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结束，银杏叶已经变成金黄色。
宋知婉来上学的时候，走路还有点跛，右脚踝上贴着一块膏药，从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截浅褐色的边。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受了伤之后更安静了，课间也不离开座位，一个人坐在第一排低头翻书，偶尔有人路过不小心碰了她的桌子，她也不吭声，只是把被碰歪的课本默默摆正。她的头发永远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刘海有些长了，低头的时候会遮住眼睛，她也懒得拨开。
下午自习课刚结束，林云峰正收拾桌上的练习册，余光瞥见前桌转过身来。一个东西放在了他桌角，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一个小木盒。巴掌大，红棕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盒子很轻，摇一摇没声音，也掰不开——大概是那种带机关的暗盒，合上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打开了。
“谢谢你那天帮我。”宋知婉的声音很小，小到混在教室里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清。说完就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不用，就是顺手的事——”林云峰拿起盒子要换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她坐得笔直，手指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等这一小段对话赶紧结束。旁边有几个同学已经在往这边看了，林云峰不想再呆在教室里，张馨予可能已经在等他了，就把木盒随手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反正也不占地方，挂着就挂着吧。
傍晚放学，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沉在西边，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暖橙色，银杏叶被光照得通透，像是满树挂着金片。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裹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张馨予正跟他说五班英语老师今天布置了三篇阅读理解，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皱，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一副“今天作业怎么这么多”的抱怨表情。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发尾在肩后左右晃荡。
最近她的脸上好像多了点肉，不像以前那样瘦得让人心疼，脸颊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自然的红润，嘴唇也比之前更饱满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呢外套，淡蓝色围巾在领口打了个松散的结，手里捧着那只天蓝色的暖手宝，指尖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
说到第二篇阅读理解有多难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书包，然后停住了。
“这是什么？”她指着书包拉链上晃来晃去的木盒。她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杏眼微微眯了一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警惕。
“宋知婉给的，说谢我那天帮她拿回手机。”林云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木盒，它在拉链上转了两圈，“还挺好看的，就是打不开。”
张馨予伸手把木盒托起来端详了一下。她的手指白净修长，托着红棕色的小木盒衬得格外好看。她摇了摇，没声音，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花纹，然后松手让木盒落回他书包上轻轻晃荡。
“专门给你挑的谢礼啊。”她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把手缩回口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应该就是随便买的吧。”
“这可不像随便买的，挺用心，还刻了花呢。”她说完快走了两步，走到他前面去了。步子比刚才急，马尾在肩后晃得幅度也大了些。
林云峰看她走路的架势，又低头看看书包上晃来晃去的木盒，忽然明白过来了。
“张馨予。”
“干嘛。”她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你是不是吃醋了。”
她猛地转头瞪他，杏眼圆睁，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边缘，在夕阳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反驳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谁吃醋了！一个木盒子我至于吗！”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说完就把脸转回去，下巴微微扬起，留给他一个写满了“我不高兴”的后脑勺。
“那你走那么快。”
“我饿了，想早点回家吃饭。”
“你耳朵都红了。”
“风吹的！”她把围巾往上狠狠一拽，遮住了半张脸。围巾边沿卡在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皱着的眉头。她的鼻尖确实被风吹得有点红，但耳朵绝对不是冻的——今天虽然凉，但还没冷到能把人耳朵冻红的地步。
林云峰没有戳穿她。他低头看看书包上那个木盒，又看看她裹在围巾里气鼓鼓的侧脸，伸手把木盒从拉链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好啦，那我不挂了。”
张馨予从围巾边沿上方瞟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木盒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你挂不挂关我什么事。”声音被围巾闷得有些模糊，语气倒是软下来不少，但下巴还是微微扬着，一副“我不在乎”的架势。
林云峰把木盒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然后转身朝路边扬起了手臂。
张馨予察觉他的动作，猛地转过头来：“你要干嘛？”
话音还没落，木盒已经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它在夕阳里划了一道低低的弧线，穿过路边那排矮灌木稀疏的枝丫，落进了绿化带深处，碰到泥土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然后安静了。
张馨予愣在原地，看看那片绿化带，又看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给扔啦？”她的语调往上扬了半分，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意外，“毕竟是人家感谢你的，也没必要这样吧。”
林云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把手揣回外套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刚扔了一张废纸：“没事，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会要。”
张馨予本来还要说什么，听到这句话，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耳尖本来就红，现在那片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了脸颊，在夕阳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连鼻尖都染上了。杏眼里的不满还没来得及收，嘴角却已经不争气地往上翘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把半张脸藏进淡蓝色的毛线纹理中。
“我又没说不愿意……”她的声音软塌塌的，跟刚才端着架子的语气判若两人，尾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
林云峰看着她低头假装忙活的样子——她把围巾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动作慢吞吞的，明显是在拖时间，好让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他笑了一声，没有戳穿她。
“好啦，赶紧回家吧，我要饿死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张馨予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没有甩开他，也没有说“你干嘛拉我”。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加快脚步跟他并肩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化带。木盒躺在灌木丛深处，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盖在泥土上。
“你以后别乱扔东西。”她说，语气已经不是责怪了，倒像在叮嘱。
“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路灯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一高一低地投在落叶上。张馨予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马尾在肩后晃来晃去，嘴角翘了一路都没放下来。
银杏树下，暮色渐浓。一个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片绿化带旁边。
宋知婉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收回目光。她弯腰拨开矮灌木的枝叶，把那个木盒捡了起来。木盒上沾了些泥土和碎叶，她用袖口轻轻擦干净，擦得很慢，像是怕擦坏上面的花纹。擦完之后她把木盒托在手心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低马尾被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拢。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支自动铅笔。全金属的笔身，掂在手里有些分量，银灰色的笔杆上掉了好几处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本色。掉漆的位置大多在笔握处——那是被人长时间握在手里写字磨掉的。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留着。
她把自动铅笔和木盒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攥紧，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有点跛，但比白天更慢。
路灯在银杏树之间渐次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咬紧的嘴角在微微发抖。拐过街角的时候，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消失在暮色的尽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