车吧。”
菲丽坐进后座，将照片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眼。然后她将它翻到背面，用指尖在上面缓缓写了一行字——“我一定要找到你！”
飞车升空，驶入浓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