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雅时常会去想。
如果当时,科斯没有自作主张地选择牺牲自己自爆;如果科斯没有选择来救她。
两个人之间,是不是还存在着别的办法呢?
有没有那种方法,能让两个人都平安地逃出来?
如果。如果。
“如果。”
“如果我再聪明点、再强大、早点识破梅露思的算计。”
文斯特僵在原地,连吞口唾沫都做不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仅仅一瞬间,其余三人湮灭在混沌之中。
——救命啊!救救我,贪婪恶魔大人!啊啊啊!
与贪婪恶魔交易换来的『杀意感知』,在彻底湮灭前传回唯一词汇。
死亡。
自从逃离以来,已经过去了略半年的时间。
在她面临处刑的那段时间,科斯与心如死灰、无意识状态的她说了好多好多话。
其中当然也包括他曾霸凌过她的事情。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认真地道歉了好几次。
起初她听得云里雾里,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想来,科斯并没有错。
一切,都不过是周围那些蛆虫般的贵族,用错误的观念腐蚀了他。
倘若当时她能更委婉点、没有放弃科斯、选择和他共同面对的。
是不是科斯就不会走上歪路。
是啊…明明她可以改变的。
明明可以就这样关着科斯,教化他,让他变回自己喜欢的那个样子。
“……科斯?”
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废墟中飘散。
“科斯啊……科斯啊……科斯啊……?”
为什么不应我?
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要丢下我?
“啊”
我明白了。
“都是那些肮脏的贵族,怂恿了你,蒙蔽了你,对吧?”
“⋯⋯果然,世间的垃圾就该消失。”
——陛下…
事后赶来处理后事的臣子们看着自己崇拜的新皇逐渐改变的模样,身体猛地一颤。
#
家境贫寒,但她天资聪颖,在白魔法的天赋万里挑一。
正因如此,她必须尽快自食其力。
就这样,艾琳进入了现在的黑教会,并将大部分收入去偿还债务。
她所在的教会辖区,用冷门来形容都显得寒酸。
因为这是一个被政治斗争边缘化的空壳分部。
失去支持的人类神职人员对工作毫无热情,所有繁杂的事务都落到了她这个新人的肩上。
就这样,她的上司、周围的同事都离开了。
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曾经坚信能改变教会窘境的她,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但她无力反抗。
只有每月底到账的薪水聊以慰藉。
日复一日的重复、孤独。
毫无意义的工作的延续,身心俱疲。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人总是这样,满足了最起码的温饱就开始胡思乱想。
以前,她根本不会有机会思考这种深奥的问题。
长时间的自问自答。
她的世界渐渐变成了灰色、千篇一律。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她久违遇到了一个新的人类。
一位神职、他一个E级冒险者。
这样的组合称之为队伍,都觉得羞愧、难为情。
人手紧缺的事,谁也没有办法。
“您好。我是E级冒险者斯科特,请多关照。”
虽然来了个新面孔的人类,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觉得,这次委托以后,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但她很快改变了想法。
作为外来人的斯科特工作认真,性格开朗,在冒险者公会也口碑很好。
原本空荡荡的教会也逐渐被这个人打破,她第一次觉得教会变得有趣起来了。
待在教会的时间逐渐变长,有时甚至会和斯科特一起主动修复破旧的大教堂,工作一整天。
她以为这段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
依然只是E级冒险者的斯科特,逐渐被越来越多的工作缠住。
和他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对此很不满。
而且,那些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套近乎的**让她很不爽。
他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仅此一位的朋友。
但那些不知情的渣滓们,却轻佻地觊觎着她的所有物。
只因为他长得帅,因他待人友善,就发情一样的贴上来。
她对此很不满,但她不会表现出来。
她很想立刻让斯科特远离那些女人。
但她又是以什么立场去占有对方呢?
朋友?
她几乎能看到画面——斯科特皱着眉,疲惫地说:
——好麻烦啊你艾琳,我们只是朋友。占有欲能不能不要这么强?
麻烦……?
她强忍着翻涌的呕意,将枝形吊灯重新挂回椽木上。
光是臆想中的一瞬,就足以令她恐惧到反胃。
她自己也未能察觉的隐秘心事,其实是希望斯科特能一直常伴左右。
斯科特在身边便觉开心。
斯科特在侧便感幸福。
有斯科特相伴诸事顺遂。
只要斯科特在旁便无惧不安。
虽说是相互扶持,实则并非如此。
艾琳时常自省、斯科特可以没有她,但她还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常吗?
