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英走后的第一天,阿四把削树枝的活计换成了磨刀。他从地窖角落里翻出一块碎磨刀石,是王木匠以前在沐王府兵器作坊里用的老物件,缺了一个角,但磨面还很平整。他把三把刀并排放在地上,牛角柄匕首、清兵腰刀、卷刃短刀,按大小排好。然后学着沐忠的样子,往磨刀石上喷一口水,把刀刃斜着贴上去,往前推,往后拉。他磨的第一把刀是那把卷刃短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磨刀石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节奏很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磨了几下他把刀举到油灯底下看了看,缺口还在,只是边缘没那么毛了。
“你磨刀的手法不对。”沐忠拄着刀疤脸的刀从石阶上走下来,瘸腿在石阶上踩得一深一浅。他在阿四旁边蹲下,把刀疤脸的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伸手拿过阿四手里的短刀。“磨刀不是磨缺口,是磨刃口。缺口磨不掉,只能把刃口磨薄。你这样横着推会把刃口推卷,卷了之后更钝。”他把短刀翻了个面,刀刃朝外,刀背朝里,斜着贴在磨刀石上,手腕轻轻往前一推。刀刃和石头之间的角度刚好,发出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不少,沙沙的,像脚踩在松针上。
阿四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接过短刀试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好听一些,但手腕的角度还是不对,推了几下之后刀刃在石头上打了个滑,在磨刀石上刮出一道白痕。他把刀放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额角上那块痂掉了之后留下的新肉是淡粉色的,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慢慢来。你磨刀的手艺要是比得上削树枝,以后可以给王木匠当徒弟。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正缺个帮手。”沐忠把自己那把刀的刀刃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的锅底灰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色。刃口很薄,薄到能透光,但刃面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是上次在军械库外面蹭到排水沟石壁时留下的。他用拇指在划痕上按了一下,指腹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开始磨这几道划痕。磨刀的节奏很稳,和他在苍山山洞里磨那把断刀时一样,磨一下,喷一口水雾上去,再磨一下。
老方坐在经书捆上,把那罐陈皮放在膝盖上,正用手指数罐子里还剩多少片。他数得很慢,每数一片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对着油灯看一眼。陈皮的纹理在灯光下像一张微缩的云南地图,每一条脉络都清晰分明。“还剩十七片。一人一片够泡十七天。十七天之后要是还在这个地窖里蹲着,就没陈皮水喝了。”他把陈皮一片一片放回罐子里,盖上干荷叶,麻绳没有系。
“十七天够张世英从嵩明大营回来了。他每次探营最多蹲三天。”沐忠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用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上次在乌蒙山暗哨他蹲了两天。再上次在军械库蹲了三个晚上。这次是嵩明大营,清军主力驻地,他说一个人去,多带人是累赘。我信他。”
阿四把匕首放在磨刀石上继续磨。这把牛角柄匕首是张世英在采石场给他的,刀柄被他的手汗浸出了一层深色的包浆,牛角原本粗糙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还记得张世英把匕首递给他的时候他说这把刀有名字吗。张世英说刀没有名字,人有。他问阿四姓什么,阿四说姓沐。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姓氏,现在这把匕首的刀柄上也被他刻了一个极小的“沐”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木匠帮他刻的,刻痕很浅,在油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张世英走后的第二天,阿四还在磨刀。三把刀并排放在膝盖上,每一把的刀刃都比他第一天磨的时候亮了不少。那把卷刃短刀的缺口还在,但刃口已经被他磨得很薄了,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刃能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毛刺。他把刀举到油灯底下看了看,刀刃上那些缺口在灯光下像一排极细的刻度,和沐宸缅刀上的四个缺口一样,每一个都记得是在哪里磕的。
孙老头的儿子拄着王木匠做的夹板从地窖角落里挪过来,在阿四旁边坐下。他腿上绑着的夹板比老方那条粗糙得多,是几块废木料拼起来的,用麻绳捆在小腿上,麻绳系得很紧,在他腿肚子上勒出了一圈红印。他看着阿四磨刀的手法,看了一会儿开了口。
“你这把匕首的刀柄上刻的是‘沐’字吧。王木匠帮你刻的。”
阿四把匕首翻过来,刀柄朝上。“你怎么知道。”
“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但右手刻刀的手法我认得。他以前在沐王府兵器作坊里专做刀柄,一天能做二十把。每把刀柄上刻的‘沐’字大小都一样,连笔画的深浅都不差分毫。”孙老头的儿子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腿上夹板的边缘,那上面也有一个极小的“沐”字,刻痕很新,边缘还没有被磨平。“我这副夹板也是他做的。他说这是他用左手做的第一副夹板,刻得不好,将就用。其实刻得很好,比我爹在酱菜铺里用的那把木勺好多了。”
