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七分,黑色改装越野车停在了青河县旧城区边缘的一条死胡同里。
旧城区和新城区只隔了一条河,但光景完全是两个世界。新城区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旧城区是低矮的红砖平房、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路边的梧桐树长了几十年,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把整个旧城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麻木——旧城区被遗忘太久了,连时光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谁能想到,邪教的真菌毒素分发点和十七颗伪装的“人体定时炸弹“,就藏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
三人下了车,没有直接往旧纺织厂的方向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纺织厂背面的一栋废弃居民楼摸了上去。居民楼有五层,他们爬上顶层的天台,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旧纺织厂的全貌。
旧纺织厂是国营老厂,破产了十几年,厂房早就荒废了,红砖墙壁上爬满了枯藤,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用木板和塑料布胡乱钉着。厂区的大门铁栅栏生了锈,半开半合着,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青河县第一纺织厂“几个斑驳的大字。
王小鸣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高倍军用望远镜,递给居然。居然接过望远镜,对着厂区的方向仔细观察——
五个巡逻岗哨。
大门内侧站着两个,腰间别着灰粉刺激投掷包——失活孢子灰混着催泪粉和胡椒素的压缩包,灵能波动是行星级一阶,是教徒里的精锐小头目。厂区里面,沿着主厂房的墙根,有三个穿灰袍的普通教徒在来回巡逻,手里握着灵能短刀,腰间也别着同款灰粉刺激包。五个人的巡逻路线很固定,交叉覆盖了整个厂区的地面区域,没有死角。
居然把望远镜递给姜何:“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我没看到的。“
姜何接过望远镜,却没有立刻举起来。她闭上了眼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自己的眉心处——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最简单的指尖吉凶预判。不是正式推演,不用星盘,不用精血,只是用最浅层的推演灵能,去感知目标区域的危险和生机。
十秒。
她的指尖在眉心处停留了十秒。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脸色不太好看。
“十七个人都在地下二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地下仓库的位置,在主厂房正下方。看守的人……五个二阶教徒,还有一个三阶的异能者。异能者的灵能波动很强,比我们上次在废弃工厂遇到的那个灰袍头目还要强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麻烦的是……十七个人身上贴的仿真蘑菇,都已经粘到黄豆那么大的饱满形态了。“
居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黄豆大。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仿真蘑菇的外壳里装的是失活孢子灰和微型炸药引信,从粘上去到引信触发倒计时,一共分五个阶段——粘上去刚固定的薄斑是一期,米粒大的固定形态是二期,黄豆大的饱满形态是三期。三期之后,就是随时可能触发引信的四期和五期。三期到四期的间隔,最长不超过十二个小时,最短可能只有一两个小时。如果受到外界刺激——比如剧烈的情绪波动、疼痛感、甚至太大的声音,都有可能让三期的仿真蘑菇直接跳过四期,当场触发灰包和微型引信。
十七颗定时炸弹。
而且是随时可能被触发的那种。
“我们一旦强攻,有任何闪失,“姜何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三人心上,“只要十七个人里触发一个,失活孢子灰和微型炸药的威力,配合谣言的传播速度,至少能让整个旧城区陷入彻底恐慌。旧城区现在还有一千多户人家,三千多口人……“
她没有说完。
但后面的话,三个人都懂。三千多口人会因恐慌踩踏、炸药波及、灰粉气溶胶刺激造成大规模死伤,谣言再往新城区扩散,整个青河县十万人口的社会秩序,就全完了。
天台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王小鸣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乌木剑柄。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居然,等着他的战术部署。
