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诺行走在基沃托斯的夜色里。
这里的夜晚和顿沃城很不一样。顿沃城的夜空永远压着一层厚厚的、混着鲸油煤烟的灰霾,月光透下来的时候像隔着一块脏抹布。而这里的天空即使是在战火之后,依然能看见那种清澈的深蓝色,远处的地平线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晕。他踩过一片碎裂的广场地砖,脚下的花纹还能辨认出原本应该是某种浅色的石材,被精心铺设过,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被炮弹翻起来的泥土压倒了,但还在试着往上面长。
这座城市原本应该很漂亮。整洁,干净,适合生活。
他翻过一截横倒在地的铁艺栏杆,跳上一段半塌的花坛边沿。月光照在那些被烧焦的灌木丛上,他看见根部的土壤里还有几朵没被完全烧死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焦了一圈,但花心还是白的。
亚诺放慢了脚步。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几朵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右手印记突然闪烁了一下黯淡的光芒,然后耳边出现了佳代子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把石头握得更近了一点。
"亚诺,到哪里了?一切顺利吗?"
亚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一切顺利,搭档。我不确定我的具体位置,但我好像看到了一座很大的商业中心废墟,在我右手边,三四层楼高,正面塌了一半。"
那边沉默了几秒。佳代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
"……我知道你在哪里了。那片商业区,我以前经常去的。那栋楼本来有五层,一楼大部分都是餐厅与咖啡吧还有一家唱片店,二楼都是卖服饰与包包的商店,三楼是露天的天台咖啡馆。四楼和五楼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超市。"
亚诺穿过一片碎石堆,脚步放轻。"你常去?"
"嗯。"佳代子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出来,"便利屋以前——以前接的活如果在这附近,结束了以后我们会去那儿坐一会儿。阿露总说三楼那家咖啡馆的热可可比别的店都要好喝,但其实只是因为她喜欢坐在天台上看下面的街景。睦月说她更喜欢一楼的那家猫咖,她们两个有段时间经常为这个争。"
她又停了一下。
"那条街上有一家卖摇滚乐黑胶唱片的小店,在一楼最靠里的位置。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会进去逛,每次都待很久。"
亚诺踩过一段横跨街道的倒塌天桥残骸,身体微微侧倾保持平衡。
"你喜欢摇滚乐?"
"……喜欢。尤其是那种带死亡金属味道的,鼓点很重、贝斯声沉下去的那种。听的时候会觉得……很痛快。像把所有闷着的东西都甩出去了。"
亚诺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兴趣。
"嘿,巧了。我老家那边也有这种音乐,近几年出现的。酒馆里除了吟游诗人和醉鬼以外,都会有一些表演艺术家扛着鲸油吉他在那里狂躁地甩头嘶吼。别的不说,确实是很带感。"
佳代子的声音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变化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你也听?"
"我不讨厌这种音乐,近几年这种音乐在我老家也特别流行。"亚诺侧身从一扇歪斜的铁门缝隙里挤过去,"不过除了这种摇滚乐,以前在顿沃的下城区,有个嬉皮士经常在一家地下酒馆里弹一把破吉他,连弦都不全,但他弹出来的东西能让整个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那曲调我后来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听着像在讲一个家伙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故事。"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佳代子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明显近了一些,像是她整个人正靠在晶石旁边专心地听。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听一听。"
"那得看我那老板还给不给我回去的路。"亚诺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虽然我老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条件允许的话你陪我回去个一两天也没什么,我老家的烘焙店还有晴天时候的海景还是很不错的。"
晶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像呼吸的声音——但那是佳代子在用鼻音应了一声,很浅,很淡,但确实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一点温度。
亚诺继续走。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在碎砖和瓦砾之间,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地面,踩在稳固的石块或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超过风吹过废墟的声响。
他知道佳代子还在听。他也能感觉到晶石里那端的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把自己从某个紧绷的姿势里一点点地松开,靠在墙边,听着另一端的动静慢慢往前延伸。
沉默了一阵,亚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一样轻。
"佳代子,除了猫和摇滚乐,你还有什么爱干的事?"
