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雅至今仍忘不了，那天从地狱逃脱出来时的感觉。
不，准确来说，那不是逃脱，而是被人自我牺牲地把她推开。
从那座黏腻、发霉、充满了可怖怪物的地狱。
到了明亮、清新、温暖的外面世界。
她是独自一人活了下来的。
与那个在地狱深处拯救她性命的人分开了。
有点愚蠢、又有点傲慢、看不起平民。
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偶尔也会做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但同时又会在某些时候，变得诡异的可靠，让人不得不依赖的，那样一个讨厌的狗崽子，跟她分开了。
——你好？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勇者』吗？
——我叫科斯。福尔图·科斯。是高贵的福尔图家族的唯一子嗣，今年也要进欧利卡皇家魔法学院。
——这像什么样子。野兽都比你知道礼仪。我可不喜欢你这样，勇者。
讨人厌的狗崽子。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要怎么做。”
那一刻，申正雅的心猛地一沉，慌忙低下头道歉。
他也会觉得她没用吗？会不会像那些教徒一样，用失望乃至嫌恶的眼神盯着她……
——这真是勇者？太弱了吧，真能打倒魔王？
——勇者大人的魔法亲和力低得离谱……简直跟贱民一样。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窃语，关于她的出身，关于她是否配得上“勇者”之名。
这群狗娘养的，你们生下来就会魔法？摸着书就能过目不忘？
心里骂得痛快，面上却不敢造次。
如今实力孱弱，寄人篱下，即便顶着勇者的名号，她也小心翼翼，怕惹来非议。
于是她像在圆桌厅堂开会时那样，又习惯性地小声补了一句。
“……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努力的。”
“就这点最让我火大！动不动就道歉！”
科斯显然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少年伸出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厉声喝道。
“屁大点事就对不起？一点小事就低头？你可是勇者，给我拿出点自信来！
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跟那群畏畏缩缩的贱民有什么区别？
身为贵族，身为勇者，就得有贵族的气势！”
“可我……还不是贵族啊……”
“你现在不是，但灭了魔王，封爵赐地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从根上就跟那群蝼蚁不一样！”
“昂首挺胸！别耷拉着脑袋。看看你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你可是勇者啊。”
那只带着暖意的手掌按上她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她向后扳正。申正雅只能顺着那股力道，僵硬地摆正身形。
等到肩背绷直，她还是下意识地垂眼，目光躲闪。
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太近了……”
科斯却对她窘迫的神情毫无兴致，全神贯注于矫正她的仪态。
“嘴角上扬，时常保持微笑。无论何时，都要保有贵族的尊严。我最讨厌你这种说不出话、只会唯唯诺诺的样子。”
这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作为欧利卡皇家魔法学院的新生，科斯和她将在同一所学校学习魔法，并在未来会频繁相遇。
想到这里，申正雅的心不禁怦怦直跳。
“我会让自己更像一名勇者的。到那时……你能认可我吗？”
“嗯，那再好不过了。”科斯漫不经心地说道，浑然不知这句随口的应答，将对眼前少女产生何等深远的影响。
“不过勇者是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要你担得起这名号，你就是。”
申正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再见。”
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二人会渐行渐远。