居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锐利。他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了那张老周给的青河县旧城区地图,铺在天台的水泥护栏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了四个角,然后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快速画了起来——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第一,小鸣,你负责正面。“他的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厂区大门的位置,“你从正门强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外围那五个岗哨——五个岗哨,两个一阶,三个普通教徒,给你三秒钟,够不够?“
王小鸣想了想。右臂有伤,左臂骨折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单剑。三秒钟,五个岗哨……
“够。“他点头,一个字,干脆利落。
“好。“居然继续说,“解决外围之后,你故意弄出大动静,把地下的人全部引出来——那五个二阶,还有那个三阶异能者,全部引到地面上打。你不用赢,只要拖住他们就行。拖住十分钟,给我和姜何争取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能做到吗?“
王小鸣沉默了两秒。单剑,右臂带伤,一打六——五个二阶加一个三阶。十分钟,他能拖住,但肯定要付出代价。
但他还是点了头:“能。“
居然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说:“第二,我和姜何,从纺织厂侧面的通风管道潜入。“他的指尖移到了地图上主厂房西侧的位置,那里有一条标注着“废弃通风管道“的虚线,“老周给的资料里说,这条通风管道直接通到地下二层的仓库上方,管道的铁栅栏已经锈穿了,刚好能钻进去两个人。进去之后,我们优先给十七个人做临时封印。“
“临时封印?“姜何愣了一下。
“对。“居然的指尖在自己的太阳穴附近点了点,“我用时间二阶的微操,把十七个人身上仿真蘑菇里的微型引信和灰包触发机构,暂时用时间灵能锁住——时间停滞的变种,不是定住人,是定住引信的电流和灰包的触发机关。大概能维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就算受到刺激,仿真蘑菇也不会触发。“
他顿了顿,看向姜何:“你呢,用你仅剩的那点推演灵能,把十七条生命线暂时稳住。不用多,和我一样,三十分钟就行。生命线稳住了,就算引信有反复,也被生命线死死扣住,炸不了。双重保险。“
姜何点了点头:“可以。推演灵能虽然不够正式推演了,但稳生命线这种最基础的应用,还是能做到的。十七个人,三十分钟……应该够。“
居然“嗯“了一声,最后看向苏晴——她也跟着三人上了天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个加密通讯器,一脸紧张。
“苏晴,你负责外围联络。“居然说,“你现在就联系白骑局青河县联络点,让他们调三辆净化车、十辆转运车,还有至少五十人的防爆小队,在旧城区西入口的位置待命。我和姜何把人救出来之后,会从通风管道的出口出来,你在那边接应我们,直接把人送上转运车。那三十七名真菌毒素中毒的村民,也一起转送到青河县疾控中心,统一解毒治疗。“
“好!“苏晴用力点头,攥着通讯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现在就联系!“
战术部署完毕。
三人对视了一眼。居然的目光平静如水,王小鸣的眼神锋利如剑,姜何的眼神里虽然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十分钟。“居然对着王小鸣伸出了拳头,“活着。“
王小鸣伸出右拳,和他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你也是。“
姜何也伸出了拳头,三个拳头,在天台的风里,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和山洞里那次三只手叠在一起不一样。这一次,是三个拳头的碰撞——更重,更沉,更有力量。像三把即将出鞘的刀,刀身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共鸣。
……
十点三十分。
王小鸣从正面的胡同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藏行迹,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朝着纺织厂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藏青色的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右臂吊着绷带,左手背在身后,乌木剑被他握在右手里,剑鞘点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死神的倒计时。
大门内侧的两个一阶岗哨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什么人?!“其中一个教徒厉声喝道,同时手摸向了腰间的灰粉刺激投掷包。
王小鸣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在距离大门还有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
出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没有任何蓄势的征兆。乌木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一道银白色的剑意从剑尖爆射而出,像一道划破天际的银虹——不,不是一道。
是五道。
一剑化五道剑虹!
王小鸣的右手握剑,手腕以一个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频率高速抖动了五下。五道剑意,从五个不同的角度,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了出去!
