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覆灭的狼烟散尽,世间再无旧林。
千里荒途之上,林裳独身独行。身后是血海滔天的灭族旧怨,身前是漫无边界的陌生世道。
她心底没有半分唏嘘怜悯。
林陌眠疯魔屠族,是她偏执恶念所致,而林家满门覆灭,本质是族群孱弱,识人不明,牵绊太深的必然结局。弱者的消亡,从不是偶然,是世道常态。
经此一役,她彻底斩断所有累赘。旧的身份,旧的宗族,旧的牵绊尽数化为尘埃。如今的她,孑然一身,唯有一身算计立足天下。
王家与林陌眠必然对外散布流言,将灭族血污尽数泼在她身上,污蔑她弃族叛门,引敌屠亲。
她推演前路,目光落向这片疆域最富庶,最繁华的地界。
周家界。
周家界坐拥万里商路,垄断大半修行物资贸易,族大势盛,人脉盘根错节,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亦是最好的借势跳板。
富贵之地,从来都是藏污纳垢、孕育机缘的温床。弱者视豪门为天堑,强者视豪门为阶梯。
一路辗转半月,见到妖兽便杀了来吃,困了便睡,终于,林裳踏入周家界边境。
此地商旅络绎不绝,车马连绵,灵气充沛,遍地资源,与此前荒芜血腥的旧林之地判若两世。周家商行遍布各处,护卫森严,车马载满奇珍鸣材,横行边境要道。
林裳冷眼旁观数日,摸清规矩,看透本质。
周家富庶,自持势大,商行护卫虽多,却浮躁骄纵,疏于戒备。且周家子弟常随商队出行,历练镀金,安保重外不重内,看似严密,实则破绽百出。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合理,无人怀疑,能稳稳踏入周家核心的身份。
硬碰硬不可取,强行投靠只会沦为底层附庸。
最优之道,自造机缘,自铺前路,以恩缚人,借人入府。
一番周密推演,小计成型。
周家界边境群山连绵,山林深处盘踞着一群啸风鸣兽,性情暴戾,喜逐血气,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寻常修士难以御控,却极易被血气诱饵,鸣气引动刻意诱导。
这是她为周家商队备好的葬地。
这一日,周家核心商队满载珍稀鸣石,高阶材料,途经环山险道。
队伍足足三十余人,皆是周家精锐护卫,另有一位墨玉色的旗袍少女随行,正是周家最受宠溺的六小姐。
周清慈。
周清慈天资温婉,心性单纯,从未见过世道险恶,此番随队历练,只为增长见闻,是整支队伍唯一的软肋,亦是林裳选定的唯一棋子。
商队行至山谷隘口,日光和煦,护卫松弛,自以为周家威势震慑四方,无人敢犯。
无人知晓,暗处的林裳早已布下全局。
她隐于山巅密林,指尖引动一丝精纯躁动鸣气,配合提前撒下的血气药引,精准送入深山兽巢。
嗡
潜藏山林的数十头啸风鸣兽瞬间被彻底激怒,凶性暴涨,带着震耳欲聋的嘶吼,疯狂冲出山林!
铺天盖地的妖兽黑影,瞬间笼罩整座山谷。
周家护卫大惊失色,仓促结阵御敌。
他们常年护卫商路,对敌修士颇有经验,可从未应对过如此密集、狂暴的妖兽潮。
鸣兽撕咬冲撞,狂风卷碎阵型,血腥瞬间弥漫山谷。
一声声惨叫接连响起,精良的护卫,勤恳的商贩,随行杂役,在狂暴妖兽面前不堪一击。
周家护卫纵然修为不弱,皆有两鸣出头,可妖兽数量碾压,猝不及防,阵型瞬间崩盘,只能各自为战。
杀戮毫无悬念。
不过半柱香时间,三十余人的周家精锐商队,尽数葬身兽口,无一人幸存。
血流满地,车马倾覆,珍贵物资散落一地,山谷沦为炼狱。
唯独周清慈,被几名护卫拼死护在中央,惊恐退至崖边,衣裙染血,瑟瑟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般残酷厮杀,心神俱震,灵力紊乱,再也无法催动半分防御鸣器。
几头最凶戾的鸣兽舍弃残尸,嘶吼着扑向最后一名活人。
绝境降临。
就在妖兽獠牙即将触碰到周清慈脖颈的刹那,一道青影破空而至。
林裳静立虚空,身姿清冷,鸣气凝练如锋。
她不出手屠兽,不逞凶威,只精准出手,以最省力,最惊艳的方式,一掌震退近身妖兽,数道精准鸣劲瞬杀逼近的兽群。
动作干净利落,从容不迫,仿佛早就在此等候多时。
满地狼藉,尸山血骨,唯独她一身青衫纤尘不染。
周清慈惊魂未定,瘫坐在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身影,眼底满是惊惧与感激。
她不知妖兽为何突然狂潮来袭,不知整支精锐商队为何全军覆没,她只知道,是眼前这名陌生少主,在绝境之中,救下了她。
林裳垂眸,眼底无半分温度,面上却带出恰到好处的淡然温和。
她算准了所有时机。
早一分,救得太轻易,无救命大恩,晚一分,周清慈身死,全盘计划落空。
整片商队屠戮,是她一手策划。
漫天妖兽杀局,是她一手引动。
所有人的死,都是她铺路的垫脚石。
唯独留下周清慈,不是心软,不是仁慈,是唯一的利用价值。
“别怕,妖兽已退。”林裳声音平稳,恰到好处安抚人心。
周清慈缓过心神,看着满地族人护卫尸体,眼眶通红,满心后怕,对着林裳深深躬身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清慈此生不忘!”
她性情纯粹,恩怨分明,认定眼前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林裳静静受礼,不骄不躁,语气清淡无求:“路见凶险,顺手为之而已。”
越是无欲无求,越能让人放下戒备。
周清慈愈发愧疚感激,郑重道:“公子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此处是我周家地界,我乃周家六小姐周清慈。恳请恩公随我返回周家府邸,我周家必当厚报,奉恩公为上宾!”
这正是林裳要的答案。
一步不落,一步不差。
借妖兽之手,屠尽周家外围势力,抹去自己凭空出现的突兀。
以救命之恩,绑定周家嫡系小姐,换取踏入周家核心的资格。
一场杀戮,一场施救,一场报恩。
一条完美无缺的入界之路,彻底铺就。
林裳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面上故作沉吟,微微颔首:“既然六小姐盛情相邀,那我便多有打扰了。”旧林已灭,新局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