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大败,颜面尽失,林陌眠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血亲牵绊,彻底寸寸碎裂。
她从不反思自己修术畸形、本末倒置,从不醒悟依赖外物的道路注定虚妄。在她偏执的认知里,所有屈辱,落败,郁郁不得志,根源只有一个,林裳。
是林裳隐匿女子真身,窃据本该属于她的少主之位;是林裳独享后山隐秘机缘,凭卑劣手段越阶胜她;是林裳硬生生压了她数年,让她空有乙等资质,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擂台一战,明棋彻底走死。
全族上下皆知她一鸣巅峰、身负宝器,却败给境界低于自己的林裳。她在林家的声望扫地,再无撼动少主之位的正当名义。
明面博弈无望,她便彻底堕入暗毒诡道。
当夜,林陌眠避开林家所有耳目,连夜密信传往王家。
信中字字阴狠,毫无半分族人底线:愿以林家秘籍,领地资源,族内布防图为酬,请王家出手,联手诛杀林裳。
她与王家本就早有勾结,此前只是暗中借力,今日彻底撕下所有伪装,甘愿引狼入室,以整个林家为筹码,只求换林裳一死。
王沧自山洞战败后,积怨已久,得林陌眠密信,当即大喜过望。
林陌眠身为林家嫡系,熟知内部虚实,有她做内应,铲除林裳,吞并林家,唾手可得。
双方迅速定下毒局。
由林陌眠出面,以两族和解,私下赔罪,商谈资源互补为名义,邀约林裳独身前往王家府邸赴宴。
局中早已埋伏王家数十名精锐修士,尽是二鸣中期境界的高手,布下绝杀鸣阵。
他们的算计歹毒且精准:
林裳素来沉稳谨慎,从不主动结仇,听闻妹妹主动求和,大概率会独身赴约,维系两族表面平和。只要她踏入王家府邸,关门落锁,绝杀阵启,任她心智再高也插翅难飞。
隔日午后,林陌眠故作愧疚温顺,登门寻至林裳居所。
褪去了擂台的戾气,她眉眼温顺,言辞恳切,演足了知错悔过、心生愧疚的模样:“兄长,前日擂台我执念过深,心浮气躁,输得不甘心,一时失了分寸。细细思索数日,终是醒悟。往日恩怨,皆因我狭隘嫉妒而起。今日我在王家备下薄宴,愿代为化解两族间隙,从此你我姐妹和睦,两族井水不犯河水。”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温情脉脉,足以骗过世间任何人。
唯独骗不过林裳。
林裳立在廊下,清风拂动青衫,眼底无半分动容,只有极致冷静的推演。
她太了解林陌眠了。
此人偏执记仇,自尊心极强,擂台惨败,沦为族中笑柄,心中恨意早已滔天,绝无可能轻易悔过。
况且此前她暗通外敌,山洞窥伺,擂台逼位,步步皆是死局,如今骤然服软,反常即为妖。
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绽,落入林裳感知。
林陌眠周身鸣气虚浮躁动,不是悔过的平和,是设局等待,暗藏焦灼的紊乱。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是愧疚,是急于收割猎物的阴狠。
无数生死阅历堆叠的直觉,疯狂示警。
王家积怨未消,妹妹陡然求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根本不是和解宴,是鸿门宴。
前路是必死之局。
林裳心中瞬间权衡利弊:赴宴,十死无生。当场揭穿,会彻底激化矛盾,对方狗急跳墙,提前发难,林家当下无力抗衡王家精锐,假意应允,抽身脱身,是唯一生机。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颔首,装出信以为真的模样:“既然你有悔过之心,化解两族恩怨自是好事。黄昏时分,我独身赴王家一叙。”
林陌眠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狂喜,强压下去,客套数句,转身离去,火速传回消息,让王家布下天罗地网,静等猎物入瓮。
她满心笃定,这一次,林裳必死。
而林陌眠走后,林裳瞬间收起所有温和神色,眼底彻骨冰冷。