大门内侧的两个一阶教徒,连灰粉刺激投掷包都没来得及掏出来,就被两道剑意分别击中了后颈,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厂区里面,沿着墙根巡逻的三个普通教徒,听到动静刚转过头来——三道银白色的剑虹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嗤嗤嗤“三声轻响,三个人同时被剑意击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五秒。
从出剑到收剑,只用了五秒。
五个岗哨,全部解决。
王小鸣单剑拄地,站在厂区大门的正中央,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立刻往厂区里面冲,而是抬起右脚,重重地跺在了地上——
“轰——!!!“
一声巨响,地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以他的右脚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从地砖下面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大半个厂区前院的空地。尘土飞扬,碎石飞溅,整个旧纺织厂像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窗户玻璃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这动静,足够把地下的人全部引出来了。
果不其然。
主厂房的地下入口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六个灰袍人从地下通道冲了上来——五个行星级二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绣着血色图腾的灰袍,灵能波动是行星级三阶,正是那个异能者。
“什么人敢来撒野?!“异能者的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厂区里回荡,他的目光落在了大门中央单剑拄地的王小鸣身上,瞳孔猛地一缩,“白骑局的人?!“
王小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乌木剑,剑尖指向了那个异能者。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找死!“异能者勃然大怒,右手一挥,“上!给我剁碎了他!“
五个二阶教徒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灵能短刀,五股二阶的灵能波动同时爆发,朝着王小鸣的方向扑了过去。异能者紧随其后,右手凝聚出一柄暗红色的灵能长刀,刀刃上带着腥甜的真菌毒素气息——他是邪教的异能者,修炼的本来就是带毒的邪功。
王小鸣深吸了一口气。
一打六,单剑,右臂带伤。
来吧。
他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迎着六个人的方向冲了上去。乌木剑在他的右手中化作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轮,剑虹漫天,剑意纵横。一瞬间,整个厂区前院都被银白色的剑光和五颜六色的灵能爆炸淹没了。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王小鸣冲上去的同一时间,主厂房西侧的那个废弃通风管道入口,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
通风管道比想象中还要狭窄。
里面全是灰尘和蜘蛛网,还有一股浓浓的霉味。居然走在前面,用肩膀撞开了那些已经锈穿了的铁栅栏,然后转过身,把姜何从下面拉了上来。两人弯着腰,在管道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走了大约一百米,终于到了管道的尽头——正下方,就是地下二层的仓库。
管道的底部,有一块巴掌大的铁皮已经掉了,露出了下面的空间。居然透过那个缝隙往下看——
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摆在仓库的正中央。
铁笼子用手腕粗的钢筋焊成,上面刻着和上次在岩洞一样的禁锢阵法。笼子里关着十七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靠在笼子边上闭目等死,有的蹲在角落小声哭泣,还有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在低声哼着歌哄孩子睡觉。十七个人的身上,不管是胳膊还是腿还是胸口,都贴着一颗颗黄豆大小的灰黑色仿真蘑菇,像一颗颗钉在皮肤上的死亡钉子。
仓库里空无一人——看守全部被王小鸣引到地面上去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居然做了个手势,姜何会意地点头。
他抬起右手,用时间二阶的微操,把通风管道底部那块铁皮周围的螺丝,一根一根地定在了原地。然后他用左手,轻轻地把那块铁皮揭了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个两尺见方的入口出现在了两人脚下。
居然先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伸出双手,把姜何也接了下来。
两人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两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铁笼子旁边。
笼子里的人看到了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的眼睛里爆发出了惊喜的光芒,张嘴就要喊——
居然立刻做了个“嘘“的手势,同时亮出了官方提供的治安徽章。
到了嘴边的喊声,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有人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十七个人,十七双眼睛,全部盯着居然和姜何,像看着两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时间不多。“居然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接下来我会做一些处理,你们不要动,不要说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持冷静。能做到吗?“
十七个人,有的点头,有的哽咽,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在了襁褓上。
居然不再废话。
他走到铁笼子的门边,和上次一样,用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时间灵能,对准了门锁上禁锢阵法的节点。“嗤“的一声轻响,阵法节点被击碎,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铁门打开。
居然走了进去,从最靠门边的那个老人开始,一个一个锁定仿真蘑菇的引信。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银白色的时间微光,轻轻地点在每一个人身上仿真蘑菇的正中央。时间灵能顺着指尖渗入蘑菇外壳,将里面的微型引信和灰包触发机构瞬间死死锁住——像给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按下了“暂停“键。
第一个,完成。
第二个,完成。
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点一下只需要半秒钟,然后立刻转向下一个。姜何跟在他身后,每一个被居然封印过的人,她都会伸出指尖,在对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一缕极其微弱的莹蓝色推演灵能渗入眉心,将对方的生命线牢牢地稳住,像打了一个死结。
双重保险。
前十个人,进行得很顺利。
第十一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居然蹲下来,轻声哄了他两句,小男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封印完成。
第十二个,第十三个……第十六个。
只剩最后一个了。
居然走到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面前。
年轻妈妈看着他,眼里满是祈求,她把怀里的襁褓递了过来,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沙哑得厉害:“先……先救我的孩子……求你了……先救他……“
居然点了点头,接过了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很小,看起来刚满月不久,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猫。他的小左胳膊上,贴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灰黑色仿真蘑菇,和其他十六个人的一模一样。婴儿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居然深吸了一口气,把指尖上的时间微光调到了最柔和的强度——婴儿的皮肤太嫩了,承受不住太大的灵能冲击。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指尖凑了过去,对准了婴儿小胳膊上那颗仿真蘑菇的正中央——
就在这时。
地面上方,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是王小鸣那边,异能者的灵能长刀斩在了地面上,发出的爆炸声。整个地下仓库都跟着颤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往下掉。
婴儿被这声巨响吓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居然这个陌生人的脸,愣了一秒,然后——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安静的地下仓库里,像一道惊雷炸响!
