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第三天散了。
露华推开窗，外面终于不是灰白一片。浮岛的边缘重新露了出来，碎石地面上覆着一层细薄的露水，远处那座音桥像一道浅灰色的丝线斜跨过虚空，一头连着另一座浮岛。空气里有湿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冷，但能进肺里。
她趴在窗台上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眯眼看远处。音汐还在床板上蜷着，毛毯卷成一条长茧，只有一截银发梢耷在床沿外面晃。
露华没回头，指尖亮了一行字：“雾散了。”
毛毯底下传来含糊的一声：“……嗯。”
“今天出门吗？”
“不要。”
“你昨天说等雾散了去找吃的。”
“昨天说的不算。”
露华这才转过头。那团茧纹丝不动，只有发梢晃了晃，像在抗议被吵醒。她想了想，离开窗台，走到床板前弯腰凑近那只毛毯卷。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毛毯隆起来的地方，碰到的应该是肩膀，因为戳下去的时候底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哼。
“再戳一下我把你扔出去。”
“你扔不动。我比你重。”
“……你多重？”
“反正比你重。”
音汐终于从毛毯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左边鬓角翘起一撮，银色的，翘得理直气壮。她眯着眼，半边脸上还压着枕痕，半透明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一只被强行叫醒但还没彻底清醒的猫。
“你多重？”她又问了一遍，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露华在指尖写：“没称过。”
“我看着你比我沉。”
“你看着比我淡。”
音汐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比平时亮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盯了露华三秒，然后坐起来，毛毯从肩头滑下去，她伸手捏住了露华的脸颊。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意味。
“说谁淡呢。”
露华被捏着脸，说不出话，指尖亮了一行字：“你。”
音汐哼了一声，又捏了一下才松手。指腹在露华脸颊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退得很快，像雪花落在温水上的速度。她看了看那道消退的痕迹，目光缩了一下，随即翻身跳下床板，赤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趾缝里夹的灰。沉默了一会儿。
“……没鞋了。”
露华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的就是音汐那双鞋，前两天雾里出门时音汐没要回去，她也没想起来还。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去解鞋带。
“你干什么？”音汐转头。
“还你。”
“你脱了我穿什么。”
“你穿你自己的。”
“你穿的就是我的。”
“那你还给我，你穿什么。”
“我没别的鞋了。”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三秒。音汐那撮银发还翘着，露华鞋带已经解开了一半。然后音汐别过头，用她自己的声音低声说：“你穿着吧。我习惯了光脚。”
露华低头看她的脚踝，银白色的脚背上浮着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大概是这两天踩碎石硌出来的。她把解开的鞋带又系了回去，站起来走到音汐面前。
“你脚上有伤。”
“没有。”
“红印子。”
“……灰蹭的。”
“我帮你涂一下。”
“涂什么？”
露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音汐脚背上那道红痕。指腹上带一点微弱的暖意，碰到红痕的瞬间有一丝极淡的金光闪了一下。音汐的脚趾微微蜷了蜷，但没有缩回去。
“……你拿眼泪涂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
“不是。余温。”露华写，“眼泪用完了，但手心里还留了一点点光。”
音汐看着那道红痕慢慢变淡，像被暖意一层层抚平了。她抿了抿嘴，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伸手在露华头顶拍了一巴掌。力道很轻，像拍一个不熟的瓜。
“谢谢。但你再跟我比体重，我把你鞋带绑一块儿。”
“你够得到吗。我比你高。”
音汐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抬起眼，视线从露华的额头移到发顶，顿了一瞬，表情变了变。“你才比我高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高。”
“你站直了别踮脚。”
“我没有踮脚。”
“你肯定踮了。”
露华把脚抬起来给她看，脚掌平平踩在地上，确实是平的。音汐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耳尖的颜色悄悄深了一度。“……算了。我不跟会发光的人一般见识。”
她转身走向角落，把最后那半块硬面饼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然后递给露华一块：“吃。吃完出门找吃的。”
露华接过饼，咬了一小口，嚼了半晌咽下去，然后写：“你皱眉了。”
“没有。”
“你刚才咬一口皱了一下。”
“那是它硬。”
“你前两天吃的时候没皱。”
音汐嚼饼的动作顿住了。她嘴里含着那口饼，腮帮子不动了，像被人按了暂停。过了好几秒才咽下去，然后用她自己的声音说：“……你观察力怎么这么强。”
露华又咬了一小口，鼓着腮帮子嚼完咽净，才写：“因为没别的事做。”
这个回答让音汐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露华安静的侧脸，阳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金发和睫毛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眼周那两圈螺旋虹纹也跟着亮了一度。她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面饼又掰了一半塞过去，随口用某个陌生过路人的嗓音说：“多吃。长高。”
露华看了她一眼，写：“你希望我长高吗？”
“不希望。”
“那你为什么给我。”
“……吃你的。问那么多。”
露华接过那半块饼，撕成小片慢慢往嘴里送。音汐坐回窗台上，腿悬空晃荡着，赤着的脚踝在晨光里轻轻摆动。她偏头望着远处，看音桥另一端的浮岛轮廓，像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明天去那边看看。”
“那边？”露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音桥尽头那座浮岛影影绰绰的，只看见一片灰绿色的轮廓，上面好像有一片矮林。
“看看有没有村子或者摊子，能换点吃的。”音汐说，“你哭不出来没关系，我来喊价。但你得答应我别乱跑。”
“我不会跑。”
“你之前也没想过你会被关进牢笼。”
露华沉默了一瞬，然后写：“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他们关我的。”
音汐转了转目光看她。露华坐在床板沿上抱着膝盖，金发垂在肩侧，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光裸的脚趾上。表情不是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他们是关她的，她没有选。
音汐收回视线，望向窗外的虚空。“……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自己选的。”
露华抬起头。
音汐没有回头，声音用的是她自己的，很轻，像含着一片凉叶子在说话：“你选了跟我走。所以不算乱跑。”
晨光从窗缝穿过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飞舞的灰尘上，金色的粒子浮浮沉沉。露华看着她的侧影，银色的发梢在光柱里微微透亮，像融化的箔片悬在空气里。她低头在指尖写了一个字，很小很轻，没有亮出来给谁看。
写的是“嗯”。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浮岛边缘特有的空旷凉意。音汐的银发被吹得扬了一下，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华看着那只耳朵的尖，颜色又比别处深了一点。
她收回视线，继续撕面饼吃。
两个人谁都没提明天会怎样。但音汐的脚踝在窗台边沿轻轻晃着，露华的目光偶尔会从面饼上移开，落在那一截赤着的银色脚踝上，然后又移开。
钟楼外的风还在吹。音桥在虚空中安静地绷着，像一根还没被人拨过的弦。
钟楼里多了两双鞋。其中空出来的那一双，被她自己放到了窗台边沿，搁在脚踝旁边，像是随时准备穿上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