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与秋末的相遇,是在初春季节的雨夜里。
秋末在把生活用品通通塞进行李箱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名为家的地方,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岭南二月的街道。年节刚过,紫荆花已缀满枝头,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飘落,沿路铺了薄薄一层。她戴着白色圆帽,身穿素色连衣裙,拖着一只白行李箱,在人潮里走得很慢。作为不常出门的人,她看公交线路图,只觉得横竖交错的线条像个绕不出去的迷宫,搅得眼底发昏。
离家并非心血来潮,许久以来她都在等待一个契机,而现在正是时候。只是她高了自己的方向感,也错估了陌生城市的辽阔。原以为凭着网友几次互换礼物时留下的地址,再加上手机导航,总能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谁知辗转了几个时辰,天色沉下来时,她仍站在陌生街口,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
地铁站拥挤得令人窒息,充斥着社畜们疲惫又压抑的氛围。无数目光擦过她的脸,又移开,像细密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她缩在一旁,呼吸放得极轻,身子微微发颤。幸而不能说话,倒也省了与人应答的为难。从前多少个深夜,她就是这样,隔着屏幕敲下一行行字,静候那端的人一句句打字回她。在等待这件事情上,她比谁都具有耐心。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一,随即暗了下去。
缺乏生活常识的人,到这时才想起,长途该带充电宝的。走出地铁站的刹那,没有了导航的指引,失去方向的她被从熟悉的世界里轻轻摘了出来,前路只剩茫茫的夜。
地铁停运后,街上人影渐稀,雨却不合时宜地落下。她将手掌摊开,确认冰凉的触感不是错觉之后,她拉着行李箱躲到了公交站广告牌边上,周遭店铺都已打烊,整条街正式陷入沉睡,现在静得只剩雨声。路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细又长。行李箱把手冰凉,她攥得指节泛白,下唇咬出浅浅的齿印,眼眸水汽氤氲,却不敢哭出声,她害怕哭泣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路过的行人帮忙,可每当这个念头产生,她的思考就会被恐慌覆盖。她很害怕会遇上坏人,害怕对方会嘲笑自己是个没办法说话的人,害怕会受到斥责。在这样的犹犹豫豫之中,本就不多的路人,在下雨后彻底消失了。这时候她又开始后悔,在心里不断责备自己是个胆小鬼。
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踏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收了伞走进了站台,他抬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女孩。
雷鸣电闪,空寂的站台,浑身濡湿、肩背微颤的少女……这样的画面搁在深夜里,总能叫人汗毛直立。天朗本是不信鬼神的人,此刻后颈却莫名泛起凉意,不安感顺着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他暗悔抄了这条近路,怔了怔顿住脚步后,他只想掉头便走。可又怕自己一转身,身后那个女孩会突然化作青面獠牙的怪物追上来。
眼瞧着就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静默片刻,他还是试探着开口:"那个……"
两个字刚落地,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即便雨帘模糊了他的脸,可那声音落进耳朵的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天朗的声音。
是陪她熬过无数长夜的声音,是听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是她不惜走遍整座城也要找寻的声音。
秋末的惶惑、委屈、孤冷,在这一刻尽数崩决。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撞进天朗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微湿的外套,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无声地在他胸前洇开一片。
天朗僵立在原地,伞"啪"地落在积水里,显然他也不清楚女孩为什么会突然抱住自己。
大雨滂沱,几乎吞没了城市所有的声响,唯独他的心跳声还是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