申正雅在相处中发现了科斯也并非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完美存在。
那就是福尔图·科斯多少有点农场主天赋了，往好处说是自信心爆棚，骄傲。
往坏的说就是，他的性格实在太恶劣了。他真有阶级歧视、打心底看不起平民百姓。
那些平民出身的同学在他眼中只不过是牲口、奴隶。可以随意欺凌、打骂霸凌。
从那时起申正雅厌恶福尔图·科斯。从长相到行为举止的一切。
起初还以为是遇到了意气相投的朋友，
曾天真地以为找到了可以信任、可以倾诉委屈的人。
但福尔图·科斯是个远远超出了自己想象的家伙。
科斯在面对比他身份低微的人，更加凶恶，更加垃圾。
那是把平民学生骗进巷子里抢钱的日子。
就像大多数勤工俭学平民学生一样，那孩子身上也没多少钱。
刚抢了不到一个银币准备离开的瞬间。
福尔图·科斯狠狠扇了那平民学生一耳光。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那平民学生直接倒地。
“你干什么！”
申正雅瞪圆眼睛质问时，科斯只是耸了耸肩。
“他妈的白浪费老子时间。”
申正雅知道福尔图家族相当优渥、家资巨万，根本不缺这一俩个银币的、实在缺零花钱可以找她要的。
所以身处二十一世纪接受过良好义务教育、严重反对校园霸凌的申正雅厉声质问道。
“科斯你明明不缺钱，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钱！”
“因为好玩啊。”
面对这个问题，福尔图·科斯不屑一顾，狠狠威胁了那平民学生道。
“明天带没有两个银币过来，下场你知道的。”
“……。”
申正雅仍试图维系这段友谊，却越来越觉得心里别扭。
继续这样下去，她可能会比讨厌那群垃圾还要讨厌他。
那是她第一次攻击科斯。
“你、你发什么神经！申正雅！好痛啊——。”
“呼…哈…快把钱还给人家！科斯。”
然而，申正雅并不想真的讨厌他。
但他欺负人时的那副欠揍的模样，总会让申正雅想起前世校园霸凌。无论对他有多少好感，申正雅都无法认同那种事。
然后。然后。
两人渐行渐远、他开始自甘堕落、报复性的和申正雅作对，更加用力欺凌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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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活下来而感到高兴的时刻，会不会只有那一次呢？
如今的申正雅已是达到九环的魔法师。即便如今失去『女神的奇迹』，也鲜有人能战胜她。
魔力充盈，权柄在握。
堪称近乎完美的存在。
强，更强，强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变强的余地。
权利。
当申正雅成为皇帝时，摆在她面前的不是辉煌的王座，而是无尽的难题。
即便是战争天才的她 也只有二十二岁。
政治经验不足，让她处处受制于人。
贵族们赤裸裸的牵制、抗议。
市民们怀疑的目光，说她杀了皇帝。这确实是事实。
申正雅以自身的力量镇压一切反抗，登上了巅峰。
权力完全属于她了。
帝国的顶端只有她一人存在。
任何反抗在她的高压下都只能蜷缩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但那都只是些小事。
如今已经很明显，谁都不能再轻易左右她。没有人能强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
她是整个大陆上仅有四名九环魔法师之一。也是人类仅有的九环魔法师，其他三位都是长生种。
可是即便如此，申正雅偶尔还是会再次感到，像那天一样，身体僵硬、浑身冰冷的那种感觉。
因为，在她死里逃生的那个地方，有人被孤零零地留下了。
她是这么觉得的。
自己并没有解脱出来，反而从那一刻起，陷入了另一种更为漫长的绝望。
她不能容忍，自己让科斯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
就在这沉浸思绪瞬间，申正雅纵身跃出窗外。
“欸？陛下——！”
侍女的惊呼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轰鸣仿佛要将宫殿连根拔起。
申正雅抬手构筑屏障，湛蓝的护盾如水波般荡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虽是些废物，但维持帝国尚需他们出力。
无数余波撞击在屏障上，蓝光纹丝未动。
“虽然没指望偷袭能奏效，但看到你的走狗毫发无伤，还是让我有些心痛啊。”
低沉阴森的声音回荡在空中，申正雅抬头望去。
