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天没亮,观音庵的钟声响了。三下,停一下,再三下。慧明师太站在正殿前面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根敲钟的麻绳,麻绳被晨露浸得发潮,握在手里有点滑。她敲完钟之后把麻绳在柱子上绕了两圈,双手合十,朝正殿里的观音像行了个礼。自从金马寺被烧之后,每天卯时敲钟的差事就落到了她头上。她以前在金马寺跟老道士学过敲钟的节奏,三下,停一下,再三下。老道士说钟声是信号,住在城东的人听到钟声就知道联络点还在,住在城西的人听到钟声就知道接头暗号没变。她问过老道士,如果有天钟声不响了怎么办。老道士说那就说明敲钟的人死了,换下一个。她说要是下一个也死了呢。老道士看着她,看了很久,说那就换你。
今天这钟声不止是报平安。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柴房里,沐宸已经醒了。他把缅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那块浸了灯油的旧布擦刀刃。刀刃上四个缺口排成一条线,每个缺口都被灯油浸成了深黑色。他在心里把四个缺口的位置重新数了一遍:石门关、哑巴岭、盘龙江老林、金马寺。四个缺口,四场仗。他擦到第四个缺口时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在金马寺大雄宝殿门槛上磕出来的凹陷,然后继续往下擦。
张世英蹲在柴房门口,把他的雁翎刀靠在墙上,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擦刀鞘上的泥。从漾濞到寻甸,从寻甸到哑巴岭,从哑巴岭到昆明,这把刀跟了他一路,刀鞘上沾满了各种泥。苍山的红土、哀牢山的黑土、乌蒙山的砂土,还有军械库爆炸时溅上去的灰烬,一层叠一层,把刀鞘原来的颜色完全盖住了。他用布蘸了点灯油,把刀鞘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每擦一下都露出底下一小片被磨得发亮的皮革。擦完之后他把刀举到晨光里看了一眼,刀鞘上的泥全擦干净了,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深的那道是在乌蒙山暗哨外面蹭的,当时他背着老方从石壁上滑下来,刀鞘在岩壁上刮了一道。他没有把这道划痕磨掉,每道划痕都是地图。
“你这把刀跟了你多久。”沐宸把缅刀插回腰间。
张世英没有抬头,继续擦刀鞘上的泥。“这把是新的,从暗哨清兵手里缴的,用了不到半个月。以前那把是李定国帐下配发的雁翎刀,跟了我八年。永历十三年春天我‘战死’在滇西的时候那把刀丢了。大概被清兵当战利品收走了。后来我在采药老头的山洞里养伤,他给了我一把砍柴刀,跟了我两年。再后来我在大理替人带路,雇主给了一把缅刀,跟了我三年。再后来那把缅刀在澜沧江边上被江水冲走了,我又换了一把。”他把最后一道划痕擦完,用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张已经翻烂了的旧地图。“每把刀跟我的时间都不长。欠的命太多,一把刀扛不住。”
老方坐在米缸盖子上,把那罐陈皮打开,从里面捏了一小片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五年陈的新会陈皮,放在茶铺灶台底下藏了五年,清兵来搜过那么多次都没搜到,现在被沈老板娘托人带到了观音庵地窖。他把那片陈皮掰成两半,一半丢进粗陶碗里冲了半碗温水,另一半放在阿四手心里。阿四把陈皮塞进嘴里含着,酸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吐出来。
“老方,这个比腌萝卜好吃。”
“这不是零食,是药材。含着,别嚼。”老方端起碗喝了一口陈皮水,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品评陈皮的年份和品质。“沈老板娘说五年陈,确实是五年。陈皮这东西,三年以下是做菜用的,五年以上才能入药。她放在灶台底下藏了五年,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做菜。”
“那是为了什么。”阿四含着陈皮,说话有点含糊。
