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玉山镇

作者:猫九CANDY 更新时间:2026/7/21 9:18:24 字数:8521

傍晚七点整,黑色改装越野车驶入了玉山镇的地界。

夕阳把最后一抹金光泼洒在小镇上空,整个镇子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从车窗望出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光溜溜的,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路的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屋檐翘角上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路边的老槐树长了几百年,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街道。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有腊肉的咸香,有山笋的清甜,还有谁家在做辣椒炒肉,辣味混着油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这哪里像是藏着邪教总据点的地方?

这里明明就是一个山清水秀、与世无争的普通小镇。老人坐在门口抽着旱烟,小孩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追鸡赶狗,女人端着饭碗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和邻居拉家常。夕阳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暖橙色,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种平凡而踏实的幸福感。

青巫的总据点,就在镇子背后那座黑山的主峰上。

从镇上抬头就能看到黑山的主峰,山顶常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云雾里,看不清真面目。夕阳照不到主峰的那一面,永远是灰黑色的阴影,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伏在小镇的背后,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把这三千多口人,一口吞下去。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慢慢开进镇子,在青石板路上碾出轻微的“咯噔“声。路边的小孩好奇地凑过来看这辆漆黑的大家伙,被妈妈拉着胳膊拽了回去,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

苏晴坐在后排右侧的位置上,一路上都很沉默。她的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车在镇中心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苏晴打开车门,下了车。她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车上的三个人,把那个蓝布包裹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们的。“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红红的,像是在忍着不哭,“今天中午趁你们在旧纺织厂救人的时候,我回了一趟青峰镇我妈家。这三双布鞋,是我和我妈两个人,熬了一整夜纳的千层底,比你们穿的那种训练鞋软,舒服,走山路不磨脚。还有这个——“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子,罐子盖着红布塞子,封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我妈自己腌的萝卜干,用的是黑山山上的泉水,晒了十七天,又用粗盐和八角腌的,脆得很。你们在山上吃干粮的时候,就着这个下饭,比白嚼能量棒强。“

居然接过了那个蓝布包裹和玻璃罐子。包裹很沉,三双布鞋,每一双都纳得扎扎实实的,隔着布都能摸到鞋底那密密麻麻的针脚。

“苏晴……“姜何也下了车,看着苏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晴是普通人,决战的时候不能带她去。黑山主峰那么危险,邪教的人全是疯子,她一个普通人跟上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她回青河县,和其他撤离的平民一起,待在安全区里。

道理谁都懂,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一路上,苏晴给他们熬粥,给他们换药,给他们带路,给他们画岩洞的结构图。她是向导,是后勤,是伤员照料,更是他们这一路上,除了彼此之外,最信任的人。

姜何走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住了苏晴。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姜何。她比姜何大几岁,个子也高一点,抱着姜何的时候,像抱着一个妹妹。

“去安全的地方等着。“姜何的声音很轻,贴着苏晴的耳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解决完就回来。回来之后,还喝你熬的粥,就着你妈腌的萝卜干。“

“嗯。“苏晴用力点头,把脸埋在姜何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姜何的连衣裙肩膀。她哽咽着说,“我等你们……你们一定要回来……一定要……“

她哭了很久。

最后还是王小鸣咳了一声,她才不好意思地擦干了眼泪,松开了姜何。她退后两步,对着三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着镇口走去——那里有一辆青峰镇联络点的农用三轮车在等着她,会把她送回青河县的安全区。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用力地喊了一声:“我在青河县等你们——!“

然后她就跑了,跑的时候还在抹眼泪,背影消失在夕阳染红的青石板路尽头。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目送着她离开,久久没有说话。

风又吹了起来,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吟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

镇上只有一家民宿,开在老槐树旁边的一个四合院里,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开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小小的、青红色的石榴果。屋檐下摆着几盆太阳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黄的粉的,把整个小院都装点得鲜活起来。

老夫妻姓王,王老婶子是个胖胖的老太太,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庙里的弥勒佛。王大爷话不多,背有点驼,手里总是攥着一根旱烟杆,抽起来“吧嗒吧嗒“响,烟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三个人开了两间房,居然和王小鸣一间,姜何一间——毕竟是民宿,条件有限。老夫妻收房费的时候执意只收半价,说“政府的同志来我们镇上,那是保护我们的,哪能收全价“,推让了半天,居然还是把全价的钱压在了堂屋的八仙桌底下,老夫妻发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出去逛镇子了。

晚饭是王老婶子亲手做的,腊肉山笋炖锅,外加四个时令的山野菜。腊肉是去年冬天杀的年猪,用黑山的松枝柏叶熏了整整一个月,肥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红得发亮,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山笋是王大爷早上刚从山上挖的,最嫩的笋尖,切成薄片,和腊肉炖在一起,吸足了肉的油脂和香味,咬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三个年轻人都饿坏了——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在旧纺织厂啃了两根能量棒,一直忙到现在。一锅炖锅被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光了。王老婶子看着他们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不停地给他们添饭添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年轻人消耗大“。

