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栋松湖别墅区沉在无边寂静里，只有远处人工湖的晚风卷着潮湿水汽，轻轻拍打落地窗。
骤然袭来的窒息感拽着居然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冰凉的汗水浸透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单薄睡衣整片黏在脊背，闷出一层刺骨的湿冷。视线恍惚间抬向上方，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米白吊顶，墙边落地灯蒙着一层薄灰，窗外浓黑的树影贴在玻璃上，像蛰伏的黑影。
只是一场梦。
梦境里的画面仍旧清晰地刻在脑海：暗红长袍的神秘女人、箱中那颗不停搏动的漆黑心脏、被血色微粒缠上身躯的“赵玉”。画面逼真得近乎可怖，他甚至有一瞬生出自己穿越进另一个人生的错觉。一切虚幻缥缈，唯独一个词死死钉在他思绪里——东大实验室。
而他，恰好就是东大本校大二的在读学生。
居然抬手，指尖在枕边摸索片刻，捞起手机按亮屏幕。冷白微光刺破卧室昏暗，屏幕上清晰跳着——凌晨四点整。
他用力晃了晃发胀的脑袋，试图驱散梦中压抑诡谲的画面。浑身被汗水裹着黏腻难受，他起身，踩着微凉实木地板，打算去浴室冲个冷水澡清醒一下。
刚拉开卧室门走至走廊，楼下玄关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是电子门锁转动的吱呀声。紧随其后，一楼客厅暖黄色吸顶灯骤然亮起，柔和光晕漫过原木楼梯扶手，照亮台阶的缝隙。
居然缓步下楼，行至楼梯转角时，看清了沙发上坐着的人影。落地窗外的晚风穿隙而入，掀动客厅轻薄纱帘，带着湖畔草木的微凉气息。
女人闻声抬头，眼尾弯起浅浅笑意，声音轻快：“居然，你还没睡呀？快过来给姐揉揉腿。”
居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垂落，衬得脸型小巧精致。一双杏眼明亮温润，眼尾微微上挑，糅合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白皙细腻的肌肤在客厅暖光下泛着柔和的瓷光。茶几上摆着半杯微凉的温水，旁边散落几张印着密纹的空白文件，她身上还裹着一件深色长款风衣，布料沾着室外深夜的寒气。她说完，轻轻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疲色，连续熬夜奔波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我浑身都是汗，我先去洗澡。”居然顿了顿，又想起姐姐时常会熬到深夜才归家，着实辛苦，补充一句，“洗完我再过来给你揉。”
“好嘞！”居安伸了个舒展的懒腰，肩头筋骨轻轻作响，窗外夜风又一次吹动纱帘，掠过她垂在肩头的长发。
浴室水汽氤氲，瓷砖墙面凝着细密水珠。居然快速冲完凉换好干爽的棉质睡衣出来，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落地钟秒针滴答轻响。
居安蜷在宽大布艺沙发上，已经沉沉睡熟，均匀细微的鼾声隐约飘过来，窗外湖风穿过庭院栅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看来是真熬坏了。”
他转身走上二楼，从居安卧室抱来一床柔软薄毯，放轻脚步踩过地板，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将薄毯铺盖在她身上。薄毯裹住身躯的瞬间，居安无意识地往温暖里缩了缩，侧过身，睡得更沉了。窗外夜色依旧厚重，远处零星几栋别墅早已熄灯，整片别墅区只剩自家客厅一盏孤灯亮着。
居安的工作在居然心里一直是解不开的谜。每次他好奇追问，都会被一句“保密单位”轻飘飘搪塞过去。次数多了，他也不再多问，只默认这份工作有着无休止的外勤加班，才让姐姐夜夜踏着凌晨的夜色归来。
他心底悄悄立下念头，以后一定要自己挣足够多的钱，让居安辞掉这份昼夜颠倒、行踪不定的差事，不必再独自穿梭在深夜空旷无人的街道。
清晨，天际撕开一层淡青微光，晨雾笼罩整片松湖别墅区，湖面飘着薄薄白雾，鸟鸣顺着敞开的窗缝钻进屋。
居然收拾好书本准备出门上课，脚步放得极轻，走下楼梯。沙发上隆起一团被褥，像鼓起来的小沙包，茶几上的水杯早已彻底冷透，窗外的晨雾沾在落地窗上，蒙起一层朦胧水汽。即便他刻意压低脚步声，小沙包还是轻轻动了一下，熟睡的居安被惊醒了。
“我出门去上课了。”居然对着那团隆起轻声说。
被窝里传出一声绵软慵懒的鼻音：“嗯……”
居然轻轻带上门离开别墅。清晨湖畔空气湿润，路边绿化带挂满晶莹露珠，石板路沾着雾气微微发潮。
他和居安居住在东大西门外的松湖别墅区，沿着环湖步道，居然步行至校门只需半小时路程，因此他极少住校，平日里往返家和教室两头跑。这栋松湖别墅是居安全款购置，当初她说，买在这里依山傍水，方便家人来学校探望居然，到头来常住的只有姐弟二人，居安的父母则定居在千里之外的蓉城老家。
居安从不肯细说工作甚至是薪资，只含糊说单位待遇丰厚，具体数字需要严格保密。若不是每月银行卡都会准时多出上百万的固定入账，老家父母定然会极力反对这份工作——任谁家父母，都不愿女儿从事一份常常深夜不归、通讯时常中断，外人听来仿佛待遇微薄、风险未知的神秘差事。
穿过东大雕花西校门，校内香樟树枝繁叶茂，晨风吹落细碎落叶，铺满两侧人行道。居然掏出手机核对课表，上午第一节是《新纪史与种族》。
距离开课还有半小时，授课教学楼就在不远处的林荫道尽头，他打算先去食堂买份早餐，再慢悠悠步行过去。
食堂坐落于校园中央，此刻刚到开餐时段，玻璃窗透进清晨柔和日光，窗口升腾起温热食物白雾，空气里混着豆浆、包子的淡香，人流尚且不算拥挤。他一眼看见三个熟悉身影，是同班同学，也是名义上的室友。虽说他几乎不回宿舍住宿，但上课总会和三人坐在一起。
刘杰身形白胖，像发酵过头的面团，黑框眼镜下一双小眼睛总透着亢奋，身上T恤被浑圆的身子撑得紧绷，正面印着大幅动漫人物印花；
刘浩脸型狭长，面色泛着长期熬夜的青灰，眼底布满红血丝，油腻发丝软塌塌贴在额头，常年弓背弯腰，活像电脑前弓腰的虾米；
张子涵是三人里最亮眼的，麦色皮肤，发型打理得利落精致，一身白色卫衣搭配细银项链，眼角天然带笑，整副模样像是精心收拾过准备外出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