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潭静置的深水,沉沉压在南方城市的上空。
潮湿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卷着楼下夜市嘈杂的烟火气灌进屋里,却吹不散这间出租屋里积了十年的阴冷与死寂。
林云峰坐在老旧的电脑椅上,指尖垂落,脸上尽是成年人早已麻木的疲惫,以及空洞无神的眼睛。
桌角摊着一张褶皱的心理评估报告,白纸黑字——重度持续性心境障碍,长期抑郁内耗,伴随顽固性睡眠障碍,建议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十年。
整整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走出来了。
朋友觉得他性格温和、待人有度,室友念着他仗义靠谱,同事说他稳重踏实、情绪稳定。他按时上班,正常生活,合群、爱笑、从不摆脸色,表面活成了世俗眼里最“正常”的样子。
只有林云峰自己清楚。
他的人生,早在十七岁那个盛夏,就彻底停摆了。
大学四年,他戴着开朗的面具活在人群里。和舍友称兄道弟,和同学和睦相处,看似积极阳光,实则内心常年阴雨连绵,寸草不生。
他拒绝所有暧昧,封闭自己的真心,对生活消极敷衍,对未来毫无期许。
长久的自我内耗、自我囚禁、自我折磨,最终彻底压垮了他的精神。
抑郁症缠了他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人间烟火更替,身边故人成家立业,岁岁欢愉。
唯独他,被困在十五岁的晚风里,被困在十七岁的盛夏里,被困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告别里,一生无法脱身。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能回到故事开始之前……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沉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
晚风轻扬,蝉鸣聒噪。
陌生又熟悉的、带着夏日燥热的风,轻轻拂过脸颊。
林云峰骤然睁眼,大口喘息。
眼前不再是冰冷压抑的出租屋。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少年卧室,泛黄的墙壁,贴着老旧的篮球海报,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初二课本、练习册、错题本。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是属于十五岁的干净气息。
他僵硬地抬手,看见自己白皙、青涩、毫无岁月痕迹的少年手掌。
身体猛地震颤,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他颤抖着抓起枕边的手机,指尖哆嗦着按亮屏幕。
日期清晰刺眼——
2019年10月12日,晚十点。
初二上学期。
告白前夜。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遗憾尚未发生的起点,回到了他和张馨予故事最初的前夜。
那个温柔倔强、隐忍善良,前世独自凋零在最好年华的小姑娘。
此刻,安然无恙。
滚烫的热泪瞬间砸落。
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世,他决定不再冲动告白,不再肆意年少。
他要压下所有躁动的心动,收起所有年少的冲动,守护她,查清她的病情,护好她的身体,替她挡住所有前行路上的灾难。
前世,她想要独自忍受病痛和离别。
今生,他要弥补所有的遗憾
月光温柔洒落,铺满少年眼底的坚定。
林云峰望着那束温暖的灯光,在心底立下余生最重的誓言。
天刚蒙蒙亮,天边晕开一抹淡橘色朝霞,揉碎在小区成片的梧桐树梢间。
林云峰一夜未眠,倚在卧室窗台静静盯着对面楼栋那扇窗,直到窗帘后透出微弱晃动的光影,才仓促收回目光。
昨夜重生翻涌的悲痛与狂喜尽数沉淀,余下的是历经十年蚀骨悔恨磨出的冷静。
前世这个清晨,他攥着连夜写满情话的信纸,揣着一脑子告白说辞,满心只想着如何让张馨予点头和自己在一起;
如今那封信纸被他死死压在初二数学课本最底层,这辈子,他不会再将它拿出来。
他记得两人走读的约定,每日七点十分准时在单元楼下碰面,张馨予总会从保温袋里揣两颗水煮蛋,分给他一颗。
前世的他对此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嫌蛋黄噎人随口敷衍,此刻光是回想那一幕,心口便泛着细密酸涩。
简单洗漱换好蓝白相间的校服,林云峰背起帆布书包快步下楼。秋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校服袖口轻轻翻飞,十五岁单薄的少年身躯里,装着二十七岁沉甸甸的煎熬过往。
单元门口石凳旁,一道纤细安静的身影早已等候在原地。
张馨予扎着利落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白皙额角,浅灰色双肩书包斜挎肩头,双手揣进宽松校服口袋,指尖紧紧攥着一个密封保温袋。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一双柔和的杏眼弯起,干净纯粹的笑意毫无保留地漾开。
