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染的旧宅被远远抛在身后。
一夜相拥相伴，心底层层冰封的孤寒多了一处可供栖身的角落。只是林裳本性依旧审慎，纵然与珉月月互通心意，心中算计的底线从未彻底撤除，温情是一回事，行走修行界的戒备又是另一回事。简单收拢全部战利品，筛选出价值最高的鸣器与资源妥善收纳，二人不再停留，径直向着记忆中的黑渊古墟出发。
黑渊古墟相传乃是六鸣鸣仙陨落之地，藏有数件失传鸣器，路途遥远，要横穿大片荒寂的丘陵峡谷。
山道崎岖，林木参天，鸣气在林间缓缓流动。珉月月走在身侧，一身白衣纤尘渐起，往日里深不可测的眸子多了几分柔和，只是言谈举止间依旧清醒通透，与林裳恰好形成互补。
“黑渊古墟历来鱼龙混杂，各路散修，中小型势力都会赶赴此地，少不了厮杀掠夺。”珉月月低声说道，“我们二人目标一致，能避战则避战，但若有人主动寻衅，不必留手。”
林裳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体内悼亡者鸣器，淡淡开口：“机缘面前，人心最是不堪考验。遇见同道是幸，遇见豺狼便是劫。”
二人正穿行一片狭长峡谷，前方林间忽然传来悠扬琴声，曲调初听婉转舒缓，内里却暗藏锋锐戾气，音波化作无形涟漪，扫荡周遭野兽，正是音道修士独有的手段。
琴声未绝，一道清越男声随之响起：“沐黎姬，前路峡谷狭窄，恐易遭遇伏击，切莫全力催动琴音，徒然消耗鸣气，恐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普凡，不必多虑，区区荒山野岭，能有多少高手拦路？”女子嗓音柔媚，暗含一丝桀骜，琴音稍稍收敛。
林裳与珉月月对视一眼，双双停下脚步，默契收敛周身气息，缓步向前。
林间空地之中立着两道身影。
男子身着朴素灰布劲装，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剑鞘老旧，没有镶嵌宝石，平平无奇，甚至看不出半分锋芒。他双手垂于身侧，长剑静静归鞘，自始至终没有拔剑的打算，可周身隐隐逸散的剑道意志，却让空气微微震颤。他信奉剑道最高境界不在于一味挥剑杀伐，能不动剑便解决纷争，故名剑不拔。
他身侧的女子一袭暗紫色长裙，怀抱着一具漆黑魔琴，琴弦泛着幽暗流光，眉眼艳丽，气质亦正亦邪，正是魔琴沐黎姬。音道攻伐、惑心之术样样精通，琴曲可安神，亦可噬魂。二人乃是道侣，结伴游历多年，皆是底蕴深厚的老牌散修。
普凡目光扫过林裳，珉月月，视线短暂停留，不卑不亢，没有寻常修士打量陌生人时的贪婪。
“二位道友也是赶往黑渊古墟？”
林裳不动声色打量二人，心底暗自权衡。普凡身上剑意内敛到极致，真实修为难以勘破实力应该在四鸣之上。沐黎姬琴鸣气息绵长，音道手段防不胜防。这一对剑琴道侣，绝非泛泛之辈。她没有过分热络，也不曾刻意疏离，淡淡回应：“正是。二位同样奔赴古墟寻缘？”
沐黎姬纤指轻轻拨弄琴弦，叮咚一声轻响，似玩笑一般：“不错。听闻黑渊留存上古鸣仙遗存，特来一试机缘。这片峡谷近期并不太平，已有数队寻宝修士莫名失踪。”
珉月月眉心微蹙：“可知是何方势力所为？”
“无从查证。”普凡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怀中长剑，语气平静，“或许是盘踞古墟周边的盗修团伙，也可能是潜藏在此地蛰伏的小宗门。我与黎姬不愿无端卷入争端，只求各取所需。若诸位路途同行，只要互不算计，大可结伴一段路程，彼此多一层照应。”
这话看似善意，实则暗藏试探。
林裳心思飞速运转。结伴同行有利有弊，危险路段有人相互预警，但若是古墟深处遇见至宝，眼下的同行者转瞬便能化为仇敌。
可惜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暂时的利益。怎么想，眼前剑不拔与魔琴沐黎姬深浅难测，强行交恶毫无益处，暂且虚与委蛇最为稳妥。
“可以结伴同行一段峡谷路程，但若抵达黑渊外围，各行其道。机缘各凭本事，互不干涉，互不阻挠。”林裳定下底线。
“甚好。”普凡颔首应允。
沐黎姬嫣然一笑，眼底情绪深浅难辨，无人知晓她心中盘算：“痛快，我最喜欢和清醒的人打交道。”
四人结伴沿着峡谷继续前行。
路途之中，沐黎姬偶尔拨动琴弦，或是奏出静心曲调驱散沿途瘴气。一旦遭遇发狂的妖兽，普凡也从不出剑，仅凭凝练外放的剑道威压震慑凶兽，极少下死手。
一路闲谈，林裳与珉月月不动声色收集信息，知晓二人游走各方秘境多年，见识广博，手中掌握不少旁人不知的上古遗迹情报。
林裳心底暗自记下这一对剑琴道侣。
今日只是陌路相逢的临时同行者，谁也预料不到未来，往后的机缘争夺，秘境厮杀，彼此或许会再次相遇，是并肩御敌，还是拔刀相向，全看利益取舍。
行至峡谷出口，眼前视野豁然开阔，远远能够望见黑渊古墟蒸腾而起的灰黑色瘴雾。
普凡停下脚步，转身拱手：“前方便是古墟地界，按照先前约定，就此分开。古墟之内杀机四伏，望诸位多加小心。”
沐黎姬抱着魔琴，看向二人，轻声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修行之路漫长，今日一别，他日未必不能重逢。但愿再次相见之时，不必兵刃相向。”
话音落下，剑不拔普凡与魔琴沐黎姬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两道光影，率先朝着黑渊瘴雾之中掠去。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珉月月侧头看向林裳：“这两人不简单。普凡的剑道藏得太深，沐黎姬的琴音暗藏噬魂杀招，若是日后成为敌人，会极为棘手。”
林裳眸色沉静，望着漫天黑雾：“短期之内，我们与他们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但修行界风云变幻，今日的同行者，来日或许便是拦路强敌。不必主动结交，亦不要主动交恶，静观其变即可。”
她抬手望向黑渊深处，远方古墟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鸣气轰鸣。
“走吧，那股味道告诉我，就在前方了。”
两人气息合一，一前一后，踏入翻涌不息的灰黑瘴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