正吃着,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

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绑着粉红色的蝴蝶结。皮肤白白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裙子,光着脚穿一双布凉鞋,脚腕上套着一个银镯子,跑起来“叮铃叮铃“响。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

小女孩直接跑到了餐桌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姜何,像是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把攥在手里的那把东西,“啪“地一下,全部塞在了姜何的手里。

“给你!“

她的声音脆脆的,像山里的百灵鸟在唱歌。

姜何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是一把野果子。小小的,圆圆的,和拇指差不多大,表皮是黄褐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是野猕猴桃,黑山山上的特产,比市面上卖的小得多,但是甜度要高好几倍。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姜何,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她的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甜得像她手里的野猕猴桃。

“姐姐,你好漂亮。“她奶声奶气地说,“像仙女一样。这是我今天下午在山上摘的,可甜了,我给你留了最大的!“

姜何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剥开一个野猕猴桃,露出里面翠绿翠绿的果肉,咬了一口——真甜,甜得她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月牙。

“真好吃。“姜何笑着说,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甜甜!“小女孩立刻挺起了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王甜甜!今年七岁了!我是奶奶的好帮手!会帮奶奶洗菜,会帮爷爷喂鸡,还会自己扎辫子!“

她说着,还故意转了个圈,让姜何看她的辫子。羊角辫扎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的位置也刚刚好,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王老婶子在旁边笑着说:“这是我孙女,她爸妈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回,从小跟着我和她爷爷长大。这孩子皮,整天满山乱跑,不过心善,看到顺眼的人,就把自己攒的好东西全掏出来给人家。“

甜甜很喜欢姜何——或者说,很黏姜何。吃完了饭,她就一直跟在姜何屁股后面,像一条小小的尾巴。姜何在院子里看石榴树,她就给姜何讲哪棵石榴树是她三岁的时候和爷爷一起种的;姜何回房间整理东西,她就把自己的宝贝都掏出来给姜何看——一张画着小兔子的蜡笔画,一个装着十几颗彩色玻璃弹珠的铁盒子,还有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戒指。

“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小兔子!“甜甜举着那张蜡笔画,一脸期待地看着姜何,“我画了三天才画完的,老师给我打了一百分!“

“画得真好。“姜何接过画,认真地看了看,“这只兔子的耳朵画得特别可爱,还有它的三瓣嘴,和真的一模一样。“

甜甜被夸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个小酒窝陷得更深了。她把自己的左手背抬起来,凑到姜何的面前,像献宝一样:“姐姐你看!我今天在山上摘野果子的时候,被蚊子叮了一口,我都没哭!爷爷说我勇敢!“

姜何笑着,正准备说“甜甜真勇敢“——

坐在旁边石凳上的居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甜甜左手背上那个“被蚊子叮了一口“的印子上。

那是一个针尖大小的淡灰色斑点。

不是蚊子叮的。

蚊子叮的包是红色的,会肿起来,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针眼。但甜甜手背上的这个斑点,是灰色的,平的,没有凸起,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晕染。

居然太熟悉这个斑点了。

疾控中心那个爆体的男人,岩洞里的二十三个村民,旧纺织厂的十七个人——每个人身上的孢子,最初定植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针尖大的淡灰色斑点,边缘带着暗红色的晕。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甜甜,“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手背上这个包,是什么时候长的?“

甜甜歪着脑袋想了想:“昨天……不对,是前天下午吧?我和爷爷去山神庙上香,回来之后就长了这个,有点痒,我抓了几下,就变成这样了。“

前天下午。

距离现在,不超过四十个小时。

孢子的一期感染,潜伏期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时间刚好对上。

居然看了一眼王小鸣,王小鸣的目光也落在了甜甜的手背上,他的眼神也沉了下来。剑修的五感何等敏锐,他虽然不像居然那样对孢子那么熟悉,但那个灰色斑点的颜色,和他这几天见过的那些感染者身上的斑点,一模一样。

姜何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看了看甜甜手背上的斑点,又看了看居然和王小鸣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当着甜甜的面问什么,只是揉了揉甜甜的头发,笑着说:“甜甜真勇敢。时候不早了,快回屋睡觉吧,明天姐姐带你去山上玩好不好?“

“好!“甜甜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那我们说好了哦!不许反悔!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姜何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甜甜嘴里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花猫!“

念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挥挥手:“姐姐晚安!哥哥们晚安!“

小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老夫妻的房间,甜甜的房间,然后是三个人住的两间客房。整个院子陷入了黑暗,只有石榴树上挂着的一盏小小的马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夜,越来越深。

