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沃是个操蛋地方，操蛋警卫、操蛋规矩、操蛋物价、就连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操蛋的鲸油味儿，下起来没完没了。
"这世道没法过了，"酒保把一只脏兮兮的玻璃杯擦得锃亮，仿佛那是他人生最后一点尊严，"原本前女王在位的时候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至少还能喘口气。现在这该死的篡位者上任以后..."
他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堂，
"几乎是把皇城血洗了一遍。我甚至还看见那些该死的巫女，那些穿得跟葬礼帷幔似的疯婆子，把老百姓钉在路灯上，血顺着杆子淌了三尺长，她们就坐在对面屋顶上哈哈大笑，拿活人当靶子打靶。"
酒保打了个哆嗦，把杯子放下。
"还好我当时闭馆歇业了一天。"
酒吧的吧台上传来一声轻笑。亚诺靠在那舒适座椅的椅背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短夹克即使是在烛光的照耀下也透不出一点儿光。
他的腰后挂着一把精钢砍刀，刀柄缠着磨旧的皮绳，刀刃被保养得能照出人影来；右侧腰带上别着一把造型紧凑的后膛手铳，金属部件泛着哑光；左手腕内侧，袖口底下藏着一段窄窄的机括，薄如蝉翼的弩箭安静地躺在槽里。
他的穿着里里外外都在告诉别人：我是个正经杀手，但他的脸上却笑得不像个正经人。
亚诺端起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玻璃杯，把最后一口苹果汁灌进嘴里，苹果的酸甜味儿在舌根打了个转，他咂了咂嘴。比起那些喝得烂醉然后被女巫钉上路灯柱的倒霉蛋，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清醒得简直像个圣人。
"想不想日子过下去？"他问。
酒保抬起头，瘦削的脸上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你有招？"
"有啊。"亚诺咧嘴笑了，牙齿在昏暗里白得晃眼，"我去把女王宰了，把她脑袋割下来，插在顿沃塔最高的那根尖顶上。到时候你开一瓶陈年威士忌，我请你喝。"
酒保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视线落回那只空玻璃杯上。
"你喝的不是酒吧？"
"苹果汁。"
"他妈的是果汁啊？！"酒保的声音猛地拔高，又慌忙压下来，变成一个气急败坏的嘶嘶声，"你脑子抽风了说这种胡话？那些女巫——那些女巫你能看见她们吗？她们能从烟囱里钻出来、能从你影子里爬出来，她们会用那种脏兮兮的黑魔法把你整个人拧成一团抹布！你拿什么杀？拿你那张嘴去说死她？"
"我的嘴确实挺厉害的。"亚诺站起来，顺手把几枚硬币拍在吧台上。那些硬币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那是顿沃城的老硬币，正面还印着贾思敏女皇的侧脸。
他转过身，把搁在椅背上的那副工业防毒面具拎起来，往头上一套。面具的滤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把滤嘴也扣紧了，一切都已整装待发。
老板站在吧台后望着这刚刚还在疯言疯语的家伙。此刻的他站得笔直，透过那两片圆形的护目镜，还能看到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后会有期，老板。如果明天早上你看见顿沃塔顶上多了个什么东西，记得开酒。"
他推开酒馆后门，一头扎进雨夜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亚诺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靴子踩进水洼里，溅起混着煤灰的黑水。他走过一排废弃的货栈，木板上还能看见那公司在没倒闭前的烫字，油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字母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一排快掉光的牙。
这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顿沃很繁荣，而他也曾在这段繁荣岁月里大张旗鼓地开始谱写他的前半生传奇故事。
他是"捕鲸人"里那个最不像刺客的刺客。捕鲸人在顿沃城中的风评可止小儿夜啼。那脸上全是刀疤的达乌德带着托马斯和一帮兄弟在暗影里来去如风，躬耕于黑暗，只为侍奉自己的钱囊。
而他亚诺在这帮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永远是那个在任务中最多嘴多舌的家伙。别人沉默，他插科打诨；别人潜行，他一边潜行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配旁白。
"亚诺你是自己把狗嘴闭上还是需要我来帮你把嘴闭上？"
"头儿？我在心里说你也听得到？"
"把嘴闭上，我不想再说一遍。"
"哦。"
那段日子真他妈的好。他记得那些夜晚——用闪着奇特光芒的印记在顿沃的屋顶之间瞬移穿梭，夜风灌进面具的滤罐里，神清气爽。每每俯瞰脚下，整座城市的灯火像铺开的一把碎金子，美极了，诱人极了。
到达任务目标点后，他们就从高处俯冲下去，聆听着风刮过耳边的轻语声以及自己脉搏律动的声音。任务之中遇到了阻碍？根本不是问题，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里，用印记把那只"不可见的大手"从虚空中召唤而出，把远处巡逻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拽过来，用恰到好处的劲道箍住这些倒霉蛋的脖子一勒，人就软塌塌地倒了。
总之，每次的任务目标都是一致的。把该杀的人杀了、该绑的人绑了、该拿的钱拿了。最后回水淹区的大本营，炉火烧得旺旺的，兄弟们七歪八扭地坐在旧沙发和板条箱上，每个人手上拿着装满热酒的酒壶，然后美美灌一口，听达乌德用那种低沉的嗓子说"干得不错"。
“匡扶正义，劫富济贫。”
达乌德老大是这么说的。