居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到,婴儿小胳膊上那颗黄豆大小的仿真蘑菇,在婴儿剧烈哭声引发的震动下,内部的触发机构被意外启动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仿真蘑菇的外壳开始膨胀——黄豆大——指甲盖大——半个拇指大——半个拳头大!蘑菇的外壳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灰黑色孢子灰颗粒,整个蘑菇变成了和真蘑菇一模一样的灰黑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真菌气息。婴儿的小胳膊被外壳撑得通红,皮肤绷得发亮,随时可能裂开!
要炸了!
姜何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的推演灵能刚好在这一刻用完了,最后一丝微光也消失了。她想冲上去,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仿真蘑菇越来越大,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手雷,而手雷的旁边,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还有笼子里其他十六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一旦爆炸,仿真蘑菇里的灰包和微型引信会同时炸开,失活孢子灰和外壳碎片混在一起瞬间充满整个地下仓库,虽然没有感染性,但炸药冲击波和灰粉气溶胶会让笼子里的十七个人几乎无生还可能,居然和姜何在这么近的距离也会被炸药冲击波重伤。
千钧一发。
居然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将婴儿从襁褓里抱了出来,紧紧地搂在了自己怀里。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把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地对准了婴儿左胳膊上那个即将爆炸的仿真蘑菇方向!
同时,他用左手,把婴儿的头,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婴儿的脸和上半身;用自己的后背,作为唯一的屏障,挡在了蘑菇和整个世界之间。
姜何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居然——!!!“
她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砰——!!!“
一声闷响。
婴儿胳膊上的仿真蘑菇,炸了。
无数灰黑色的失活孢子粉尘,里面混着仿真蘑菇外壳碎片和极少量炸药推进剂的残渣,像潮水一样从蘑菇中心喷涌而出,结结实实地、一分不剩地,全部喷在了居然的后背、后颈、和后脑勺上!灰黑色的尘雾瞬间吞没了居然的上半身,像一堵厚厚的灰色墙壁,把他和怀里的婴儿,牢牢地裹在了里面。
铁笼子里的其他十六个人,吓得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那个年轻妈妈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尘雾的方向,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姜何扑了上去。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那团灰黑色的尘雾里,粉尘颗粒打在她的脸上,被香囊的净化屏障挡在了外面——屏障隔绝的是灰尘吸入和微量真菌毒素。但香囊的温度在疯狂升高,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隔着衣服灼着她腰间的皮肤。她不管,她什么都不管了。
“居然——!!“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视线被泪水和尘雾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伸出手,在尘雾里胡乱地摸索着,终于——
摸到了一只手臂。
她紧紧地抓住那只手臂,用力一拉。
尘雾慢慢散去。
居然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头发、后颈,全部沾满了灰黑色的失活孢子粉尘和仿真蘑菇的外壳碎片,像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后颈的皮肤上,孢子灰颗粒密密麻麻地沾着,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训练服后背,被仿真蘑菇爆炸的冲击力撕出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但因为全部都是没有感染性的失活孢子灰和碎片,所以他的皮肤上除了一点灰尘痕迹之外,没有任何黑斑或感染凸起。
他的怀里,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还在哭。
但哭声很洪亮,很有力,小胳膊小腿在他怀里胡乱地蹬着,小脸涨得通红,除了左胳膊上仿真蘑菇炸掉之后留下的一个小小的红印之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一粒粉尘都没有沾到。
居然用自己的身体,把所有的粉尘和爆炸冲击,全部挡了下来。
他慢慢地转过身,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婴儿。看到姜何泪流满面地站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白,很干净,在满是孢子灰和碎片的脸上,格外显眼。
“没事。“他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就是一层灰而已,拍一拍就掉,就算有残留的真菌毒素也毒不倒我。“
姜何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笑容,眼泪一下就涌得更凶了。
她不是傻子。
灰加爆炸冲击而已。这个借口,他已经用过多少次了?岩洞救人的时候用过,水库母囊爆炸的时候用过,现在又用。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他身上藏着多大的秘密,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这种几乎免疫毒素和粉尘的体质,会不会有一天遇到真正的剧毒或毁灭性冲击就扛不住了……
但她选择不问。
她选择信。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了上去,用自己的两只袖子——那件浅米色连衣裙的袖口——一点一点地,把居然头发上、脖子上、耳朵根上的孢子灰,擦得干干净净。她擦得很用力,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擦着擦着,她的袖子全灰了,连衣裙的袖口变成了灰黑色,她的眼圈通红,眼泪掉在居然的脖子上,温热的,和那些冰冷的孢子灰混在一起。
