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裹着那件破旧的长斗篷走在通往阿里乌斯旧址的路上,斗篷的边缘拖过碎裂的地砖,没有发出声响。黑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枪垂在胸前,脚步落得很轻——那是一种没有重量的脚步,像踩在空气上,像她已经不属于这片地面了。
阿里乌斯的废墟比别处更安静。这里的建筑倒得比其他地方更彻底,墙壁上覆盖着一种暗灰色的、像干燥苔藓一样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偶尔有残存的学生从断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们的身影之后又缩了回去。那些学生的眼神是空洞的、警惕的,像一群被打散之后聚拢在角落里的野兔。
她们看见老师的时候没有行礼,没有问好,只是安静地让开了一条路。
老师没有问路。他知道该往哪走。
往里走的时候,一个穿着阿里乌斯制服的学生跟上来了两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大人,魔女她……最近不太好。脾气越来越重了。前两天有人敲门送水,她直接把门砸了。第二天她又哭了一整天,谁都不让靠近。"
老师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走着,只偏了一下头。
"她还在那间房间?"
"在。"那学生犹豫了一下,"……她一直在看一张照片。从早到晚。有时候会跟照片说话。"
老师没有再问,那学生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再跟上来。
房间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黑子在门侧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老师一眼。她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先进去?
老师轻轻摇了一下头。他站在门前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暗紫色的光,右手在斗篷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
墙面上贴满了同一张照片。从地板到天花板,从窗台到门背后,每一张都印着同一个画面,有的被人用指尖反复抚摸过,边角已经起毛卷边了。照片里是三个人——中间站着未花,她正抱着圣娅,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未花的笑容像一朵刚开的花,灿烂到几乎从画面里溢出来,圣娅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不怎么常见的弧度。她们身后是一把椅子,渚坐在上面,手边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红茶杯,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你们俩闹够了吧"的无奈,眼底充斥着柔和的色彩。那张照片的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单词,墨迹已经褪了大半:"Besite"。
然后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是未花,她把自己蜷在墙角最暗的那片阴影里,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一张已经磨损到边缘发白的照片。她的头顶上,光环已经完全变了样——那些如同星云一样曾经温暖流转的光芒已经彻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紫色、不祥的纹路,像干裂的血管一样分布在光环的表面。那种颜色正在缓慢地呼吸,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含混不清的。老师往前走了半步,才听清她重复的那句话。
"……再能看到你们就好了。再能看到你们就好了。再能看到你们就好了。"
她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照片表面,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张还带着温度的脸。
老师的脚步落在房间地板上的时候,未花的动作停了。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周围是干涸的血红色泪痕,两颊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痕迹。那双曾经亮晶晶的黄色瞳孔此刻只剩下一层死寂的灰,里面什么都装不下了,像两口已经干透的井。
"滚出去。"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带着一种随时会断裂的边缘感。
"就这么进来……是想找死吗?"
黑子的反应很快。她一步跨到老师前面,左手横过来护在他胸前,步枪的枪口低垂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她的身体微微弓着,重心压低,那个姿势既像防守也像进攻。
未花看清了黑子的脸。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一样的动。
"……啊。"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嘶哑的、低吼的,变成了一种轻飘飘的、带着糖浆一样粘稠甜味的东西。
"是老师啊——"
她从墙角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已经不太适应站立的身体在重新学习如何直立。她的冲锋枪被随意扔在旁边地上,枪身上刻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划痕——那是击杀记录。每一道都代表一条被夺走又再也不回来的东西。
"欢迎欢迎——"
未花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微笑的底色已经全变了,像一层薄薄的糖纸盖在一杯已经发酸的东西上面,
"你真是个大忙人呢,老师,现在才过来看我们。"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黑子,又在老师身上停了一会儿。
黑子没有放下手。她看着未花那张脸,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已经被拉到极限的弦。她自己也和未花一样,满身灰尘,空洞又绝望。她看着未花眼下的血痕,看着她指尖掐进照片边缘的力度,看着她那层伪装出来的笑意下面正在发颤的嘴角。
她们之间隔着一道不长不短的距离,但黑子觉得那道距离已经被她走过无数遍了。
老师把手搭在黑子肩上,把她往旁边轻轻带了一步,动作很慢。
"我带来了色彩的敕令。"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太多次、早就不在乎内容的文字。
"格黑娜需要被攻破,色彩化的学生需要集齐。终焉仪式的条件还差几个部分……你是其中一部分。"
未花歪着头,那双灰眼睛在老师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好可怕的想法啊,老师。"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地上。
"明明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呀?是我们都变了吗老师?"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没人告诉过老师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没礼貌地躲在面具后面吗?"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朝着老师的面具面门抓了过来,速度快到像一道光剪开的影子——那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的速度了,那是一层灰色力量在皮下涌动的速度。
黑子动了。她把老师猛地往侧后方一拽,左手肘挡住了未花的手腕,把那道攻击偏移了半寸。未花的手擦着老师的面具边缘掠过去,指风刮过面罩表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啦"。
然后未花没有停。她的重心一转,膝盖撞向黑子的侧腹。黑子用步枪横挡,但未花的力量大得不正常——那层灰紫色的力量像一层薄壳一样覆盖着她的关节和指尖,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像石头砸在厚布上的回响。
"走。"黑子嘴里只挤出一个字。
未花没有说话。她的招式很干净,很短促,每一次出手的目的都很明确——心脏、喉咙、太阳穴。黑子的动作更快,但她的力量不如未花。几招之后,未花的右手掌突破了黑子的防线,五指合拢,直接贯穿了她左胸的位置。
