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汐坐在窗台上,把那根修好的音叉翻来覆去地看。断口处那截泛着暖金色的叉腿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根被镀了金的树枝接在银白色的树干上。她拿指腹来回蹭了好几次,每蹭一下,指腹上的温度就多一分,蹭到最后那金色的断面好像又活过来一层,微微地亮着。
露华蹲在墙角整理那捆干草绳,老妇人送的,虽然暂时想不出有什么用,但音汐坚持“带上不亏”。她把绳子一根一根捋顺,编成一股,末梢打了一个蝴蝶结,不太正,歪在一边。她对着那个不太正的结看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拆了重编,但指尖的光已经用得差不多,她想了想,决定留着。
“喂。”
音汐在窗台上叫了一声。露华抬起头,看见她举着那根音叉,叉腿对着光,表情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认真:“你说这个金色会褪吗?”
“不会。”露华写,“你的手指一直在摸它,越摸越亮。”
音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握着叉柄的右手,飞快地松开了。“……我就是看看它稳不稳。”
“你看了很久了。”
“看久一点才看得准。”
露华没反驳。她把自己编好的干草绳蝴蝶结搁在床板边沿,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也坐了下来,肩膀挨着音汐的肩。两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木头发出一声浅短的呻吟,没塌。
音汐偏头看她:“你也上来干什么。”
“看风景。”
“风景在外面,你脸得转过去。”
“转过去了。”
“你转的是我这边。”
露华慢慢把脸转了出去,面朝窗外。她的侧脸贴着窗框,金发的末梢刚好落在音汐肩膀上,像一绺融化的金线搭在银色的布面上。音汐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绺头发,没动它。
“……你头发沾我肩上了。”
“嗯。”
“你要不要收回去。”
“它自己掉的。”
“那它就不能自己收回去吗。”
露华转回头看她,目光平平静静的,然后低头在指尖写:“它不会自己收回去。你得帮它。”
音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把搭在自己肩头的金发捻起来,像捻一根极细的丝,放回露华的肩侧。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空气里悬了半拍,像在犹豫该落到哪儿,最后搁回了自己膝盖上。
“……下次你自己收。”
“好。”露华写。
窗外的风吹过来,音汐的银发被扬起来,几缕飘到露华脸上。露华眨了眨眼,没有伸手拨开,任那几缕银发在她鼻尖前面轻轻晃着。音汐看见了,伸手把自己那几缕叛逃的头发按回原处,指尖从露华鼻尖前面划过去,带了一线凉意。
“……不好意思。”她用的自己的声音。
“没事。”
“蹭到你鼻子了?”
“嗯。凉凉的。”
音汐转回头望着窗外:“……那也没办法。我头发就是凉的。”
“嗯。不讨厌。”
音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她弹了一下手里的音叉,一声清亮温柔的余音荡开,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散,撞到墙又折回来,撞到天花板又折回来,在房间里绕了好多圈才慢慢变轻变淡,像一颗石子丢进水池激出的同心圆,一圈一圈地往远处去,直到水面平了。
露华侧耳听着那余音完全散尽,然后写:“你弹它的时候,尾音和你说话的声音很像。”
“我说话的声音?”
“你自己的声音。也是这么轻的。”
音汐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掌心里的音叉,金色的断口在暮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晕,像一小块落日镶进了金属里。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模仿过很多人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鸟的,树叶的,水流的。我模仿过打雷,也模仿过针落地。只要听过一遍,就能复制出来。”
她停了一下。“但我模仿不了这个名字。”
露华偏头看她。音汐没有回望,视线落在音叉上,银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一小截金光。“我试过很多次。‘音汐’这两个字,用别人的声音说,怎么都对。换成我自己的声音,尾音会塌,像盖子没扣紧的罐子;中音会飘,像贴纸没粘牢。试一百遍也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嘴角弯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大概我自己的声音太薄了。撑不住两个字。”
露华看着她,没有急着写。她举起手指,亮了一行光字:“那你用我的声音试试。”
音汐偏头看她:“你的声音?”
“你在牢笼里模仿过我。你说‘我买下了’,用的是我的声音。”
“嗯。”
“那你用我的声音说一遍你的名字。”
音汐看着她。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露华的金发和那行光字上,把字映得暖融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用的是露华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尾音像被风轻轻托了一下。她说:“音汐。”
两个字。很稳,尾音没塌,中音没飘,像一滴水落进盛满的碗里,恰好没有溢出来。
露华听完,在指尖写了两个字:“收到了。”
音汐把音叉收回贴近胸口的口袋,金属与布料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她转回脸朝窗外,把下巴搁在窗台边沿上,银色的发梢垂落到窗台外侧,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用你自己的声音说一遍我的名字试试。”她说。
露华看了她一眼,指尖亮光:“我不会说话。”
“啊。”音汐像刚想起这件事,懊恼地动了动眉毛,“……那算了。”
“我可以写。”
“写的不算声音。”
“但有形状。”
音汐偏过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她。露华抬起手指,在空中慢慢地写了两个字。金光的笔画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稳稳的,像在纸上写给谁看。第一个字的收笔带了一个上翘的竖弯钩,停在半空中亮了一瞬才散。第二个字最后一横拉得很长,像怕人看不清。等那道横完全没入空气,两行字的余晕才慢慢淡掉。
音汐看着字消散的方向,眨了眨眼睛。“……你写得好认真。”
“嗯。因为是你。”
音汐把脸转回了窗外,留了一个后脑勺给露华。银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耳朵,但露华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发丝缝隙里那一截深银色的耳尖——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温过。
“……你写的那两笔横拉太长了好丑。”
“下次写短一点。”
“写短了我就不认了。”
“那写多长你认?”
音汐顿了一下,然后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写到我看见为止。”
露华没马上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写字之后的余热,像刚写完一封很短的信,信封口还没封上。她把指尖收进掌心里,让掌心的温度裹住那点余热。
窗外的风继续吹,带着远处市集飘来的烟火气和干草的味道。音桥横在虚空里,有人在上头慢慢走着,像在欣赏底下暗蓝色的光点。钟楼的墙壁在斜阳下泛着一层旧旧的暖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从顶端慢慢飘到底部,又从底部的阴影里升回去,像一群不着急落地的种子。
音汐还趴在窗台上,脸朝着外面,银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露华坐在她旁边,金发搭在她肩头。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但那一截被握在掌心里的余热始终没有散掉。
傍晚露华下床倒水,经过窗台,发现音汐已经睡着了。趴在窗台上枕着手臂,银发散落在木框边缘,胸口的口袋微微鼓起一块,是那根修好的音叉。叉柄露了一截在外面,金银交界处在最后的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露华从床板上抽出毛毯,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上。音汐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没有醒,但手指动了动,像无意识地拢住了毛毯边缘,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露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侧脸,然后用最小最小的光在窗台上写了两个字。很暗很淡,暗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的程度。那两个字在木面上留了几息,慢慢灭掉了,像夜色里最后一只萤火虫合拢了翅膀。
写的是“音汐”。
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像一个签收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