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墨汁，彻底吞噬整片郊区。
一条双车并行的水泥路，笔直扎进夜色深处。道路两侧是宽阔奔涌的大河，冰冷铁栏横亘其间，隔开路面与湍急水流。
这本是鲜少有人踏足的偏僻路段，今夜却暗流涌动。
一辆又一辆轿车接连驶来，车灯撕裂浓重黑暗，一路开到水泥路的尽头。路面在此处陡然抬高，可以看到，一条大江被硬生生分割成两道支流，水声轰鸣不绝，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在空旷郊野反复回荡。
头车缓缓减速，司机的视线里，一道身披暗红长袍的人影静静伫立。
车辆停稳，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排车门。一个矮胖男人慢慢探出身，那张脸像是被粗劣斧头肆意劈凿，横肉层层堆叠，挤压得五官扭曲变形，寸短黑发贴在头皮，一双眼阴鸷刺骨，只看一眼便令人心生寒意，不敢对视。
矮胖男人落地，后方所有车辆车门尽数被推开。一群黑衣壮汉面色凶狠，紧紧跟在矮胖男人的身后，齐齐走向那名红袍神秘人。
矮胖男人快步上前，满脸横肉挤作一团，堆出谄媚至极的笑：“大人，劳您久等。”
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自红袍之下传出，不带半分温度：“东西呢？”
矮胖男人立刻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四下寂静，无人上前。
一分钟死寂漫开。
“赵玉！”矮胖男人骤然厉声嘶吼。
“玉哥儿！赶紧把箱子送上去交给大人！”
头车司机猛地推搡身旁正处茫然状态的男人。
此刻的“赵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这群人口中反复呼喊的名字本人。
一切回溯到片刻之前。
车身猛地轻微颠簸一下，像是碾过减速带。”赵玉”骤然挣脱无边混沌，如同溺水之人破水而出，骤然回神。挡风玻璃映出司机的后脑勺轮廓，身侧坐着方才那个面目狰狞的矮胖男人。
可下一秒，巨大的空白席卷脑海。
我在哪？这些人又是谁？
他正要开口发问，余光无意间扫过右侧车窗玻璃，浑身骤然一僵。
玻璃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头发凌乱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遮去半幅眉眼，另一侧眉骨留着一道浅淡陈旧疤痕。眼底戾气翻涌，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赵玉”还未消化这诡异的事实，车辆骤然停稳。司机下车搀扶矮胖男人后，转头看向他，几声“玉哥儿”落下，见没反应，直接将他拉下车，一只沉甸甸的全金属手提箱塞进他掌心。
箱子分量不轻，好在”赵玉”本人气力过人，稳稳托住，没有失手。
站在荒郊野地，四周数十名黑衣壮汉站在他的后方，活像误入黑帮交易现场，他不敢乱动，更不敢多言，只能强压心底慌乱，佯装镇定。
他提着金属箱缓步走到矮胖男人与红袍神秘人面前，抬手将箱子递出，声音干涩：“给，大人。”
红袍人缓缓抬起手臂，掌心轻贴箱体表面。她手腕水晶手链流淌出微弱惨白光芒，渐渐笼罩整只箱子。
“没错，东西完好。”
矮胖男人连忙陪笑，极尽讨好：“组织交代的任务，小人是半点不敢耽搁。”
红袍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也配提组织？”
矮胖男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连连应声：“是，是。大人说得是。”
嘴上顺从，心底却翻涌着龌龊阴毒的念头，幻想眼前红袍之人在自己胯下被肆意折辱的场面。
“东西既已送到，大人，我们就此离开？”
“等等。”红袍人抬手拦下，“你不好奇箱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组织不惜让你们冒着被灵能局追捕的风险，也要让你们潜入东大实验室盗出这个物件。”
矮胖男人浑身剧烈发抖，慌忙摆手：“不必了大人！我不好奇……”
话音未落，红袍人已经抬手掀开箱盖。
“组织的消息绝不允许出现泄露，至少现在不行。”
赵玉与矮胖男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箱内，心脏骤然紧缩。
箱中静静躺着一颗通体漆黑、莹润透亮的心脏，正鲜活有力地持续搏动，沉闷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层层放大。
只有”赵玉”一人能看见，心脏每一次收缩跳动，冠状动脉都会溢出细碎血色颗粒，轻飘飘悬浮在空中，直直朝他飘来。
”赵玉”心底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逃窜。即便拼命躲闪，仍有不少血色微粒顺着他的口鼻、耳道钻入体内。
矮胖男人、司机紧随其后疯狂奔逃，一群人争先恐后跳上汽车，余下手下四散狂奔，慌不择路。
数十台汽车接连点火，引擎轰鸣此起彼伏，可所有人耳中，只剩下那不断放大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声响越来越震耳，仿佛要凿穿耳膜，碾碎五脏六腑。
极致的躁动、狂怒、疯癫顺着听觉侵入众人意识。
来不及登车的黑衣人率先失控，纷纷拔出手枪，对着身边同伴疯狂射击。
心跳声持续攀升，车内的人也彻底沦陷。不知是谁扣动第一发扳机，子弹击穿前排司机的头颅，枪声接连不断响起。
多辆轿车内部，血腥屠杀同步上演。车辆失去控制，互相猛烈冲撞，更有几辆冲破了路边铁栏，直直坠入湍急大江。
赵玉所在的车子同样未能幸免。
他缩在后座，身旁的矮胖男人浑身发抖，嘶吼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鬼事？！”
副驾挤上来一名慌乱逃窜的小弟，语气崩溃：“我**怎么知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矮胖男人的怒火，他拔出手枪，对着副驾之人连开数枪。
“谁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温热鲜血瞬间铺满车窗，飞溅到司机、”赵玉”与矮胖男人的脸上。司机受极致惊吓，前挡风玻璃被血色糊住视线，根本来不及避让，径直朝着前方连环相撞的车群猛冲而去。
诡异的是，短短一瞬的险情，在”赵玉”眼中被无限拉长，化作慢镜头。
从枪战爆发开始，唯有他始终停留在茫然震惊之中，完全没有被那蛊惑人心的心跳声影响。
可眼下生死关头，本能压倒一切。他右手死死攥紧后排扶手，左臂用力抵住副驾靠背，全身肌肉紧绷，提前做好迎接猛烈撞击的准备。
砰——
剧烈撞击轰然爆发。
前方报废车辆里来不及逃离的人，被变形凹陷的金属车架狠狠挤压，内脏碎骨四散。
”赵玉”车上的司机与副驾尸体直接冲破前挡风玻璃，重重砸在前车车体上。
得益于前排座椅靠背缓冲，赵玉与矮胖男人坐在后座，抵消了大半冲击力。即便如此，矮胖男人的头颅仍旧狠狠磕在车顶，温热鲜血顺着额头不断滑落。
剧烈撞击让失神的”赵玉”彻底清醒，他低头打量自身，心中掠过一丝庆幸：我居然没有受伤？
他立刻抬脚，狠狠踹向严重变形的后车门，轻松挤出车外，正要伸手拉出身旁捂着头哀嚎的矮胖男人。
身后一道刺眼车灯骤然逼近，一辆失控轿车全速飞驰而来，距离近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巨大冲击力裹挟着”赵玉”，连带着破损的车门一同被狠狠撞飞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