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低头看向自己缺失大半的躯体，那双冷漠的竖瞳中此时尽是疑惑和不解。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它，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毫无反抗能力的被击败。
濒临崩溃的灵体上剥落点点荧光，宛如夏夜流萤，它的形体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在彻底归于虚无之前，神鹿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些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魔女们。那一眼，褪去了神明的傲慢与高高在上，仿佛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曾经孱弱不堪、如今却已不同凡响的人族。
“人类，你们赢了。不过汝等的表现，着实令吾感到好奇。”
它空灵而悠远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者的威严气度。
“无需依靠魔纹便能驱使的法术，还有这足以威胁神明的力量……说不得，尔等真的拥有去争夺那无上王座的资格。”
神鹿扭过头来，将目光的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绝望无措的鹿人身上。
“鹿人啊，献上汝等的虔诚吧。”
神鹿的声音渐渐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让森林的光辉，于你们手中……再次闪耀。”
话音落下，神鹿灵体化作漫天翠绿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飘向天空，彻底融入了自然之中。
信奉了一辈子的图腾，就这样在眼前无声地消散。鹿人们默默地低下了头，为这位不知替他们挡下过多少灭族危机的守护灵送行。
在一片肃穆中，鹿人族长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他与身旁几位族老对视一眼，在无声中完成了最后的交流。
“孩子们，神明不会轻易消亡，只要我们还在，图腾就在，不要悲伤。”
顿了顿，族长环视了一圈低沉沮丧的族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苍的身上。
“今后，苍就是你们的新族长了。”
他看着苍，眼神中满是期许与嘱托：“苍，记得我教你的那些东西。还有……不必为我们报仇。这，是我们为傲慢付出的代价。”
说完，他和几位族老同时引动自身本源，一股古老而奇异的波动以他们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以我等为祭，凝自然之魂，佑我族人。”
“献我等灵魂，化庇护之灵！”
“燃我等残躯，铸不灭之基！”
“神木长青，万世不息！”
随着咒文的吟唱，他们如同被点燃的火炬，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翠绿色的光芒。
“族长——！！”
鹿人们大声哭喊，他们想要阻止却根本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领袖在光芒中一点点消融。
璀璨的绿光在夜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了一尊崭新的图腾。它比曾经的神鹿灵体要小上许多，静静地悬浮在山谷上方，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辉，将那些泪流满面的鹿人们笼罩其中。
神鹿灵体消散了，但图腾还在。
魔女们看着这悲壮的一幕，先前的喜悦荡然无存。她们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有人垂下了头，有人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魔杖。
“结束了，带他们回去吧。”
缇娜拉轻声说道，声音被风裹挟着，飘向了远方。
“战争，真是无趣的很啊。”
……
山脉的另一头，王翊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泛起涟漪的水面上。他停下手中的炭笔，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王，您是在担心缇娜拉姐姐她们吗？”
卡尔黛拉见王翊放下了笔，忍不住试探着轻声问道。
“嗯。”王翊微微颔首，轻叹了一声，“尽管知道不会出什么事，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王，您难道忘了那柄手杖上镌刻着什么了吗？”卡尔黛拉柔声宽慰道，“那可是我们倾尽所有珍稀材料，才打造出的杰作。”
“这倒也是。”王翊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毕竟那可是九环魔法，已经是我目前所能触及的极限了。有它在，她们的安全不成问题，就算是遇见神话种，也足以有一战之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桌面上那些复杂的演算图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
“不过，后续的研究已经陷入了停滞。一方面是材料的限制，另一方面……我的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更复杂的演算了。那已经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能到达并跨越的领域。”
“王，您千万别这么说自己。”卡尔黛拉看着他认真地说，“您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连您这样的人都只能算作凡夫俗子，那恐怕连神明都要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惭愧了。”
听着这位天赋卓绝的魔女如此一本正经地夸赞自己，王翊一时语塞。他看着卡尔黛拉那双真诚的眼睛，竟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句发自内心的赞美，还是某种高级的嘲讽。
王翊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抛诸脑后。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算了，不想这些。卡尔黛拉，那些鹿人最近表现如何？”
卡尔黛拉微微欠身，恭敬地汇报道：“他们一直待在您设下的禁魔法阵中。失去了魔力傍身，他们比刚来时老实了许多，再不敢有丝毫造次。”
“嗯。”王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水杯，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山脉，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现在，就看缇娜拉那边的结果了。若是能顺利收服鹿人部落，我们便有了足够的人手去铺展未来的蓝图。”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期待：“正好魔法研究已经触及瓶颈，是时候该尝试走走工业路线了。”
话音落下，王翊的眼神微微有些失神。在他的脑海中，眼前这片原始而苍茫的山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塑——一座座钢铁铸就的高楼拔地而起，纵横交错的道路如蛛网般铺开，车水马龙与璀璨霓虹交织成一片繁华的胜景。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文明之光，也是他在这异世之中，执意要亲手缔造的未来。
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这或许是他这个流落在外的游子，唯一能握住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