从前或许可以。但尝过阳光的人,又怎甘心退回黑暗?
莫名的不安涌上来,越揣测,胸口越是刺痛。
或许,已经接近答案了。
再深入一些,更诚实地面对自己呢?
为什么一看到斯科特和其他女人说说笑笑,她就烦躁得发疯?
是害怕他的关心,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刺痛。
痛感骤增。
原来这才是正确答案。
她恍然惊觉,情绪瞬间坠入谷底。
胸口发闷,什么都不愿再想。
艾琳将两人平日休息的厅堂收拾得一尘不染,拼命挤出一个笑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别胡思乱想了。我对斯科特先生而言,应该也是特别的。
不然他也不会因为我被欺负而生气了。
对、就是这样的。斯科特他只是最近有点忙而已。很快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她带着无人知晓的满足感,伫立在大教堂门口,像一座望夫石。
她觉得,只要再多花些时间、再多用心一些,斯科特也一定会喜欢和她在一起的。
"斯…"
她看见科斯从远处走来,正要扬起笑脸招呼。
但当她看清科斯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斯科特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像亲密无间的友人一 般,肩并肩走来。
艾琳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眼神空洞浑浊地盯着这一幕。
那个女人是谁?你为什么会和我不知道的女人走得这么近?
原来……我对你并不是特殊的吗?
为了靠近你,我已经忍耐了这么多……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我的努力?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
又聊了几个小时后,科斯回到了家。
前台接待员好像还想多聊一会儿,但科斯装作身体不舒服,把她打发走了。
…没想到,申正雅会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现如今是按着女帝路线成长,但完全已经不是贤君了。
而是彻彻底底的暴君,在听说她肆意发动战争,颠覆他国政权。
科斯就打算加紧日常,赶紧离开了。得大致去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毕竟是这个世界毁灭与否的问题。
把剑放到桌子上,回到房间。
咔哒。
科斯锁上了卧室门。
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咚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冷汗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有人闯入了他卧室。
是他记错了吗?他是不是无意识地扔掉了昨晚的路线规划地图,然后忘记了呢?
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他有放在木桌子上的。
肯定有人进过这个房子。
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不,很有可能还在房子里。
集中所有注意力,倾听屋内的动静。
咚咚传来了敲门声。
“科斯先生,我来了。开门。”
门外传来令人愉悦、熟悉的声音。
艾琳。
“干嘛呢?这么久没来找我呢?”
“…最近有些忙。”
一边应付着催促他开门的艾琳,一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科斯突然想到。
科斯?
为什么会叫我科斯?
操,我真是个**。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
艾琳是入侵者、她识破了他鲜血教徒的身份。
明明知道艾琳是黑教会神职人员,他却放松了警惕。
因为寂寞、第一个认识她?
“科斯、别闹了,听话,快开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应该是砸门声越来越大。
但科斯突然有个疑问。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丫头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突然就知道他异教徒的身份。
“开门。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知道你在家别假装听不见。”
艾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科斯不能再拖了,只好拧开门锁。
“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
门一打开,艾琳就用浑浊的眼神看着他。
科斯想要反客为主用质问的语气问道,但她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为什么不开门?你没听见吗?”
她一字一顿地低吼着。
“…嗯,我太累了有点没听到了。”
拜托,就这样过去吧。
干嘛,突然开启黑化模式闯进他家。
科斯多希望艾琳能直接打起来,也好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别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他。
“这样啊。”
她突然靠近,用力地抓住科斯的手,十指相扣。
刺痛。
从后颈开始,一阵困感蔓延开来。
困蔓延的同时,科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身体瘫软,意识模糊的瞬间,科斯清楚地听到了她在耳边的低语。
“如果你说实话……我就忍了。为什么要撒谎。”
"骗子。名字也是假的,你当时说的话也是假的。
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科斯感觉意识正在逐渐消失。
现在连艾琳的声音都变得浑浊不清了起来。
“一声不吭的买地图、马匹凑钱。你就没有想过我吗?”
科斯感觉有人在拖拽着他移动,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突然好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