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事实证明、战争根本遥遥无期。
又是一年过去、伤亡数字还在疯涨。
据统计，双方投入兵力与死亡人数合计已达二十万。
那个疯子甚至、居然顶着羽鸟残党的压力再次宣战了另一个国家。
尽管人们总是高声谈论战争的残酷。但真正要描述它时，所用的词汇却大同小异。
血腥味、泥土的苦涩、轰鸣、震动、惨叫。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是炮火的嘶鸣、持续不断的厮杀。
都让克洛拉·克洛德女爵身心俱疲。
战场的疯狂令人窒息。
明明上一秒还和活生生的人共进晚餐，下一秒就要面对他们冰冷的尸体。
与她以往任何一次的战斗都不一样、这里是地狱。
血色的天空，坑洼的弹坑，空中漂着的尘埃，只剩下树干的树，哀嚎声连绵不绝。
轰炸区炸在身旁，还有两个营都拿不下来的高地。
这样的战争，绝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一个种族一旦伤亡达到百分之三十就会开始畏惧、签下投降赔款。
但是像羽鸟和人类之间、这种即便伤亡过半仍然能够不死不休的战争。
…不可能再复现了。
她们或许能再讨伐一次魔王、跟愚蠢兽人们、肮脏的精灵们打一次。
但是唯独人类。
她们已经丧失勇气了…
这场战争已经消耗光了羽鸟人所有的信仰、荣誉、不服输的自尊心。
羽鸟平民、贵族、小孩大人老人、男女都开始害怕了。
那些人类的倔强、残忍简直超出想象…
士兵们的血肉飞溅，随后他们倒下，下一波的魔力轰炸又席卷着他们的尸体再一次炸开。
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生物、种族、甚至魔族还要疯狂。
即是指挥部被夷为平地、指挥官也死了。
但他们又能很快的调整过来、重新组织剿灭的力量。
密密麻麻的火力网成为了天空中的死亡屏障。
为了一公里的推进，他们可以毫无负担都投入七万人的伤亡…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冲锋，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种绝望中保持理智、信仰、爱国心。
没有什么比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战友瞬间炸成碎片，身体组织炸你一脸，甚至于你还正好接到她的半个脑袋更加具有冲击力了。
“…对不起、对不起…”
“克洛拉你没事吧…别哭了。”
我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她、即便这样。
她的身体还是害怕地忍不住一直颤抖。
“很快就会结束的…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她像是自我催眠地喃喃自语着、因为她们的部曲已经所剩不多了。
可能很快就会投降了。
虽然很大逆不道、甚至一点也不忠君爱国。
但是她还是由衷的感到。
太好了…终于可以投降了。
她充满希望地幻想着、这次回来。就是与族长们商量投降的事。
战争本应该结束了、可是……
她已经快到极限了…、即便现在拥抱着恋人，她仍然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轰炸的呼啸声还在耳边、哀嚎。绝望。鲜血。
她真的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了吗？
.
而当下次见面时、我震惊地看着她空荡荡的左袖口处。
“…抱歉、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吗？亲爱的。”
克洛拉一脸疲惫地拄着拐杖回来、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出来。
“他们欺骗了我们、在相约和谈的会议上突然出手。我甚至当时差点死在了一个人类的手上…”
“其他人呢…？”
克洛拉女爵近乎崩溃地哭着、没有回答。
紧紧拽住我的衣服、痛哭了起来。
“…我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害怕地逃跑了。”
曾经那个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任何同伴的女爵、竟然抛弃同伴的生死不管不顾的逃跑了。
“人类的国王根本不同意和谈、他们要将我们亡国灭种…亲爱的…”
“……”
“我不想…我不要！不要！呜呜啊！啊呜呜呜呜李洛季尔救救我…我好害怕…”
那天我紧紧地抱着她，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彼此哭了很久。
.