“你今天来得好早,我还以为要再等你五分钟呢。”她上前半步,自然地将袋子里一颗尚有余温的水煮蛋递过来,指尖冰凉,“我妈妈今早特意多煮的,趁热吃,凉了伤胃。”
温热蛋壳的触感落在掌心,林云峰指尖微微一顿,小心翼翼接住,动作珍重得近乎拘谨。
“谢谢你。”他轻声回应,语气平和温软,没有往日打闹嬉闹的轻浮,也没有刻意凑上去搭话的急切。
张馨予明显愣了一下,歪着头细细打量他。
两人一起玩了十几年,从小到大,林云峰从来不是这般安静沉闷的模样。往常碰面要么伸手拍她肩膀打趣,要么抢过鸡蛋三两口吞咽干净,叽叽喳喳和她分享昨晚的游戏、电视剧,像停不住话的小炮仗。
可今天他沉默得反常,眼底沉沉的,像是藏着许多她读不懂的心事。
“你昨晚没睡好吗?看着脸色有点差。”她下意识朝他凑近半步,眉眼间浮起淡淡的担忧。
林云峰心头猛地一揪,视线不受控制落在她露在外头的手腕,肤色发白,很细很细。
前世直到一切无法挽回,他才知晓她常年畏寒体虚,这正是体内隐疾最早的征兆,初秋昼夜温差极大,她永远手脚冰凉,从前的他却从未放在心上,半点未曾留意。
“没有,睡得挺踏实。”他压下翻涌的心疼,主动放慢脚步,贴合她偏缓的步速往前走,“我们不用赶时间,早读迟几分钟没关系。”
这下张馨予愈发疑惑。
从前的林云峰最看重名次,每天都催着她加快脚步,生怕晚到教室刷题比不过他们,今天反倒慢悠悠闲逛。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再多追问,乖乖跟着他放缓步伐,两人并肩踏上通往学校的林荫小道。
道旁梧桐树落下细碎黄叶,被微风卷着落在两人脚边。张馨予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校园琐事,昨晚数学压轴大题难解、同桌上课偷偷藏漫画、班主任昨天反复强调月考排名,软糯轻柔的声音填满两人之间安静的空隙。
林云峰没有像从前那样走神敷衍,她讲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听着,视线不动声色落在她身上,细致捕捉所有细微的异样。
走了一多半,张馨予轻轻喘了两下,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苍白,她下意识放缓呼吸,悄悄将身体的不适感藏起来,不愿让身边人察觉分毫。
这个微小的动作精准戳中林云峰紧绷的心弦。
从小到大,她向来习惯隐忍,一点难受从不会主动诉说,小病硬生生拖成顽疾,最后彻底拖垮身体。前世的他迟钝至极,等到察觉所有真相时,早已无力回天。
“是不是走累了?前面石椅我们歇两分钟。”林云峰停下脚步,语气带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关切。
张馨予轻轻摇头,强撑着扯出一抹浅笑:“没事,就一小段路,我本身体质差容易气短,不碍事的。”
“体质弱从来都不是小事。”林云峰眉头微蹙,话到嘴边又及时收住。现在直白劝她体检只会让敏感的她心生抵触,只能循序渐进铺垫,“以后每天早上我带一杯热牛奶给你,看你瘦的。”
张馨予眼底悄悄漾开一丝甜意,她能清晰感受到,今天的林云峰对自己格外上心,处处迁就体贴,却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半分越界。
整条上学路上,他没有半句暧昧试探,没有半分告白的苗头,只是安安静静陪她赶路,默默记下她随口提起的烦心事、身体的细微不适。
到校门口,成群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涌入校园,喧闹声瞬间将两人包裹。
“到教室记得把鸡蛋吃完,凉了对肠胃不好。”林云峰轻声叮嘱。
“知道啦。”张馨予拎起书包,转身准备汇入女生队伍,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望向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如果心里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的。”
林云峰望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底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抹温和浅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从前忽略了太多事,往后想多留心一点。”
张馨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汇入教学楼的人流。
林云峰静静伫立在校门口,握着兜里那颗温热的水煮蛋,掌心缓缓收紧。
前世同一条上学路,他满心只有懵懂躁动的情爱,眼里只想着如何和她相恋;今生重走一遍,他才看清少女藏在温顺外表下所有不易。
告白可以暂时搁置,爱意也可以先隐忍下去,但她的身体,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距离疫情居家网课、初三转学分离、高中病症爆发还有充足的时间,他有时间,也有机会弥补遗憾。
他彻底收起少年莽撞的心动,将告白信永久封存,只以最好朋友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抹平前世所有无法弥补的遗憾。
早读铃声响彻整片校园,林云峰抬步踏入教学楼,眼底只剩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