“为了有一天能用上。”老方把碗放在膝盖上,转头看了一眼慧明师太。“你这喉咙也需要陈皮水。许郎中给你开的胖大海是治标的,陈皮是治本的。胖大海润喉,陈皮理气,两样一起喝。”他把碗往慧明师太的方向推了推。慧明师太接过碗喝了一口。
沐忠拄着刀疤脸的刀从地窖石阶上走下来。他的瘸腿在狭窄的石阶上踩得一深一浅,但步子比刚进城时稳了不少。他走到沐宸面前站住,把刀疤脸的刀从腰间解下来,用袖口把刀鞘上沾着的泥擦了擦。“国公,今天腊月十四。金马寺那批武器已经全部运进城了,军械库也炸了,清兵的戒严松了一些。城东门口哑巴的豆花摊子前面又排起了长队,卖菜的、挑粪的、还有换岗的清兵都在他摊子上喝豆浆。他每天卯时出摊,亥时收摊,豆花车推来推去,车板底下的夹层已经空了。”他把刀插回腰间,在沐宸对面坐下。“接下来做什么。”
沐宸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缅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了摸刀刃上第四个缺口。金马寺。这个缺口是在大雄宝殿里磕出来的,老道士推了他一把之后他摔倒在门槛上,刀刃磕在青石门墩上,磕掉了一小块铁屑。老道士已经死了,死在金马寺的供桌前面,到死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他把名单藏在经书背面,把每个名字都压在经文底下,到死也没合上那本书。“名单上画了圈的人已经全部联络上了。画叉的人,有些死了,有些逃出了城,有些还关在嵩明大牢里。我们需要把嵩明大牢里的人救出来。”
“嵩明大牢在嵩明大营里面。”张世英把擦好的雁翎刀横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晨光里比划了一个简图。“嵩明大营是清军在滇中的主力驻地,三千人。大牢在大营西北角,紧挨着军需库。牢房是石砌的,只有一扇门朝南开,门口两个卫兵,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我在李定国帐下时见过嵩明大营的布防图,但那是几年前的了。现在里面有没有加派人手、换岗时辰有没有改、牢房里关了多少人——这些都不清楚。要去探一次。”
“我去。”沐宸说。
“你不能去。你是沐天波的儿子,你的脸在清军的通缉画像上挂了两年。嵩明大营的守军大概每个人都能认出你的脸。”张世英把雁翎刀搁在膝盖上,用手指弹了一下刀刃,弹出一声极细微的颤音。“我去。我在嵩明大营外面蹲过,知道哨卡的位置和换岗时辰。军械库爆炸之后清兵把大营外围的巡逻线往外推了一里,但暗哨的位置没有变。暗哨在大营西北角的采石场后面,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石灰窑,窑口朝东,从窑口往里看能看到大牢的侧面。我今晚去蹲一宿,把换岗时辰和牢房里的情况摸清楚。”
“带谁去。”
“一个人。”张世英把雁翎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斥候探营,人多是累赘。”
老方把空碗放在米缸盖子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空了的盐布包放在膝盖上。布包已经彻底空了,连布缝里嵌着的最后一颗盐粒都在昨天被阿四舔掉了。他把布包翻过来,看着灯光从磨得半透明的布面上透过来。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和今天的天气有关的事。
“你上次一个人去探营是在什么时候。”
“永历十一年。探的是清军在昆明城外的火炮阵地。那次我差点死了。”张世英说着看了老方一眼。老方没有看他,只是把那个空布包重新叠好,塞进怀里,和那块馊了二十年的荞麦粑粑贴在一起。
“这次别死。”老方说。
“我知道。”
窗外,卯时的晨光已经铺满了观音庵的院子。放生池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打转,池底的铜钱被晨光照得发亮。张世英把擦好的雁翎刀重新用锅底灰抹了一遍,刀刃上的黑色更深了一分,在晨光里不反任何光。他把刀插回腰间,把绑腿上松动的布条重新系紧,又蹲下来把靴底的泥刮干净。然后他站起来,把水囊挂在腰间,没有和任何人道别。走到柴房门口时回头看了沐宸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侧身挤出门缝,穿过观音庵后门的窄巷,消失在石板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