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魂火缓缓飞行，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漆黑的灼烧轨迹。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连光线都被魂火吞噬，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这是死亡系异能的终极形态——魂灭之火。一旦沾身，不仅肉身会在瞬间化为飞灰，连灵魂都会被彻底焚烧殆尽，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绿色城堡之内，夜莺浑身被青绿色火焰包裹，那是她燃烧异能核心换来的力量。她的脸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皱纹，乌黑长发的发梢开始变得灰白，青春的容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森之精灵混血的驻颜天赋，在燃烧异能核心的代价面前，也无法维持。
“夜莺队长，停下！你这样会死的！”李明嘶吼着想要冲出去，却被沈凡死死拉住。
“放开我！我要出去和那帮邪教杂种拼了！不能让夜莺队长一个人扛！”李明的眼睛通红，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滑落。
沈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同样泛红，但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点！你出去只会添乱！夜莺队长燃烧异能核心换来的防御，多一个人在城堡内，就能多支撑一秒！”
“可是——”
“没有可是！”居安打断李明的话，声音同样带着颤抖，“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她，然后在防御被攻破的那一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多杀一个邪教徒，赚一个！”
众人沉默了。十二人紧紧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壮，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紧了最后能作战的武器。
魂火越来越近了。
十米、五米、三米——
“禁咒·森之怒！”夜莺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语。这是森之精灵一族的传承禁咒，需要燃烧三分之一的异能核心才能施展，而她此刻燃烧的，远不止三分之一！
绿色城堡的顶端，无数藤蔓疯狂生长、纠缠、融合，最终凝聚成一颗高达十米的巨型树灵！树灵通体由墨绿色的千年铁木构成，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一双由翠绿树叶组成的眼睛，死死盯着飞来的魂火。
“去！”夜莺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树灵身上。
树灵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粗壮的双臂张开，毫不犹豫地朝着魂火抱了上去！
轰——！
魂火与树灵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幽绿色的死亡火焰与墨绿色的生命之力在半空中疯狂厮杀，两种极端对立的力量相互消融、湮灭，产生的冲击波横扫四面八方，整片地下空间的天花板被掀开了足足三分之一，大量碎石从上方坠落，砸得地面坑坑洼洼。
教廷那边，土狼等低阶异能者在冲击波中被掀飞出去，数十人当场被碎石砸死砸伤，哀嚎声响彻一片。三名护教长老也不得不同时撑起防御屏障，抵挡冲击波的余威。
“这小丫头……燃烧了至少一半的异能核心，才换来了这一击。”蟒鳞长老嘶嘶吐着信子，巨大的蛇瞳中闪过一丝惊讶，“森之精灵的血脉，果然名不虚传。”
血姬长老妩媚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凝重：“可惜了。再给她一百年时间，说不定能突破到行星级六阶，甚至七阶。但今天，她注定要死在这里。”
冲击波渐渐散去。
半空中，树灵庞大的身躯被魂火烧得千疮百孔，大量枝干化作飞灰。它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咆哮，双臂死死抱住残余的魂火，带着魂火一起坠入地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魂火被成功挡下了。
但代价是——
绿色城堡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光点。夜莺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青绿色的生命之火从她身上缓缓熄灭。她的容貌看起来老了二十岁，乌黑长发变得花白干枯，身上的气息从行星级四阶巅峰，一路跌落到了行星级二阶，而且还在持续下降！
“夜莺队长！”
众人冲上去扶住她。李念念立刻取出最好的恢复药剂，注射进她的体内。但恢复药剂只能修复表层的创伤，对于燃烧异能核心造成的永久性伤害，没有任何作用。
夜莺虚弱地笑了笑，苍老的面容上，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却依旧清澈明亮：“我没事……还撑得住……至少……至少不会让你们像当年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陷入了回忆之中。
二十年前。
同样是邪教埋伏，同样是背水一战的绝境。只不过那一次的战场，是在金江口外的荒村竹林，而不是这个幽暗的地下矿坑。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是第三支队中年龄最小的成员。队长莫洪是行星级四阶的精神系异能者，性格沉稳，一双紫瞳能直接读取浅层记忆，是全队的大脑与主心骨；陈冲是行星级三阶火系异能者，性格爽朗暴烈，脖颈布满盘龙火纹，爆发力冠绝全队，总是笑着拍她的肩膀叫她“小夜莺”；夏端是行星级二阶分身系，心思缜密寡言少语，分身负责情报侦查与增援补位，和陈冲是出了名的搭档；宁梦梦才行星级一阶，感知系，双马尾一蹦一跳的，是全队年纪最小的妹妹，总是怯生生跟在夏端身后。
那时候，他们刚刚跟随黑鹰局卧底赵玉，查清了金江口码头神祇心脏交易的部分线索，顺藤摸瓜追查到了这座荒村。谁也没想到，荒村只是教廷抛出来的诱饵，真正的陷阱，藏在密林深处。
