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狮城，银杏树下被铺成金色。
落叶飘在蓝灰色的天空，像是一幅褪色的画。教学楼里的暖气还要过两天，教室里的温度却比外面高不了几度，坐在窗边的同学开始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把手缩进袖子里写字。
疫情虽然没有完全结束，但人们的注意力已经从每日新增病例转移到了更具体的生活琐事上——期中考试排名、月底的月考、即将到来的中考倒计时。只有校门口的红外测温仪和每个人兜里常备的口罩，还在提醒着这场漫长的抗疫远未结束。
林云峰发现张馨予最近不太对劲。
说不上具体从哪天开始的。她每天早上还是在楼梯拐角等他，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杏眼，看见他的时候会弯一下，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单元门。放学也还是一起走。一切都挺正常的，但他总感觉不对劲，心里有些担心。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晚上放学路上他直接问了。
“没有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可能是最近复习太累了。”
他没再追问。初三确实累。上一场考试刚结束，月考倒计时就又被写上了黑板，李国华每天早读前都要强调一遍“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教室里开始出现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几个男生也开始讨论哪本习题集压轴题。
林云峰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经历过一遍的他没什么压力，但还是有种特别的压抑感。
但张馨予不是那种会被考试压垮的人。她成绩一直不错，期中排名年级第四十八名，而且就算是学习压力，她不会连笑容都收着。
林云峰开始留意，然后发现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十一月的狮城昼夜温差极大。早晨出门时气温只有个位数了。张馨予的手又缩回袖子里了，每天捧暖手宝的时间比以前更长，课间接热水的次数也多了。有一次他路过五班，从窗户里看见她坐在座位上，一手捧着暖手宝，一手翻书，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些。
他没有走过去。他想起初三分班以前，每天可以坐在她旁边，随时看她冷不冷、累不累。现在他在三班，她在五班，中间隔了个教室。况且课间只有十分钟，初三时间本来就少。
初三的课程越来越紧，李国华时不时叫他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试卷，王一辰偶尔从楼下跑上来诉苦，数学课代表把收上来的作业堆在他桌上让他帮忙分拣。他在班里人缘很好，几个男生下课会拉着他讨论压轴题，他也不好推。有时候还没讲完题，下节课的老师就来了。而他不知道，她有时就在后门看着他给别人讲题。
那天傍晚，气温降得比前几天更厉害。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寒流，林云峰下午最后一节课就在想要提醒她晚上多加一床被子。下课铃响之后他被李国华叫住帮忙搬了几摞练习册，耽误了五六分钟。等他到五班门口的时候，张馨予正站在后门等着，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一杯是她自己的热水，一杯是给他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
“老李又让我搬练习册。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他接过保温杯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皱了下眉，握住她的手，手指握在手心里像块冰。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在走廊风大吹得。”她把手抽回去，揣进外套口袋里，“走吧，我想早点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林云峰走在右边，为她挡风。她走路步子不快，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住，动作有些疲惫。走到半路，她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云峰察觉到。
“没啥事，就是感觉你这几天挺忙的。”她说。语气很轻，不像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消化过的结论。
“还好吧，主要是老李老找我。”
“嗯，我知道。”她打断他，然后又放轻了声音，“我，就是随便说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多说什么。林云峰知道了——因为初三，他没办法在经常去找她，这导致她心里有些失落，可是也不能因此而麻烦他。她还是那样懂事，于是她就这么把自己卡在中间，导致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林云峰没再说话，心里想着如何解开她的心结。
然后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
林云峰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他在楼梯拐角等了快十分钟她都没下来，给她发微信也没回。他正要上楼敲门，周敏从五楼探出头来，说馨予昨晚烧到三十八度多，今天请假在家。
“怎么突然发烧了？”他问。
“应该是着凉了。这孩子最近几天晚上老开窗户，说闷得慌，我说也不听。”周敏叹了口气，“已经吃过药了，精神状态还行，就是浑身没劲。”
“我能去看看她吗？”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去吧，她应该醒着呢。”
张馨予的房间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林云峰敲了两下推开，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她裹着被子窝在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片和那只天蓝色的暖手宝，暖手宝的充电线还插在床头的插座上。
看见他进来，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灼人。
“我没事，就是有点发烧。”她的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你，你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
“没事，我不怕。”他把手放下来，没有走开。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里贴着一小块胶布，是昨晚打点滴留下的。她发现他的目光把手缩回了被子里，不让他看。
周敏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对林云峰说了句“那云峰你陪她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
“好的，阿姨。”他听着周敏的脚步声下了楼，才重新看向她。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额头上的退热贴和一双因为发烧而有些水汪汪的眼睛。
“你昨晚开着窗户睡的？”
“就是觉得闷，透透气。谁知道这么不禁冻。”她嘟嘟囔囔的，语气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学生，但眼睛不看他，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站不住脚。她开窗户不是因为闷。
林云峰沉默了几秒，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些，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肩膀都僵了一瞬的话：“馨予，你最近是因为我不开心。对吗？”
张馨予把被子又往上拽了一点，这回连眼睛都快遮住了。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压在被子下面，又闷又小。
“我也不是不开心……我就是觉得，最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
林云峰愣住了。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退热贴歪了一点。她的眼神因为发烧有些朦胧，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清楚的，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排演了很久。
“以前我们在一个班，你每天都在我旁边。现在你在三班，我在五班，课间只有十分钟。一开始，你经常课间来找我，可后来就来的少了。然后好几次我去找你，你都不在，或者有事。我怕你麻烦就没。我知道你要帮老师忙，还有同学找你讲题，这些都很正常，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但有时候我在后门等你好久，上课铃响了也没等到你，我就想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不会忘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也许是因为发烧，又或许是那些话憋了太久。
“还有那个木盒。你扔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那个女生坐你前面，每天都能看到你，她成绩比我好，跟你一个班。她还送你的那个盒子，看着那末精致，肯定不是随便买的。我不在你身边，你们每天都在一起，我——”
她没有说完，因为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她哭。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之外，她只在林云峰面前哭过。但她还是很讨厌自己在他面前哭。
“你别看着我了。”
林云峰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歪掉的退热贴正了正，然后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也有些发涩。但表面有些生气地说。
“我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是不是。”
“什么话。”
“那封信，我只写给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没说话。
“我不是忘了去找你。我是觉得初三了，学习压力就大，时间也少。我想着我们每天都能见面，一起上下学，一起学习进步。不用急着课间见面的。而且经常去找你，到时候又要被抓到办公室了。”
张馨予转过头来看他。卧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哑，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
“对不起。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脑子，老喜欢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不用再管我，赶紧去上学吧，这都上课了，我过两天就好了。”
“发烧了就好好躺着，也别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他把被角给她掖好，“累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烧就退了。”
“嗯。”
那天他没有去学校。他让母亲跟李国华请了假，说家里有事，然后坐在她床边一直待到中午。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了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斑，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前世高二那年，她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他的那种画面。那种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恐惧让他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