背对如血残阳，悬浮于空中的，是前帝国暗子、皇帝贴身护卫队长——文斯特·罗森。
碧蓝的眼眸透着彻骨寒意，仿佛要将申正雅剥皮抽筋。
“终于见面了，勇者大人。”
新皇与前朝余孽。
两人隔着废墟，遥相对峙。
“三个吗？别躲了，只要进入帝国、就无法隐瞒我的感知。”
静静凝视着文斯特片刻后。毫无感情波动的将视线从他身上扫过。
停留在又某处角落的影子，申正雅漫不经心地说着。
“果然被察觉了…不愧是九环。”
荒凉的废墟中，干脆的鼓掌声格外清晰地回荡。
另外三道身影自扭曲的空间中踏出。
——哈哈哈你就是那个不知死活杀死弑君的勇者小鬼头？
说话的是个肌肉虬结、却长着一张平庸脸庞的光头。
——真是漂亮的躯壳啊，不知道尝起来如何～老大把她打残后可别忘了……啊啊啊啊！
这个…算了，一副轻浮公子哥模样的家伙实在是太恶心了。
申正雅还没等他说完，就用时空间魔法给他开肠破肚、像甩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紧接着是自愈，那被剖开的腹腔开始蠕动复合，那垃圾竟又活蹦乱跳起来。
“小妞性子还挺烈，不过我喜欢…啊啊啊啊！”
算了先割舌头吧，也没想过能这样轻易杀死对方。
——时空间魔法…，竟然能短短一瞬间就将人的心脏、内脏给牵引传送出来…。
“现在离开，既往不咎。”
申正雅毫无情绪波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像是在处理一件琐事。
她也不在乎剩下那个躲在斗篷下的长相，地面的植物瞬间疯长破开泥土，席卷而去。
——呵呵，这个不用你担心。我把他们带来，早就说明白……
文斯特冷笑着地与申正雅对视，随后漫慢地歪了歪头。
细长的眼缝间，一抹阴险的恨意悄然扩散。
——勇者啊，不过我这边倒是有一件事挺在意的呢……
——为什么你会想要杀皇帝陛下、牵连无关人员。既然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为什么还要殃及帝国？
——多少人因为你的一时偏执、而付出生命代价？听说你还杀光了所有反对者、真是疯狂啊。
“一时兴起而已。问完了吗？问完了就去死吧。”
——呵呵，勇者，您可真是狂妄呢……身为九环的你，我们确实无法与之一战，但是既然我敢来寻仇，就一定有我的倚仗。
——终于要开打了吗！只要一声令下，队长！我马上就把那贱人揍个稀巴烂！傲慢恶魔。
——才成为九环多久，就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了。可惜呢，如果你识趣点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让你死得痛快些。色欲恶魔！
——啊啊，快点吧！我等不及了。诅咒恶魔！
不知不觉间，三名被恶魔附身的邪教徒已将她层层包围。
几名恶魔化身自顾自地说着些听上去好像很了不起的话。
“真是疯了…居然堕落到跟恶魔做交易。
实际上等于要同时对上四个九环级战力，可申正雅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颤抖与紧张。
——哈哈哈哈傲慢大人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去死吧！
——呵呵，我会让你后悔拒绝成为我的女人的！到此为止了，贱人。
——诅咒、冻伤、疯狂、死亡、中毒、腐烂、魔力流逝！
四道九环级别的杀招轰然落下。
文斯特体内的，应当就是贪婪恶魔。
因为申正雅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与魔力正在被某种力量贪婪地鲸吞。
然而于申正雅而言，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反派小丑自言自语的戏码。
“逃跑…？呵呵。”
申正雅听到那句话，真心觉得荒唐地笑了。
“逃？为什么要逃？
我可不会从你们这帮家伙逃走。”
八环时，她曾在皇家图书馆翻阅典籍，试图参透九环的本质。
而在她看来，眼前这群“伪九环”，连称呼都显得可笑。
他们可知，九环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群人不过力量稍强、速度稍快、魔力更充沛、技能更华丽罢了。
仅凭此，便敢自称九环法师？
无论变得多强，终究不过是困在统摄一切的规则与系统之下的囚徒。
不过是既定程序代码中，被编辑好的力量。
随着自身愈发强大，申正雅逐渐领悟了这一点。
九环，代表的从来不是力量，更不是肤浅的强大。
若六环是钻木取火，七环是核爆，八环是登月。
那么九环，便是二向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