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拉带着鹿人回到了营地，一路上，这支队伍死寂得可怕。鹿人们沉默不语地低着头，仿佛在那场战斗中，连灵魂都被一并抽干了。
苍跟着大部队，眼神空洞而迷茫。神鹿的消散、族长与族老们的献祭，将他原本的世界彻底击碎。他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更不知道在失去庇护后该如何活下去。
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躲在族长身后，去问、去听从安排。可现在，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不在了，他还能去问谁？
他是族长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宣布的新任族长。
族长的身份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毫无预兆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族里几百号人都在看着他，几百双眼睛都在等着他拿主意。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生生拽出水坑的鱼，四周的空气稀薄得可怕，窒息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可他能做什么呢？面对那些实力强大的魔女，他作为新族长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带着全族投降。
他又能说什么呢？他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被推到了一个他根本无力驾驭的位置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引领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族人。
自我怀疑如毒藤般在心底蔓延滋长：自己真的有老族长说的那样优秀吗？是不是把族长的位置交给别人，鹿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紧接着，难以抑制的怨怼涌上心头。为什么老族长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这千钧重担压在他的肩上？还有那些该死的人族，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可怕？他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泥潭里吗？
苍的思绪彻底陷入了混乱，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争吵，吵得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沿途每经过一个族人，他都觉得对方正张开嘴，用无声的言语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你为什么不能像老族长那样？”
“你就是个废物，你不配当族长！”
“为什么要投降，你这个懦夫！”
……
那些目光与质问化作实质的利刃，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切割得支离破碎。
等苍从那令人窒息的幻听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阿骨长老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拽到了面前。
“你告诉我！”阿骨长老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神鹿真的败了？老族长和族老们……真的都没了？”
苍麻木地垂着眼睑，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起伏：“是的，没了……都没了。”
看着苍这副如同烂泥般不争气的样子，阿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愠怒。他猛地一甩手，狠狠地将苍掼在一旁。
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当他抬起头，正对上阿骨长老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失望。
苍的心猛地一颤，羞愧与自责如潮水般涌来，他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胸膛里。
阿骨长老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拖着略显佝偻的背影转身走了。
听到这一声满是失望的叹息，苍宁愿阿骨长老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顿，或者干脆冲上来狠狠揍他一顿，也好过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留他在原地。
他望着阿骨长老的背影，嘴唇颤抖着张了张，似乎想要喊住对方，想要解释，想要证明些什么。但最终，那些话语还是卡在了喉咙里。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任由沉默将他彻底淹没。
“我的手杖……这么多好东西……没了……就这么没了……”
苍的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男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居然比此时的苍看起来还要痛苦，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他的手杖。
见这男人长得和普通人类无异，身上既没有魔纹，也没有其他特殊之处，苍便自动将他归入了人族，只当是那些魔女的族人。
看着男人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苍心中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他声音嘶哑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找慰藉：“你是那些魔女的同伴吧？怎么，她们弄坏了你的东西？”
苍的突然开口显然让男人有些意外，他沉默了一会才有些迟疑着接话道：“算……算是吧。”
“说起来，你倒是我在这座营地见到的第一个除魔女外的人族。”苍苦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平常在她们身边，你不好受吧？我现在也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族人。”
“是挺有压力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同身受的无奈。
“我的天赋不强，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承受着莫大的压力。”苍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一样。”男人点了点头。
大家都在看着我，偏偏我还不争气……”苍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无助，“你说，我该怎么办？”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憋出两个字：“加油？”
苍：“不管怎样，我都要试着去做一下，我不想再听见那些叹息了。谢谢你陪我，这些话说出来好多了。你也要加油啊，好好努力。”
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怎样，我都要试着去做一下。我不想再听见那些叹息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陪我。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好多了。你也要加油啊，好好努力。”
相比之前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苍总算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神采。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中终于有了光。
苍刚想再对身旁的男人说些什么，刚一转头，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位强大而神秘的魔女缇娜拉，此刻竟双手合十，微微弯着腰，正对着刚刚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人低声赔罪。
“王，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吧。”缇娜拉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罕见的局促，“我第一次见到九环术式，难免有些好奇，忍不住多研究了一下，哪曾想……手杖就这么碎了。”
“你还有理上了？”男人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肉痛与无奈，“那手杖本来就是勉强拼凑完成的，你这么霍霍，没当场炸了都算好的了！你让我怎么说你……”
刚刚和苍聊天的男子，俨然就是王翊。
在看到缇娜拉带回来的那堆手杖残骸时，他心疼那些搭进去的珍稀材料，好悬没两眼一黑当场气晕过去。为了平复心情，他才决定出来走走散散心，这才有了刚才与苍的那番“同病相怜”的对话。
“王？他就是……魔女们的首领？”
此时苍觉得自己不仅是出现了幻听，恐怕连幻觉也一并出现了。
眼前这个毫无魔力波动的男人，怎么可能是那些魔女们的领导者？！
就在苍再度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王翊没好气地扒拉开还在一旁试图卖萌蒙混过关的缇娜拉，转头看向苍，温和地开口：“虽然我不太清楚你正经历着怎样的困境，但在我的故乡，有段话挺适合送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你患得患失，太在意从前，又太担心将来。”
“有句话说得好，昨天是段历史，明天是个谜团，而今天是天赐的礼物，像珍惜礼物那样珍惜今天。”
“加油吧，少年。”
王翊冲苍笑了笑，拉着一旁听呆了的缇娜拉离开。
听呆的何止缇娜拉一人？
“今天……是天赐的礼物？”苍喃喃自语道，眼中的迷茫仿佛被一阵春风吹散，“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