即便如此、绝望的羽鸟人们还是找到了唯一仅剩的强大战力。
克洛拉·克洛德女爵。
希望她能率领她们，完成最后的殊死一搏。
刺杀申正雅。
“…没关系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看着克洛拉略显空洞的表情、内心更加焦躁不安了起来。
可恶…如果我能够强大些的话…
“你们这些该死的鸟人！明明都这样了还不愿意放弃吗？你们就非要逼着克洛拉去送死吗？！”
结果就是，本就对人类充满仇恨情绪的羽鸟人们把我打得鼻青脸肿。
最后还是克洛拉近乎委曲求全地护着了我、她们才愿意停下手。
“女爵大人！你为什么要偏袒一个人类…人类杀死的羽鸟人难道还不够多吗？”
“闭嘴！如果你们还想我主导计划、完成关键的一击的话。”
不要。
“不要…”
会死的、我们一起逃跑吧。
克洛拉…逃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
最后、自从那天以后。
克洛拉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相信着克洛拉，一直相信着她一定会活着回来。
等着她回家。
可是不管怎么等，她都没有回家。
于是重伤未愈的我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大街，去寻找克洛拉。
“该死的混账…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嘶…好痛…。”
我就这样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寻找着她、问着路人。
然后。
然后，我终于找到了她。
此刻陈列在眼前的是何等绝望的场景。
“………”
克洛拉…
七零八落的肉块、羽毛、翅膀。
不知身前遭受了何等的痛苦、被撕裂开的克洛拉的尸体就这样横七竖八地堆在我的眼前。
但是，我仍然可以确认这就是克洛拉。
她漂亮的羽毛、帅气的翅膀。
她死了。
多希望眼前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多么想要相信眼前的尸体是别人的。
广场上聚满了人类、明明这是羽鸟人的领地。
偏偏全部都是人类。
“这就是黑羽之夜的主犯吗？真是不自量力呢。哼哼哼。”
“听说她临死前还拼了命想要逃跑、真是没用啊羽鸟人。竟然派来了这么个没用的逃兵。”
听到这我突然释怀的笑了、因为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们口中的那个逃兵为什么会想逃跑。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克洛拉作为军人逃避保家卫国的责任。
作为恋人，也不想放弃与他的未来。
我痴呆地上前抱住那堆沾满鲜血羽毛、在旁人看疯子、神经病的眼神中深深嗅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今日胜利将针对我们的所有敌人，我们将在羽鸟的帝国上践踏完她们的鲜血才会结束。
我在你们每个人身上都看见了诺克图恩的未来。
我们经历了太多坎坷了士兵们！
不要放弃！
这片土地终将属于我们！”
台上的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呼喊着。
“最后、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申正雅陛下万岁！！！
——为了陛下大人！！
我已经分不清在是现实还是地狱了、只是麻木地抱着“克洛拉”在疯狂的人群中穿梭着。
回家。回家。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
我漫无目的的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
我抱着克洛拉，穿过狂欢的人群。有人撞上我的肩膀，咒骂了一句什么。
又很快被更大的欢呼声淹没。
他们忙着庆祝胜利，没有人在意一个抱着碎肉的疯子。
我的腿在发抖。伤口扯着疼。
但我不能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碎片就会从我手里滑落，那它们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钥匙还在口袋里。
我单手掏了半天，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最后用膝盖顶住门板，才勉强把门推开。
我把克洛拉放在床上。尽量轻地。
尽量把她的羽毛捋顺。她的翅膀碎得厉害，
她怕疼。
她最怕疼了。
以前被刀划破手指都会哭半天。临死的时候，她一定很疼吧。
越是不幸，人就越是会反复咀嚼回忆。
『李、洛季尔…』
下意识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瞬间，我无法用任何一种情绪来概括自己的心情。
罪恶感、歉疚、悲伤……无数深沉的情感翻涌交织。
胸口隐隐作痛。
****
克洛拉听到了某人的哭泣声。
那哭泣声仿佛怕被人听见，能从中感受到隐忍不住的悲伤。
而这股悲伤的哭泣声，她之前也好像在哪有听过。
『我不是死了吗？』
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了某人如被迷雾笼盖一般，极其淡薄的声音。
但是有种感觉拼命让她想要回应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不能在这结束。
没错，的确不能就这样结束。
李洛季尔还等着她回家呢。
虽然刺杀失败了。
然后就忘记了。
『诶诶诶…我怎么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而且我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用力挣扎开，感觉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发现李洛季尔正在下方。
往下望着他。
比飞在空中还要轻盈说，是怎么回事？
而且…
他表情好可怕啊啊…
是克洛拉从未见过的阴沉、可怕神情。
整个就像是马上要死掉的人一样。
『李、洛季尔…』
她二话不说直接用嘴堵住了李洛季尔。
虽然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可怕。
但是下意识的想要去爱他、这个笨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自顾自的暗自神伤。
“克洛拉！…唔姆…啾…”
对这位与她有多次亲密接触，甚至还对她求婚私定终身的李洛季尔。
这种事已经太熟悉不过了。
两人也一言不发，就这样亲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