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阶梯教室拉着半幅遮光窗帘，窗外的日光被滤成柔和的浅灰，落在讲台上泛黄的古籍讲义上，浮起一层朦胧光晕。空气里混着崭新木质课桌与淡淡的粉笔灰味道，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轻响。
方才赵远那句“人类是异族争抢的资源”落下，整片教室陷入压抑的死寂。张子涵心里满是直白的疑惑，按捺不住率先抬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吱呀声，出声发问：“教授，您为什么说人类本身是一种资源？”
居然手肘抵着冰凉的实木课桌，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边缘。昨夜梦里那颗跳动的漆黑心脏、飘散向他的血色微粒还在脑海盘旋，听到教授的论断时，心底莫名揪紧，脑中飞速串联起梦境与异族，又联想到刚才教授提及的人类与异族之间共同生活，迟疑片刻低声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和人类能同异族的通婚有关？”
赵远抬眼看向第一排的居然，老旧镜片反射着窗边漏进的微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轻轻点头：“没错，根源就在通婚。人类是宇宙中极其特殊的存在，能够打破和第三类之间的生殖隔离。反观其余异族，除却同种族内部之外，不同第三类种族之间，永远无法孕育后代。”
台下后排一名男生皱紧眉头，放下了手中发热的手机，心底觉得这个说法太过牵强，忍不住提出反驳：“可单凭能通婚这一点，不至于让各个种族把人类当成争相抢夺的资源吧？”
赵远没有立刻回应这名学生的质疑，他缓步走到黑板旁，指尖轻擦黑板上潦草的星域简图，放缓语速抛出新的问题，刻意吊起所有人的思绪：“你们有没有仔细思考过，对比宇宙其余已知的第三类种族，我们人类独有的核心优势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地，教室再度陷入长久沉默。窗帘缝隙漏下一缕细长阳光，斜斜切过课桌椅。台下学生各怀心思，有人茫然无措，有人埋头疯狂翻阅课本或是手机查找线索，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胡乱勾画异族与星球的草图，每个人都在拼命思索这个颠覆认知的问题。
片刻后，一道清晰沉稳的女声响起。姜何从座位站起身，乌黑长卷发垂落在白衬衫肩头，她身前桌面摊着厚厚的打印史料，指尖压住书页边角。课前她便自主查阅过大量异族文献，此刻心中早已梳理清楚完整逻辑，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地作答：
“教授，我私下查阅过漓水族的史料。漓水星整片星球没有陆地，完全被汪洋覆盖，漓水族世代栖息在深海底层。它们无需肺部呼吸，依靠体内血液循环维持生命；血管里布满细密纤毛，依靠纤毛规律摆动制造血管局部高压，依靠液体压差输送养分、代谢废物。
长久深海演化让它们天生无法适应空气环境，永远不能离开海洋。但两百年前，漓水族与人类通婚诞生的混血后代，却拥有了上岸生存的能力。这是不是意味着，和人类结合繁衍，能够弥补异族种族自身演化的先天缺陷？”
不少不了解这段历史的同学恍然大悟，纷纷小声点头，心底满是震撼，桌椅间传来细碎的附和声。
“你说得很准确。”赵远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阶梯教室轻轻回荡，“宇宙中无数异族种族，与人类结合繁衍后，诞生的混血后代都会获得他们种族梦寐以求、自身永远无法演化出的能力：终生扎根地底、无法移动半步的石族，混血子嗣长出双脚，能够自由奔跑迁徙；世代困于深海的漓水族，后代得以踏足陆地；仅有意识、没有实体的逻各斯灵族，借由人类血脉拥有了可以触碰实物的肉身……”
居然心脏猛地一沉，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异族渴求人类血脉、借人类基因弥补自身缺陷，这番说辞和昨夜诡异心脏释放血色微粒缠上他的画面重合，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赵远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黑板上“墟始星”三个字，重复起课堂上抛出过的核心疑问：“现在再来回答我，当年星际联邦高层，为何不惜耗费五十年时间，急迫寻找宜居行星，将绝大多数人类迁移至墟始星，而非长久驻守星际空间站，和第三类深度共处？”