埋伏他们的，是至少二十名红袍精锐异能者，加上一名红衣祭司坐镇。
战斗从陈冲追杀佝偻老者、浑身烈焰从高空轰然坠落的那一刻起，就急转直下。
她记得那天的风裹挟着竹叶与血腥气，陈冲砸在地上犁出十几米焦黑沟壑，宁梦梦小脸煞白，银针抖得几乎握不住，拼命往他身上扎急救穴位，却怎么也止不住胸腔伤口里不断渗出来的黑血——空间撕裂加蚀骨毒素，是教廷专门针对高阶火系异能者的阴狠杀招。
她记得夏端的分身赶去增援陈冲，却连预警都来不及传回便被教廷高阶异能者隔空碾碎，本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只是咬着牙立刻又凝聚出两道新的分身，死死护在陈冲身前。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会崩溃的人，哪怕分身被毁到精神力枯竭，也只会红着眼一次又一次凝聚新的分身。
她记得宁梦梦手掌贴在冰冷的泥地上，感知开到了极致，鼻血顺着鼻尖一滴滴砸进泥土里，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四周至少二十名红袍合围过来了！所有人都有战斗异能！”那个平时连虫鸣都怕的小姑娘，在生死关头，连声音都没有抖一下。
她记得莫洪队长当机立断，紫瞳全力催动精神催眠试图撕开缺口，却发现对方早有精神屏蔽准备。队长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激活了空间传送戒——那枚只能传送全队、用完就会彻底报废的一次性传送戒。
她还记得赵玉，那个卧底在黑山社团的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刻，以自己为中心张开了一圈淡银色的球形场域。所有袭来的水刃、巨石、子弹、树木全部如同按下暂停键般悬在半空，周遭流速无限放缓——那个被称为“子弹时间”的特殊场域，为全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一秒传送时间。
白光包裹全队的刹那，她最后看到的，是赵玉站在停滞的炮火中央，身形挺拔如松，没有半分惧色。
他们活着撤离了荒村。但那一战的阴影，却从未散去。
三天后，陈冲在金洲分部的疗养舱里，毒素扩散侵入心脉，永远闭上了眼睛。他最后清醒的时候，还笑着让宁梦梦别哭，说自己只是去比他们先一步探路而已。
夏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七天，谁也不见。出来后他递交了离职申请，把所有分身异能的研究资料全部锁进了加密档案柜，只留下一句“分身预警不及时，害死了兄弟，这个异能我不配再用”。后来零星有情报传回来，说有人在星际边境见过一个独来独往的赏金猎人，专门猎杀黑山教廷的高层，招招狠辣不留活口，背上永远背着一把火焰纹路的旧长刀——那是陈冲生前用的武器。
宁梦梦没能撑过半年。陈冲的离世给她造成了极深的精神创伤，她需要靠大量精神安抚药剂才能勉强入睡，夜里总梦见自己没能及时预警到那记偷袭。半年后她递交了永久退役申请，搬去了遥远的燕洲的一处小城，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联邦外勤的通讯记录里。莫洪队长动用权限抹掉了她的全部档案，说让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别再卷进来。
莫洪自己，则在事件结束后主动申请调去了星域最前线的边境哨所。那里是异族与邪教势力交错的最危险地带，常年战火纷飞，死亡率高居联邦所有哨所之首。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觉得自己作为队长，没有保护好队员，不配再留在墟始星的安逸后方。走的那天，他只拍了拍夜莺的肩膀，留下一句“第三支队，就剩你了，好好活下去”。
只有夜莺，留了下来。
森之精灵混血的漫长生命让她的容貌永远定格在了青年时期，二十年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在她心底刻下了四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她拼命修炼，从行星级二阶一路突破到四阶巅峰，主动请缨驻守金洲边境，常年穿梭在废弃矿区清缴教廷残余势力——她要离陈冲最后倒下的地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变成了别人眼中那个说话奇怪的中二队长。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看似荒诞的台词，都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思念。
“命运之轮已经转动”——那是莫洪队长每次出发前，最喜欢用来给大家打气的话。
“潜藏命运之外的异乡旅人，今日由我审判你的全部罪行”——前半句是陈冲当年翻冒险小说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后半句，是她自己加的。她答应过陈冲，要替他把那些没审完的罪恶，一个个都审完。
“守林骑士团”——那是夏端当年跟陈冲瞎琢磨时，半开玩笑半认真提出来的新队名。夏端说等任务结束了就打报告申请改名，还说要给每个人都设计一套骑士徽章。名字没用上，徽章没来得及做，但她记了二十年。
“斩断邪神降临的荆棘之路”——那是宁梦梦当年在笔记本上偷偷写下的梦想。那个胆子很小的小姑娘，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能斩断邪恶的骑士，保护大家不被伤害。
每一句奇怪的台词，都是她和散落在天涯的队友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她把四个人的人生，连同赵玉当年替他们挡下那一劫的恩情，全部背在了自己身上。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是带着五个人的份，一起活下去的。
可现在，历史竟然要重演了吗？
她又一次陷入了绝境，又一次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个倒在她的面前？
“不……”夜莺抬起头，花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双青绿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我绝不让……悲剧再重演一次……”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重新摔倒在地。她的灵能已经彻底枯竭，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冥骨长老看着她这副模样，发出了刺耳的嗤笑声：“燃烧异能核心换来的一击，也不过如此。森之精灵的禁咒，徒有虚名罢了。”