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东厢房——甜甜的房间——突然传来了老夫妻惊慌失措的喊声。

“甜甜!甜甜你醒醒!别吓奶奶啊!“

“老伴儿!快去打水!拿湿毛巾!这孩子烧得烫手!“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弹起来的。

居然第一个冲进了甜甜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书桌,书桌上摆着甜甜的蜡笔和画本。甜甜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额头上盖着一块已经被焐热了的湿毛巾。她的呼吸又快又急,小胸脯不停地起伏,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哼唧。

王老婶子坐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王大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湿毛巾,手都在抖,背比白天看起来更驼了。

“怎么回事?“居然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背贴了贴甜甜的额头——烫,至少四十度。

“不知道啊……“王老婶子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孩子睡之前还好好的,蹦蹦跳跳的,还说明天要带姐姐去山上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哼哼,过来一摸,头烫得像个火炉……喂了退烧药也不管用……“

姜何走到床边,闭上了眼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点在了甜甜的眉心处——指尖吉凶预判。

十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煞白,像一张纸。

“是孢子。“她的声音在颤抖,“早期,感染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还没进入血液。“

还没进入血液。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怎么救?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用紧急抗异化血清?不行。那种血清是行星级异能者的血液提取物制成的,灵能含量太高,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注射,就算保住了命,也会给她的经脉和大脑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轻则智力下降,重则瘫痪。

居然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时间系?不行。二阶时间微操只能把孢子的活性暂时降下来,维持三十分钟,但三十分钟之后呢?孢子还在,活性还会恢复,烧还会再起。而且孢子已经定植在了皮肤下层,光靠时间停滞,清除不掉。

猩红系?更不行。猩红是强攻系,一用出来,孢子和甜甜手臂上的那层皮,一起都得被烧成灰。

那就只剩下——

毒系。

他毒系二阶,毒素免疫。因为免疫,所以他的血液里,会自然产生针对所有毒素和异化类孢子的抗体。抗体的纯度很高,是最天然、最温和的“解药“,对普通人没有任何副作用,反而能增强免疫力。

只是——

要抽取抗体,必须先切开自己的指尖,让血液流出来,然后用银针蘸着血液,一点一点地输送到甜甜的皮肤下层,和孢子逐个中和。这个过程很痛,对他来说。因为抗体是和血液一起流出来的,抽得多了,他自己的免疫力会短暂下降。而且每一针都必须精准地扎在孢子定植的位置,偏差一毫米,抗体就会流进血管里,浪费掉。

他没有犹豫。

“有办法。“他开口,声音很稳,给房间里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用血清,用我的方法,不会有后遗症。王大爷,麻烦你帮我找一盒最细的银针,再找一瓶高度白酒和一包干净的药棉。姜何,你帮我打一盆温水,再找一条干净的毛巾。小鸣——“

他看向王小鸣。

“你帮我守着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王老婶子止住了哭,虽然不知道居然要用什么方法,但她选择相信这个眼神沉稳的年轻人。王大爷翻出了他平时给自己扎关节炎用的银针盒,挑出了最细的那几根——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银针,针身细得像牛毛,针尖锋利得很。姜何端来了温水,绞了一条热毛巾,敷在甜甜的额头上,帮她物理降温。王小鸣抱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房间门口,背对着门,像一尊门神,把所有的风风雨雨都挡在了外面。

居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先用白酒给银针消毒,再给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消毒。他把针在火上烤了烤,冷却之后,对准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第一针,扎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涌了出来。居然用手指轻轻挤了挤,让血珠变得更大一点,然后用银针蘸着血珠,找准了甜甜左手手背上那个灰色斑点的正中央——

第二针,扎进了甜甜的皮肤里。

很轻,很准,只扎进了表皮层,不深,不会流血。银针带着他血液里的抗体,渗入皮肤下层,和那个灰斑点里的孢子,开始了无声的厮杀。

甜甜因为高烧而皱着的小眉头,在银针扎进去的那一瞬间,微微舒展了一点。

一个孢子斑点,需要一针。一针的抗体量,刚好够中和一个斑点里的所有孢子。

但是甜甜身上的孢子斑点,不止一个。

居然闭上了眼睛,用毒系的感知能力——对外说是“家传抗毒内功“的感知——仔细地扫描了甜甜的全身。皮肤表层,一共十七个灰色斑点。手背上一个,手腕上两个,胳膊上三个,腿上五个,背上四个,脚腕上两个。

十七个。

十七针。

他的指尖,被反复扎了十七次。每扎一次,就挤出一点血,蘸着给甜甜扎一针。针尖在他自己的指尖上反复穿刺,到了第十针的时候,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了,针扎进去的时候,痛感像电流一样顺着手指窜到胳膊,再窜到太阳穴,疼得他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他一声都没吭。