"……以前和遥香一起种过花。就是那种很小的白色花,可以放在窗台盆里的。她说花开会伴随着好运一起来到我们身边。"
亚诺的脚步慢了一拍。"那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花盆被打碎了。但白色花的种子应该还在土里,以后……以后重新种的话,应该还能长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但"以后"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向上,像是她不太确定这个词该不该从嘴里出来,但还是试着说了一下。
亚诺没有接那个话茬,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比刚才稳了一点,绕过了一段塌陷的路面,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显出了轮廓——一片用沙袋和混凝土块堆砌起来的、像小型要塞一样的建筑群,外围拉着铁丝网,有探照灯的光束在夜间来回扫过,像一只缓慢睁合的白色眼睛。
亚诺在距离那片区域大概一百米的地方蹲了下来,隐在一段半倒的围墙后面。他的呼吸放得更轻了,目光像剃刀一样扫过整个要塞的轮廓。
"佳代子,我到了。"
晶石那边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吐气——像是有人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终于放了一点出来。
"……好,晚点说。有需要的话一定要叫我。"
亚诺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贴着墙根绕了一大圈,从一处被倒塌的广告牌半掩着的阴影里摸到了兵站侧翼的一栋拦腰截断的大厦废墟。从那里能俯视整个兵站的全貌,就像看一个摊开在月光下的沙盘。
他趴在一段残存的楼板边缘,透过防毒面具的护目镜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两个站岗的圣三一学生正并排坐在铁丝网内侧的一个沙袋掩体后面,其中一个人把枪靠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在剥一颗糖——那种很普通的硬糖,包装纸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她在剥糖的时候还在低声笑着说什么,另一个人歪着头听,然后就接过了她递来的糖。
她们看起来和佳代子差不多大。
亚诺的眉头在面具后面慢慢皱了起来。他听见下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很轻,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但那种语气他熟悉——那是小姑娘们在聊天的声音,带着那种"晚班岗有点无聊但有人陪着还行"的松弛感。
他看见剥糖的那个女孩还在笑,露出半边侧脸,头顶上的光环在夜色里亮着稳定的白光。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任何一个在课间和同学聊天的高中生,只是她手里靠着的是一把上了膛的步枪。
亚诺趴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该死的,都是孩子。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一个念头在反复咀嚼,越嚼越不是滋味。孩子在打仗,孩子在站岗,孩子在互相射杀,而那个穿白裙子的老妖婆就坐在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前天见到佳代子的情景,还有据点里那些格黑娜高中生焦虑麻木的面孔。
这是孩子之间的战争,但是由该死的大人挑起。
贝阿朵莉切还有其他的始作俑者确实是该死,太该死了。
这些孩子原本都该好好地待在课堂里上课的。她们该在课间讨论今晚吃什么、该在放学后和自己的同学一起去商店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该在街角的咖啡店或是餐厅里吃上一道精致的小点心然后和同学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今天发生的趣事。
总之,她们不该在这里。
亚诺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兵站上。
下面那片小型要塞的布局不算复杂——一圈混凝土浇筑的半永久围挡,四个角上各设一个哨位,但夜间只有两个哨位有人值守,另外两个是空的。探照灯的扫射范围覆盖了大半个正面区域,但侧面有一片被坍塌墙体遮蔽的死角,刚好能摸到兵站的侧墙。侧墙上有一扇铁门,半掩着,没有上锁,大概是供内部人员出入用的。
电闸的位置他暂时还没看到,但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之后,他注意到兵站北侧有一根独立的电线杆,拉了七八条线到建筑内部。那应该就是总闸所在的方向。
至于饮水水箱——兵站的屋顶上有一个圆形的储水罐,被沙袋半围着,旁边有一截水管通向楼下。只要找到通往屋顶的路径,那个位置理论上不算太难接近。
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雏形。
动手选在晚上。提前一天往饮水罐里下药,这是最方便也是最不会让自己被迫大开杀戒的办法。在做完以上的事情后,他就会用手铳射击电闸,让整片区域会陷入至少几分钟的完全黑暗——足够他摸掉几个关键哨位。然后趁乱摸进指挥部——斩首。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抓一个舌头。
一个能告诉他俘虏关在哪一层、有多少暗哨、具体兵力有多少的舌头。
月光下,他看见下面两个哨兵之间的谈话正在接近尾声,剥糖的那个女孩站起来,抻了一个懒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像是要去巡视一圈。她会绕到侧面那扇铁门那边去。那扇门那一段没有探照灯覆盖,是完全的黑暗死角。
亚诺把面具的滤罐拧了一下,让呼吸声降到最低,在确定好自己状态后他在废墟边缘站起。随后整个人从废墟边缘贴着墙根无声地滑下去,落在一条被坍塌墙体遮掩的缝隙里。他贴着暗处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事前看好的位置上,避开碎玻璃和松动的地砖。
他绕到那扇铁门侧方,站在一段半倒的矮墙后面等着。
亚诺动了。
他从暗处切出,左手精准地捂住她的嘴,右手同时扣住她握枪的手腕,力度精准地往她腕关节内侧一压——她手指瞬间发麻,步枪脱手,被他用"不可见的大手"无声接住,轻轻放在墙根。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女孩的瞳孔猛地放大,嘴里被捂住的部分发出一个含混的短音,像是想喊但被堵了回去。亚诺把她往铁门内侧的阴影里带了两步,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抬起左手,印记微微发亮。
一阵扭曲的光晕包裹住了他和那个女孩。下一秒,两人消失在了铁门内侧的阴影里。
视野重新稳定的时候,他们已经出现在那栋拦腰截断的大厦废墟顶层——亚诺事先踩过点的那块楼板边缘。距离兵站至少两百米,中间隔着一整片杂乱的废墟和坍塌的建筑。
今晚的月光非常皎洁,亚诺的防护面具镜片在月光底下闪闪烁烁,发出不祥的光芒。
月光下,亚诺把那个圣三一的女孩摁在一栋高楼废墟顶层的边缘。她背靠着半截断墙,枪在几分钟前就被卸了,两手空空。他蹲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透过那两片圆形护目镜看清他眼底反射的月光。
"别废话,也别想着拖延时间。"亚诺的声音很压得很低,"告诉我。你们兵站的暗哨有哪几个点?俘虏关在哪?兵力多少?"