那会儿的捕鲸人也确实和达乌德老大说得完全一致。城中那些肥头大耳的贵族老爷们手里沾着穷人的血，捕鲸人就从他们身上把血汗钱刮回来，塞进码头那些快饿死的寡妇和幼童手里。亚诺喜欢这种感觉——当好人，而且当好人还有钱赚，还能在顿沃的月光底下飞来飞去。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儿吗？
然后在杀了贾斯敏女王后，一切都变了。
女王死了，被他们杀死的。帝国乱了，因为他们杀了女王而乱了。捕鲸人到最后也乱了，因为恶有恶报——那带着骷髅面具的神秘人来了，他把老大揍得像狗一样，就连想上前帮忙的他，都被那神秘人用那该死的飓风掀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那天真的太令人映像深刻了，达乌德跪在地上，神秘人的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只需要稍稍探出几寸，老大的喉咙就会像热刀切豆腐一样被割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神秘人放过了达乌德，离开了。老大开始变得奇怪，他不再和以往一样带领着弟兄们外出任务。过了一段时间后达乌德消失了，最后能管事的托马斯也消失了。两个能管事的消失之后，组织就像被抽掉骨架的鲸鱼，啪地一声瘫在地上，散了一地。
更诡异的是，自从达乌德消失后，几乎所有兄弟都发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虚空之境的牵引——那股熟悉的、从左手印记里流淌出来的冰凉触感，断得干干净净。有人说是因为道德老大走了，他的"链接"断了。
只有他自己不一样。
他站在废弃码头的雨棚底下，低头摊开左手。手背上，那个扭曲的、仿佛活物一样的印记安静地发着微光，雨水落在上面，被一层看不见的热气蒸成白雾。那闪亮的光芒还在，他还能用那种奇特的能力应急窜上房梁，来躲避那些找事的帽帮打手；还能感觉到那只"不可见的大手"悬在虚空中待命。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是那么的独一无二。也许是因为他话太多了，界外魔那个喜欢看戏的家伙觉得把他留到最后比较有趣。
"一个话痨捕鲸人的独角戏，"
亚诺想象界外魔坐在虚空的巨石上，将那漆黑冰冷的目光看向他，
"戏剧里最精彩的永远是丑角谐星。"
他笑了一声，把面具的滤罐拧了拧。
这几年他在码头做安保——说得好听叫安保，说白了就是帮货主看着别让老鼠把鲸鱼骨叼走。他藏着自己的能力，把左手缩进袖子里，把手弩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保养那把手铳比给自己洗脸还勤快。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有条命在。
最终，叛乱被停息，新的政权在护国公的扶持下上了台。新女王虽然年轻，但还算贤明，内乱带来的伤害开始慢慢修复愈合，一切似乎又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黛利拉·考伯斯朋来了。
那个女巫头子，那个从画布里爬出来的篡位者，带着她那群穿黑裙子、身上长着恶心玫瑰的疯女人占据了顿沃塔。贾思敏女皇死了好几年了，艾米莉女王上位了，庞大的帝国还在勉强转着。黛利拉一上台，那简直是把整座城市翻过来抖了三抖。
亚诺亲眼见过那些被钉在路灯上的人。有一个他认识，是在码头一起搬过货的老汉，就因为给前女皇的画像鞠了个躬，被女巫团的人抓住，一根铁钎子从后背穿到前胸，像一条晾在风里的咸鱼。
那天晚上亚诺坐在自己那间漏雨的阁楼里，把砍刀磨了好久好久。刀刃在磨刀石上走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像是诉说着自己对鲜血的渴望。
那晚他想了很多。
他想过跑。坐船去格里斯托大陆另一头，找个没人认识他的村子，把手上的印记用绷带缠死，装一辈子普通人。但他又想起老大那句话——他很少说教，但有一次在任务归来的船上，他看着顿沃城的灯火说："亚诺，你话多归话多，但你活干的漂亮、脑子拎得清。你其实不该当个刺客，这并不是对你能力的否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别把你最宝贵得东西丢了。"
老大，你不在了。
兄弟们也不在了。
界外魔那个看戏的混账大概正翘着二郎腿等一个好结局。
行吧。
亚诺把面具扣紧，左手攥成拳。印记在手背灼热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
他从雨棚底下走出来，雨点砸在面具的金属滤罐上，噼噼啪啪地响。前方，顿沃塔的尖顶刺破雨幕和夜色，塔身上每隔一段就亮着一盏鲸油灯，惨白的光像是某种深海怪物的眼睛。塔顶那间女皇寝宫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火——黛利拉就在那儿。她在那幅巨大的画布前面坐着，或者站着，或者在用她那恶心的黑魔法往画里塞另一个倒霉蛋的灵魂。
"今晚有好戏看了。"亚诺自言自语，声音在面具里闷闷的，带着点回音。
他取下了左手上的绑带，那股熟悉的凉意从印记里涌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手背上那扭曲的纹路猛地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里张开了触须——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裹进一阵扭曲的光晕里，从一个屋顶的尖角消失，又从五十步外另一根烟囱顶上闪现出来。靴子落在瓦片上，只发出比猫爪子略重一点的声响。
雨还在下。顿沃塔的阴影里，一只乌鸦被什么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然后又被一只"不可见的大手"凭空攥住，在半空中短暂地定了一瞬，又恢复了自由。
那只乌鸦歪了歪脑袋，什么都没看见。
它并不知道它为一个蓝衣服影子的刺杀计划做出了巨大贡献，而那位蓝衣服已经贴上了顿沃塔外墙的石壁，像一滴水融进了海。
"第一步，"亚诺在心里给自己配音，"潜行入场。配乐要低调点，管弦乐太大张旗鼓了，来一段口哨就行。"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钢丝，伸进头顶那扇气窗的锁孔里，钢丝轻轻一拧，锁簧"嗒"地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