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又准又轻。甜甜的皮肤太嫩了,稍微用点力就会流血,所以他必须把力道控制在毫厘之间。扎进去的深度、推送抗体的速度、银针停留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第十针,第十三针,第十六针……

第十七针。

最后一针,扎在甜甜的右脚脚腕内侧。银针抽出来的时候,甜甜的脚腕上,那个最后的灰色斑点,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针孔。

居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全部被汗浸透了。他的左手食指,已经肿了一圈,指尖上密密麻麻的十七个针眼,像十七颗小小的红星,沾着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血珠。

但他没有立刻休息。

他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银白色时间微光,轻轻地点在了甜甜的眉心处——时间二阶微操,把她身体里所有残余的孢子活性,再一次降到零,巩固一下疗效。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效果是立即可见的。

甜甜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小脸蛋重新变回了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颜色。额头上的毛巾,不再是滚烫的了,只是温温的。她的小眉头舒展开了,嘴角甚至翘了起来,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烧退了。

王老婶子摸了摸孙女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孙女的烧真的退了,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惊慌的眼泪,是感激的、喜悦的眼泪。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恩人……谢谢你……谢谢恩人……“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居然赶紧站起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再磕下去。他的手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婶子,您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王大爷也抹了一把眼睛,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攥着手里那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烟灭了都不知道。

姜何站在旁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默默地看着居然。

她看到了他指尖上那十七个小小的、密密麻麻的针眼。

看到了他额头上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的冷汗。

看到了他在扎第十五针的时候,肩膀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了过去,手依旧稳得像一座山。

她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甜甜的房间。几秒钟之后,她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木盒子。盒子是用沉香木做的,上面雕刻着极其细密的八卦纹路,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老东西。

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盒乳白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一股极其清苦的药香,只是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这是姜家祖传的创伤药膏。

据说每一盒都要用几十种二阶以上的灵草,熬炼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制成。是姜家最珍贵的秘药之一,姜何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盒。在老工业区埋伏的时候,她自己受了伤,用过半盒。

她拉过居然的左手。

指尖的那十七个针眼,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在居然的手掌上,像十七个小小的伤口。

姜何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用自己的指尖,蘸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给居然指尖上的每一个针眼,都仔仔细细地涂上了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针眼都要涂三遍,涂完了还要用指腹轻轻地揉一揉,让药膏充分地渗入皮肤。

药膏涂在指尖上,凉丝丝的,刚才还钻心的疼痛,立刻就减轻了大半。

居然看着她的头顶。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的眼圈红红的,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指很软,很暖,触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像一片轻轻的羽毛落在了伤口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甜甜平稳的呼吸声,和王老婶子给孙女盖被子的轻微声响。

门口的方向,王小鸣依旧背对着房间,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了那两盒高压缩的草莓味能量棒——就是早上的时候,他悄悄塞进隔层里的那两盒。他没有回头,好像只是随手把东西放在了门口的小桌子上,但放的位置,刚好是甜甜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房间里那片温馨的安静。

……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甜甜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昨天晚上那种浑身难受、头重脚轻的感觉,一点都没有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就跳下了地,连鞋子都没穿,就朝着院子里跑去。

她要找漂亮姐姐!

她要带漂亮姐姐去山神庙玩!

院子里,三个年轻人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边,喝着王老婶子熬的小米粥。甜甜的眼睛一亮,像找到了目标的小炮弹一样,“噔噔噔“地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姜何的手。

“漂亮姐姐!你醒了!“她仰着小脸,笑得两个小酒窝陷得深深的,“我们昨天说好了的!我要带你去山神庙玩!我爷爷是山神庙的守庙人哦!他知道好多好多山里的路!还有——“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姜何的耳边,用手捂着嘴,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还有一条只有我和爷爷才知道的秘密小路!可以一直走到黑山主峰后面哦!从来没有别人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三个年轻人的头顶炸开。

姜何握着粥碗的手,猛地僵住了。

王小鸣抬起头,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居然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甜甜。

三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

他们同时想起了——

云溪市,出发那天,姜何用了整整三分钟的正式推演,流着鼻血,才算出来的那一卦。

“凶中藏吉,东北有生机。“

“生机在云溪市的东北方位,具体是什么看不清——可能是某个人,可能是某个关键的线索,也可能是某个能帮我们切断传播链的物品。“

云溪市的东北方位。

老工业区,青河县,玉山镇。

原来如此。

原来那线生机,不是物品,不是线索。

是人。

是眼前这个扎着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七岁小女孩。

是她那个守了一辈子山神庙、知道山里每一条路的爷爷。

是这两个普普通通、却又善良无比的普通人。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草木清香,吹得石榴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三个年轻人对视着,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沉甸甸的庆幸。

山神庙。

秘密小路。

黑山主峰的后面。

他们离青巫的总据点,离那场最终的决战,只差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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