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深沉的黑暗中沉浮了许久，王翊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洞穴顶部凹凸不平的灰暗岩石。
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简易床榻上。
“你醒了？”
一道带着几分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翊侧过头，看到卡尔黛拉正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熬煮着什么。
火光映照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憧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看到王翊醒来的喜悦，也有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失望。
见王翊想要起身，缇娜拉连忙放下手中的石碗，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乱动，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她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王翊的脸：“艾莉莎她……活过来了。不仅止住了血，连断裂的肋骨和破损的内脏都在那阵光芒中愈合了。缇娜拉姐姐说，那是只有传说中神降才会出现的奇迹。”
说到“奇迹”二字时，卡尔黛拉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问道：“你到底和‘祂’做了什么交易？”
他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没什么，只是……借了一点力量而已。”
王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移了注意力，问道：“艾莉莎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卡尔黛拉眼中的疑虑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的笑意：“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缇娜拉姐姐说，再修养几天就能完全康复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已经永远失去她了。”
听到艾莉莎已经没事的消息，王翊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神明离去前那句漠然的话语——“这是你唯一一次向命运许愿的机会”。
代价已经付出，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特殊存在，而是一个真正需要靠自己去面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凡人。
“卡尔黛拉。”王翊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想来，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我并不是你们所渴求的神明。我没有移山填海的伟力，也没有扭转乾坤的权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坦诚与疲惫：“甚至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我的反应还不如艾莉莎勇敢，还连累艾莉莎差点因我而死。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被你们错误召唤过来的、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罢了。”
卡尔黛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不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王翊，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我们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无所不能的神明去盲目崇拜。其实……从很早开始，我们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神明了。”
闻言，王翊不由得微微一怔。他设想过无数种被质疑的场景，却唯独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群女孩看穿了底细。
“从你降临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察觉到了异样。”卡尔黛拉抿了抿唇，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包容，“你的言行举止太过随和亲切了，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也没有漠视众生的冰冷，这对一位真正的神明来说，实在是太过违和。”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某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还有你后来的表现，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点‘幼稚’得可爱呢。”
看着少女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王翊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初费尽心机、自以为天衣无缝扮演的“神明”形象，在这些女孩眼里竟然破绽百出！这种当众被人戳穿老底的尴尬感，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掩饰这份窘迫，他轻咳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与不解：“既然早就识破了我只是个冒牌货，那你们为什么还是选择相信我，听从我的指挥？明明就算没有我，你们也完全可以做到，无论是外出打猎还是探查情况……”
话音未落，卡尔黛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上前一步，蹲在了王翊的身侧，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有些不解的脸庞。
“因为神明不会流血，也不会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你不一样。你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拼尽全力，哪怕处境艰难，也从未想过抛弃我们任何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温暖而笃定的弧度，轻声说道：“所以，我们追随的从来不是什么移山填海的伟力。我们只是……想跟着你这个有血有肉、会哭也会笑的普通人，一起活下去而已。”
王翊怔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头、目光清澈的少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温热交织在一起。
“有血有肉……会哭也会笑吗？”他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穿越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着神明，生怕被人看穿自己的软弱与平凡。可到头来，真正接纳他的，恰恰是他最不想暴露的这份“普通”。
“你们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明明是我这个冒牌货骗了你们这么久，怎么反而成了我在被你们安慰。”
王翊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眼底那层厚重的疲惫与自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
他撑着床榻，向着卡尔黛拉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既然你们把命都交到了我这个‘普通人’手里……”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那我就绝不会让这份信任落空。从今往后，没有神明，也没有信徒。只有我们，一起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孩，语气郑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脑海中闪过世界意志那冰冷的警告。他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你们以后叫我‘王’就好了。”
看着眼前这只因为虚弱而仍在轻颤的手，卡尔黛拉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她用力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稳稳地贴在了王翊的手中。
“那么，王，关于刚才的约定，就这么说好了哦！”她的指尖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轻轻回握住他，“可不许反悔！”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在火光下紧紧交叠，传递着彼此掌心的温度。洞外是呼啸的寒风与未知的黑暗，但在这方寸之间，名为“羁绊”的火种已然点燃。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