居然站在原地,任由她擦。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那句“没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哇哇哭的婴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软软的小脸蛋。
婴儿的哭声小了一点,小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咂吧了两下小嘴。
……
地面上。
地下爆炸的声音传上来的时候,王小鸣的剑势,猛地顿了一下。
那一声闷响,他太熟悉了。
是孢子爆炸的声音。
在地下。
在居然和姜何所在的方向。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异能者的暗红色灵能长刀,擦着他的右臂劈了下来。刀刃上的邪功灵能腐蚀了绷带,深深地划进了他右臂的伤口里,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瞬间重新裂开,鲜血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整条右臂的绷带。
“嘶——“
王小鸣倒抽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他没有退。
不但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那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居然和姜何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尽快把这六个人全部解决掉,万一地下出了什么事,他连赶过去支援的时间都没有。
“找死——!“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煞气。乌木剑在他的右手中发出了一声嗡鸣,剑身表面的银白色剑意,在这一瞬间,暴涨了整整一倍!
他不再防守,不再留手,不再留活口……不,不对,活口还是要留的,要留活口供词。
他用了七成力。
单剑,右臂带伤,七成力。
剑虹漫天。
六道银白色的剑意,从六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同时刺了出去。快,准,狠,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刺在了六个人的肩膀、膝盖、和手肘的关节处——这些地方是关节连接点,被剑意刺中,会瞬间失去战斗力,但不会死。
异能者和五个二阶教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关节处一麻,然后就是钻心的剧痛,六个人同时惨叫着倒在了地上,灵能溃散,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小鸣单剑拄地,站在六个人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臂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血顺着剑刃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血花。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锋利。
他没有看地上那六个倒在地上哀嚎的教徒。
他只是拄着剑,一步一步地,朝着地下仓库的入口走了过去。
入口处的铁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到了。
看到了姜何站在居然面前,用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地擦着居然头发上和脖子上的孢子灰,眼圈通红,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看到了居然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哭的婴儿,背对着他,后背上全是灰黑色的孢子粉尘,像穿了一件灰色的铠甲。
王小鸣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
他握剑的右手上,手背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了起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
……
下午四点十五分。
十七个人,一个没死,全部成功完成了孢子的双重封印,被送上了白骑局的隔离转运车。
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被他的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年轻妈妈从车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居然的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没两下,额头就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谢谢恩人……谢谢你……谢谢……谢谢……“她只会说这几句话,一边说一边哭,一边磕头,把地面都磕出了一小片血痕。
居然赶紧蹲下来,把她扶了起来。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哭得更凶了,几乎要瘫在他怀里。
“应该的。“居然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们就是来救你们的。“
隔离转运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车身上那个银白骑士头盔的徽记,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光。
与此同时,青河县联络点的净化小队,也把旧纺织厂仓库里那五百箱假冒山泉水全部搬了出来,用焚烧炉集中销毁。远处,三个村子的三十七个早期感染村民,也被送到了青河县疾控中心,统一接受隔离治疗。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旧纺织厂大门外的一棵老梧桐树下,联络点随队的军医正在给王小鸣缝合右臂的伤口。刚才那一刀划得很深,把原本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了,里外一共缝了七针。
军医的针穿进皮肤的时候,王小鸣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远方隔离车开走的方向,好像那根针不是扎在他的肉里,而是扎在一块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