她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留恋。
林家此刻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内奸渗透,虚实尽数暴露在王家眼中。一旦对方局成,不止她身死,整个林家都会沦为砧板鱼肉。
但她不会为一群执迷不悟,识人不清的族人陪葬。
蛊师之道,先存己,后谋事。
亲情羁绊、宗族道义,皆是拖累弱者的枷锁。林陌眠早已叛族弑亲,林家覆灭的祸根已然种下,绝非她一人能够挽回。
她当即收拾好先天鸣器,全部积蓄,不带一人,不留一字,趁着白日人流混杂,悄无声息脱离林家领地,径直远遁,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王家府邸,大阵齐备,精锐暗藏。
王沧携一众高手端坐殿内,从黄昏等到深夜,灯火燃尽半盏,始终没有等来林裳的身影。
派出去探查的探子飞速回报:林家少主林裳,踪迹全无,早已悄然离去,不知所踪。
局,空了。
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耗费无数心力的阴谋,最终只困住了空荡荡的厅堂。
这一刻,王家众人脸色铁青,气氛死寂。
而闻讯赶来、满心期待的林陌眠,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盼、所有复仇的执念,尽数落空。
她机关算尽,隐忍伪装,出卖宗族,沦为世人不齿的内奸,赌上了一切,到头来,居然被林裳提前识破,悄悄遁走!
极致的期待,化作极致的羞辱与暴怒。
羞愤,嫉妒,不甘,癫狂,所有负面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输了算计,输了博弈,再也没有机会堂堂正正碾压林裳。可她心中的怨毒,需要宣泄,需要鲜血来填平。
既然杀不了远遁的林裳,那便屠尽林家,泄尽心头恨!
林陌眠双目赤红,神色扭曲,声音嘶哑冰冷,对着身侧蓄势待发的王家精英,厉声嘶吼:
“林裳逃了!既然她弃族而走,视林家为敝履,那这满门族人,便为她陪葬!”
“今夜,血洗林家,鸡犬不留!”
王沧本就因计划落空心生怒火,又贪图林家积攒百年的资源底蕴,闻言当即颔首,悍然下令。
夜色如墨,夜风刺骨。
数十名王家二鸣后期精锐,尽数催动杀伐鸣器,跟随彻底疯魔的林陌眠,连夜奔袭林家府邸。
林家族人毫无防备。
他们敬重的二小姐,引着外敌,带着屠族之刃,回来了。
夜半三更,杀戮骤然开启。
轰鸣的鸣气撕裂寂静的夜色,高阶鸣器的杀伐之力席卷整座林家府邸。
灯火崩碎,屋舍坍塌,惨叫声,悲鸣声,器物碎裂声,响彻夜空。
林家家主,长老,嫡系子弟,旁系族人,无辜仆从,无人幸免。
一众族人至死都不敢相信,他们悉心栽培、从未苛待的二小姐,会因为一己私怨,引外敌屠灭全族。
林陌眠立在漫天血火之中,白衣染满猩红,眼神空洞又偏执。
她看着昔日熟悉的庭院沦为炼狱,看着曾经的族人尽数倒在血泊,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扭曲的快意。
林裳,你弃族逃生。
你想要保全名声、安稳前路。
那我便毁了你所有的根,断你所有归途!
你不是想保全林家吗?
你不是想坐拥一切、安然修行吗?
从今往后,林家覆灭,满门尽灭!
你林裳,从此无家可归,身负灭族原罪,永世背负骂名!
夜色终末,晨曦将至。
百年林家,传承数代的宗族底蕴,一朝覆灭,血流成河,遍地残骸。
王家众人搜刮尽所有资源,扬长而去。
只剩林陌眠孤身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她赢了一场惨烈的宣泄,赌掉了自己所有的人性与退路。
却依旧没有赢过林裳。
远遁千里之外的山林深处,林裳驻足回望,遥遥望见林家方向冲天的血火与狼烟。
她眼底不起一丝波澜,无悲,无叹,无惜。
她早已预判到这个结局。
偏执生根者,执念落空,必迁怒万物。林陌眠的疯魔,是必然的结果。
对于林裳而言,倒是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