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诺在一片半塌的屋檐下停住脚步，确认周围没有动静之后，才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下半张脸。夜风吹过来，凉意贴着皮肤，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晶石。
"佳代子。"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像是她一直在等着。"……我在。怎么样？"
"抓了个舌头，问完了。"亚诺靠在一截断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兵站的布局大致清楚了。俘虏在地下室，西侧走廊尽头，铁栅栏门锁着。晚上值班的大概十个人，分三班。东边有一个狙击点，西边便利店有重火力架设。具体情况和行动安排等我回来再说..."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咽了半秒才吐出来。
"我审问的是一个站岗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你还小几岁。我……拎着她脖子把她悬在七八米高的楼板外面问出来的。"
晶石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佳代子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没有退缩。
"……她招了？"
"招了。哭得不成样子。"亚诺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威胁小女孩，以前我也从来没这么做过。该死的...但如果我不对她那样做，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这边。可她看起来就那么……正常。她会跟同伴分糖吃，手上还贴着猫爪图案的创可贴，回答我问题的时候还在发抖。她蹲在那儿哭的时候我在想，她该在她自己的学校里待着，跟她同学一起聊今天吃什么，而不是半夜端着枪站岗。我，我没狠下心，我在威胁完她后，还是把她放了。我有动过把她从楼上丢下去的念头，但是我...该死的，我做不到对一个没沾过鲜血的小姑娘做这种事。"
亚诺顿了顿。
"我真的不该放了她，该死的。这样对我们这里可能会不利。"
亚诺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夜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去，带起细碎的沙粒打在砖墙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靴尖，然后呼出一口气，继续走。
"你那边怎么样了？"
晶石里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柔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那种干干净净的底色。
"伤员都睡了。千秋在做记录。我坐在门口。"
佳代子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来。她的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被认真想过一遍。
"亚诺，你把她放了。"
"嗯。"
"你本来可以不放的。你完全可以把她丢在那儿不管，或者把她打晕了随便塞进哪个角落，这样省事得多。但你没有。"
"前几天我蹲在废墟里，看见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想的一件事就是——她们也都有名字。她们也都有朋友。她们也曾经在某个下午跟谁一起喝过热饮，一起聊过什么好笑的事情。只是现在她们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佳代子的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整理那些还没有完全想好的词。
"你看到那个女孩，她还没变成'敌人'，她手上还没有沾过鲜血，她还只是一个会跟同伴分糖吃的普通孩子。你不想让她变成那种——某天被谁在废墟里翻出来、然后被随手盖上的人。"
佳代子的声音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响起
"所以你把她放了，没有伤她。你本来可以做得更狠的。"
亚诺没有接话。
"你心里的那种感觉，我明白，"佳代子说，"看着对面的人——发现她们也只不过是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更小的孩子。你没办法把她们当成'敌人'来看。但是……"
她顿了一下。
"但是如果不做这些事，会有更多人死。我们据点里的人、地下室里的俘虏、还有她——如果她继续站在那里站岗，迟早有一天她会真的扣下扳机，然后她就要一辈子带着那个重量活下去。所以你做的……至少给了她一个不用走到那一步的机会。”
亚诺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沉默了好一阵。走出大概三十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佳代子，你知道吗？自从我妈没了以后，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们要么跟我说'你干得对，就该这么狠'，要么跟我说'你心太软了迟早要吃亏'。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能够理解我放了她的人。"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夹着一层很薄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
"你才多大啊，说话怎么比我妈还像个当妈的。"
晶石那边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佳代子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柔了一些，像是把一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选了最轻的那一句说出来。
"我只是不想你做完这件事之后，回来说话的声音变成那种——我在电影里听过的那种。就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声音。"
佳代子的声音很轻很柔，温柔到像是在用平时对小猫说话的那种声音。
“回来吧，亚诺。热饮准备好了，别多想了，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做好的。”
亚诺的步子慢了半拍。他心里涌出了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情愫。具体是什么，他说不出来，但在他穿过一片碎石堆的时候，他的脚步听起来比之前松了一些。
"嗯，我回来了。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佳代子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起伏，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平了
"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