女孩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成一条线,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抵触。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亚诺看着她。那副面具后面的表情看不出来,但他的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
"我再问一次。"亚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俘虏关在哪?暗哨几个?兵力多少?"
“我不知道。”
女孩的眼里开始出现恐惧,但她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看着亚诺的眼睛。
"好了,我没耐心了。"
亚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猛地拽起女孩的衣领,单手把她从断墙边提了起来,拎着她走向一旁的残骸边缘。
女孩的脚下悬空了。
下面七八米是碎石和钢筋,月光照在她脚底下那片坍塌的废墟上。夜风灌上来,吹得她的裙摆和头发一起往上翻,她的靴尖在半空中无意识地蹬了一下,什么也没踩到。
她的手立刻抓住了亚诺的手臂,指甲隔着夹克布料掐进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一样绷得僵直。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但尾音是颤的。
"你不知道?"亚诺偏了一下头,面具的滤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你站在那扇铁门旁边放哨放的是哪门子的哨?"
他把她的身体往外送了半寸。女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空洞,然后是亚诺的脸——或者说他那副看不见表情的面具——然后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又短又急,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真的——我就是个站岗的——"
"俘虏关在哪?"
"我不知道——"
亚诺的手又往外送了半寸。女孩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甲快要把布料抓破了。
"我说——我说!"她的声音里有哭腔了,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我说了你就拉我回去——"
"说。"
她哽咽着,语速快得像在赶命,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俘虏在地下室、地下室在就在主楼底下,入口在一楼西侧走廊尽头,铁栅栏门,锁着的——"
"钥匙?"
"值班室!值班室的架子上有一串,中间那把短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概关了十几个人,都是格黑娜的——我是听说的!我没下去看过——"
亚诺没有松手,也没有把她拉回来。"兵力、暗哨。"
"晚上值班的十个人左右,分三班……但是早上会有增援过来,大概——大概多一倍——暗哨...在营地的正东方向,我们在那里有布置狙击点。西方那个便利店里我们有架设重火力...其他的真的没有了!真的真的没有了!"
亚诺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那张脸上写满着恐惧、慌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
"杀过人吗?"
女孩愣住了,她的哭泣声停了一瞬。那双沾着泪水的眼睛看着亚诺的面具,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片空白的困惑——像是一个人被问了一个她从未想过、也从未准备好回答的问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杀人"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终于组装成了一个完整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亚诺袖子的那只手——那是一双干净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甚至还贴着一块小猫图案的创可贴。
她抬起头看向亚诺,飞快地摇了两下头。那个动作急到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自己身上甩开,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
"没、没有。我没有……"她的声音又颤了一下,"我没杀过。我从来没有——"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腕在发抖,攥着他袖口的力度开始发软了。
亚诺看了她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会把她丢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在看她的眼睛。
这女孩比佳代子的年龄都要小,她真的吓坏了。
良久,亚诺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把胳膊往回一收。女孩整个人被他拽回来,膝盖着地落在楼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你在兵站待了多久了?"
女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抖的:"……半个月。"
亚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的这些——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明天晚上你站岗的时候会发现我站在你背后。"他的语气还是冷的,没有威胁的意味,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及,我今天给过你机会,也是给你们兵站所有人机会。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受伤,你们也只是孩子。但如果你让我在后面几天发现,你们的兵站有什么大的调度或者是敢转移战俘的话。我会在你们活着的时候把你们兵站所有人都串到路灯上。明白了吗?"
女孩抖了一下,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亚诺没有再说话。他抓住女孩的后脖领转身走向废墟边缘,手背的印记亮了一下,两个人在月光下再次化作一道扭曲的虚影,消失了。
一瞬间后,女孩出现在高楼废墟的底层,亚诺已经不见了。
夜里静悄悄的,唯独只剩女孩一个人蜷在高楼残骸地层的断墙边,双手抱着膝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