不等学生思考，赵远缓缓道出残酷的过往，教室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几分：
“星际联邦成立初期，甚至主动鼓励、强制部分人类与异族通婚，只为借混血后代获取各类宇宙环境适应基因。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了无法逆转的代价——无论男女，只要和任意第三类种族结合生育，人类本体都会在十年之内急速衰老、脏器衰竭而亡。
消息传开后，全社会掀起滔天反抗浪潮，宗教伦理、种族纯粹论、对未知基因异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筑起一道难以逾越的文化壁垒。星际联邦只能紧急叫停这项计划。”
“嘶——”
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响在阶梯教室散开，靠窗几名学生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所有人后背发凉，心中满是惊悚，完全想不到通婚背后藏着如此致命的代价。刘杰听得头皮发麻，暗自庆幸自己只是普通人类，从不会接触异族；张子涵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一脸凝重，再也没有半点调侃的心思。
“可那些早已尝到混血基因红利的第三类种族，不会轻易放弃。”赵远语气沉了几分，“他们褪去往日和善的伪装，开始主动驱离、胁迫人类通婚，甚至爆发过掠夺人类的星际冲突。人类族群生存利益受到致命威胁，联邦高层才拼尽全力寻找退路，最终找到了如今我们栖身的墟始星。”
居然指尖攥紧笔记本，额角隐隐泛起薄汗。他忍不住联想到姐姐居安那份高度保密、薪资离谱的工作，一个可怕猜想在心底生根，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行压下纷乱思绪。
讲完这段秘辛，赵远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规整写下种族与星域划分，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沙沙的白噪音，白色粉末簌簌落在讲台边缘。台下所有人都收起了散漫心态，凝神倾听这段宇宙的星际史实。
“目前算上人类在内，宇宙登记在册的第三类种族总计七千六百五十二个，其中类人种族仅有九百余个。除去人类之外，几乎所有异族跨种族都存在牢固的生殖隔离，无法繁衍后代。
整片宇宙被各族统一划定为七大星域：起源星域、元素星域、幻境星域、深渊星域、微星域、时之沙星域、荒界星域。我们所处的墟始星，坐落于起源星域海泽星系宜居带，距离最近的智慧生命星球漓水星，仅有五光天航程。
漓水族与人类长期交好，两族之间商贸、学术往来从未中断；而石族是人类目前的敌对种族，好在它们族群聚居在遥远的元素星域，双方冲突大多只发生在跨星域航行航道之上，极少波及墟始星本土。”
赵远指尖悬在黑板微星域的位置，正要继续细说逻各斯灵族的细节，教学楼统一制式的下课铃声骤然尖锐响起，穿透密闭教室，打破满室压抑。
学生们听得意犹未尽，不少人还握着笔，盯着讲义上彩色打印的星域分布图不肯起身，心底还盘旋着课堂上抛出的无数疑点，桌肚里的水杯、袋装早餐静静搁置，没人有心思收拾。赵远合上泛黄古籍讲义，将教案叠整齐抱在怀里，淡淡开口：“好了，今天的内容到此为止，下节课我们接着细说各族异能与文明差异。”
说完，他踩着阶梯缓步走出教室，厚重的皮鞋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门口涌入其他班级的人流，喧闹声慢慢填补了方才安静的教室。
居然低头将课本、笔记本一一收拢塞进双肩背包，拉链拉动发出轻响，脑中依旧反复回放课堂上异族掠夺人类的内容，满心纷乱。刚扶着冰凉课桌准备起身离开，身后一道女声叫住了他。
“居然，能单独和你说一件事吗？”
居然回头，看见姜何站在过道旁，身前还抱着厚厚的史料文件夹，眉眼认真，显然是有重要私事相谈。他心里微微诧异，回想课堂上姜何独到的见解，猜测对方或许是想和自己探讨异族相关内容，略一思索，温和点头：“可以。”
两人皆是班里关注度很高的人物，这一幕落在周围没立刻离开的同学眼里，瞬间炸开一阵骚动。张子涵一扫方才听课的沉重，看热闹的心思立刻涌上来，一把搭上刘杰的肩膀，第一个扯着嗓子拉长语调起哄：“哦——”
周遭男生跟着齐齐拖长语调哄笑，心底满是看热闹的八卦心思，细碎的调侃声此起彼伏地围了上来，窗边几个女生也好奇侧过身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暗自猜测二人之间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