那一瞬间,黑子的身体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未花的手腕没入自己胸口的位置,看着那层灰紫色的光从创口边缘蔓延出来。
未花把手抽出来。黑子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未花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层黑色液体,那黑色的液体正在她指尖慢慢蒸发掉。她皱了皱眉。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老师。
"老师,真对不起呀——"
她的话没说完。黑子重新站起来了。她的动作很稳,像一个人从地上捡起一件掉落的衣服。她左胸的那个洞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灰色纹路从边缘爬出来,把撕裂的组织重新编织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未花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眼神沉了一度。
"……复活的吗。"
她没有再说话。她冲上去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第二次,她掐住了黑子的喉咙。十指合拢,用力,那层灰紫色的力量锁死了气管和颈动脉。黑子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想掰开,但未花的力量完全压制了她,双膝跪地,脊背弓着,然后那层灰色从她的头颅表面流过,她的挣扎慢慢停了。未花松开手的时候,黑子的身体再次倒下,然后,再次站起来。
老师站在几步之外。他看见整个过程,速度不快,却异常干脆利落。他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酸在胃底翻了一下,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感觉了,是恶心,是悲哀,还是某种更深处的、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东西。
"够了。"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无形的威压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的手抬了起来,一层灰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尖瞬间弹出。那股力量在空气中扫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手按了下来。
未花和黑子同时被按在了地板上,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未花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笑意终于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渗着痛苦与无力的表情。她的身体被压制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是在和一片无形的海对抗,却毫无胜算。
老师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看着她。
"真是悲哀啊,未花。"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我当时……能在你身边,在你走到这一步之前,为你站出来说话,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未花偏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一瞬间,她脸上那层灰色的壳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渗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这个世界没有如果,老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低沉的。
"没有。这个世界也不会再重来。我们已经……"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墙面上那张照片——照片里她还在笑,
"……都是坠入深渊的怪物了。老师。"
老师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手,那层灰色的威压像潮水一样从他指尖退去,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未花的身体松了下来,她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重新蜷缩起来。
老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黑子站在原地几秒,看了一眼未花的背影,然后也转身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完成你的任务,魔女。"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很安静。老师的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的右手在斗篷底下正在发抖。
那阵颤抖从他指尖开始,沿着指骨蔓延到手腕,又顺着小臂往上走,像一层很薄的电流正在皮下游走。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阴影覆盖的手,指节正在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种颤抖来自深处,从骨子里,从胸腔深处某个他以为早就不存在的地方涌出来的。
他以前不会这样。他以前不会用那种语气跟学生说话。他以前不会用力量把人按在地上、从高处俯视着她们。他说的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他从来不会想到他会把这些字眼用在自己的学生身上。而现在他说出来了,平淡地,顺畅地,像背过很多遍的稿子。
他感觉那层灰色正在胸腔里沿着边缘无声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不清。而他似乎已经无力阻止这一切了。
黑子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但她看见了那阵颤抖,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老师的肩膀上,安静地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老师站在走廊的灰暗光线里,右手还在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力度不大,只是让那阵抖被压住一会儿。然后他垂下手,转向黑子。
"……砂狼白子。"
黑子没有开口回应。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身边。
老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封叠好的信,封口没有火漆,边缘有些皱褶,像是被反复捏在手里过,又被小心地压平。
"去格黑娜,"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白子低头看着那封信,动作很轻地接过来,手指触到信封表面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那上面残留的温度。
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她只是收下,然后把信收进衣襟内层,贴着胸口的位置,朝老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身后的空气裂开一道极窄的深色缝隙,她迈进去,消失在了那道缝隙里。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风从坍塌的窗洞灌进来,吹动老师斗篷的边缘,轻轻晃了两下。
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已经不抖了。但他没有立即动。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面破窗望向远处那片灰紫色天空的一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看着那个方向的时候,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众神啊...请再眷恋我们一次..."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处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