阿四把匕首放回膝盖上,重新拿起那块碎磨刀石。他把磨刀石举到油灯底下看了看,磨面已经被他的刀刃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这块石头在王木匠手里磨了十几年的刀柄,在他手里磨了两天的刀,凹槽加深了一点点。他把石头翻过来,用另一面继续磨。这次磨的是那把清兵腰刀,刀刃很厚,刀背上有几道砍骨头时留下的卷口。他把刀刃斜着贴在石面上,手腕轻轻往前推。沙沙声很轻,很匀。
张世英走后的第三天,卯时。慧明师太敲完钟从正殿走回来,灰色僧袍的下摆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她把敲钟的麻绳在柱子上绕好,走到柴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阿四还蹲在石阶上磨刀,面前摆着三把已经磨得发亮的刀,那把卷刃短刀的缺口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下最深的那个还在。她走到阿四面前,从僧袍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膝盖上。是一小块细磨石,只有拇指大小,灰白色,表面极细腻,像一块凝固的油脂。
“王木匠让我给你的。他说这块细磨石是他从兵器作坊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块,以前是用来打磨刀柄上刻字的。磨完粗磨石之后用这个细磨一遍,刃口会变得很光滑,不留毛刺。”她在阿四旁边坐下,看着他把那块细磨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细磨石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光泽,表面已经被王木匠用过无数次,中间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慧明师太,张世英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或者明天。他说最多三天。今天是第三天。”慧明师太把灰色僧袍的袖口往上折了一寸,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浅的旧伤。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阿四把细磨石蘸了点水,开始在粗磨过的刀刃上轻轻打圈。“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如果三天之后他没回来,不要派人去找他。嵩明大营的地形他熟,如果出不来了,他会往采石场方向撤。采石场后面有一片废弃的石灰窑,他以前在那里藏过。石灰窑里有他早就存好的干粮和水,够一个人撑十天。”
阿四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细磨石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慧明师太。
“我十三了。个子小,能在排水渠里钻来钻去。军械库的气窗我能钻进去,大牢的气窗我也能钻进去。清兵搜城从来不搜小孩,哑巴的豆花车也能把我藏在夹层里带出城门。如果明天卯时他还没回来,我去采石场找他。”
慧明师太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把阿四额角上那块淡粉色的新肉旁边的碎发拨开。新肉长得很平,不留疤,和哑巴喉咙上那道烙铁烫伤不一样。哑巴的伤是被清兵烫的,阿四的伤是被军械库的铁砂擦的,两个人受的伤不一样,但都是在替沐家做事时留下的。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正殿方向走。走到柴房门口时停下脚步,说了一句。
“明天卯时。如果钟声响了之后他还没回来,你去。但不要一个人去。让赵铁柱陪你去,他知道采石场的位置。”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放生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新落的银杏叶,池底的铜钱被晨光照得发亮。
阿四把细磨石上的水渍在衣服上蹭干,重新拿起那把清兵腰刀,继续磨。这次磨的是刀背上的卷口,他用细磨石在卷口边缘轻轻打圈,手腕的力道比前几天轻了很多。沙沙声在柴房里持续了好一会儿。沐忠拄着刀疤脸的刀从地窖里走出来,看到阿四还在磨刀,在他旁边蹲下,把他自己那把刀放在地上和那三把刀并排。“四把。你数一下,从这边到那边,每一把都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阿四从左边开始数。第一把,牛角柄匕首,采石场,张世英给的。第二把,清兵腰刀,金马寺,从暗哨清兵手里缴的,张世英让他用长矛换腰刀。第三把,卷刃短刀,苍山,国公给的。第四把,沐忠的刀,刀疤脸在嵩明镇田埂上递给沐忠的,刀柄上刻着锅底灰的痕迹。四把刀并排放在石阶上,刀刃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青色光泽。
沐忠把刀疤脸那把刀拿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把瘸腿在石阶上踩了踩,膝盖上方的肌肉比前两天又松软了一些。“打完仗之后,你要是还想磨刀,去找王木匠。他能教你做刀柄。做刀柄比磨刀更难,左手缺两根手指都能一天做二十把。你五指俱全,能比他做得更好。不过学了做刀柄就不能再学做菜了。老方说你的手适合拿菜刀,不适合拿刻刀。你自己看着办。”
阿四没有回答。他把四把刀按顺序重新排好,把削尖的树枝放在旁边,然后拿起那块细磨石继续磨。沙沙声在柴房里持续了很久,和院子里慧明师太敲木鱼的声音混在一起。观音庵正殿里的木鱼声极轻极慢,一下一下,节奏从没乱过。她在念经,也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