他抬起枯槁的右手，第三团幽绿色魂火在指尖凝聚：“这一次，没有树灵替你挡了。去死吧。”
魂火再次飞出，速度比之前更快，威力比之前更强。这一次，冥骨长老没有保留，他已经失去了耐心，要一次性将所有人全部抹杀！
沈凡和居安对视一眼，同时站了出来。两人的灵能也已经枯竭，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众人身前。
“全身极限硬化！”沈凡双手张开，拼尽最后一丝灵能，将全身可控硬化推向了从未触及过的极限境界，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甚至血液都同步硬化！暗银色的硬化光芒从每一寸皮肤迸发而出，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真正意义上的不坏金刚！
“绝对防御！”居安双手快速挥动，周围所有能调动的物质——金属、岩石、甚至地面的尘土，全部在她身前凝聚融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合金壁垒！
两道最后的防御，迎上了冥骨长老的死亡魂火。
轰——！
极限硬化状态在魂火面前仅仅支撑了半秒便轰然破碎。沈凡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流血，硬化层崩裂的碎片混着鲜血四处飞溅，身体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紧接着，合金壁垒也在魂火的腐蚀下迅速消融。厚达十米的壁垒，仅仅用了一秒便被洞穿，魂火继续飞向居安！
“居安！”居然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无法进行。
居安看着飞来的魂火，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居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居然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滞，而是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不记事前，居安就已经在他身边了。最早的记忆是刚会走路的年纪，她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攥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教他踩过院子里的水洼，裤脚全湿透了也笑着把他护在怀里，说：“我是姐姐，以后我保护你呀。”
他想起了稍微大一点被邻居家小孩欺负时，居安总是第一个冲出来把他护在身后，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会攥着他的手笑着说：“没事，有姐姐在呢。”那天晚上她蹲在院子里给他擦药，指尖轻轻蹭过他脸颊的伤口，呼吸落在他的睫毛上，居然心跳得比被打的时候还快。
他想起了中学的某个盛夏，居安穿着蓝白校服裙蹲在校门口给他送冰饮，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上。路过的同学吹着口哨起哄“你姐长得真好看”，他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挺胸抬头地炫耀，反而伸手把她鬓角乱掉的头发别到耳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群男生打量的视线，冰饮在手心攥得久了，凉得指尖发麻，脸颊却烫得厉害。
他想起了上大学后有一次回家，撞见爸妈私下催居安相亲，说她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居安坐在沙发上低头削苹果，手指顿了顿，抬眼正好撞见站在玄关换鞋的他，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水果刀不小心划到了指腹，殷红的血珠冒出来，她却像是没察觉似的，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不急，我还有要照顾的人”。那天深夜他在阳台吹了很久的风。
他想起了加入白骑局后，居安总是不放心他，每次出任务都要求和他分在同组，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出一点意外，哪怕她自己已经是二支队的队长了，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跟在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不点。有一次任务间隙在临时据点休整，他靠在沙发上假寐，感觉到她坐在旁边，指尖悬在他的眉骨上方，停留了很久很久，最后却只是轻轻拂去了他发梢沾着的灰尘，还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一直醒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上周出任务前，爸妈还打视频电话过来，唠叨他别忘了按时吃饭、别总逞强往前冲，唠叨居安多盯着点弟弟别让他闯祸。视频临挂的时候，妈妈忽然笑着补了一句：“你们俩从小就黏糊，以后谁先找了对象，另一个怕是要不适应咯。”屏幕里居安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却没反驳，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甲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力道轻得像羽毛。挂了电话她别过脸去整理背包，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居然，从小到大，你都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
如果连居安都死了……
如果连她都保护不了……
那他拥有这些异能，还有什么意义？！
“啊——！！！”
居然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精神海深处，被他死死压制的猩红漩涡，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