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雅交替地看向一旁眼神不善的河宥利,以及躲在她身后、正拼命解释着的老师。
“……那个前辈,你听我解释一下啊。”
虽然他嗖地收回来手,但这么做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
显然河主任从刚才就已经开始看到了。
申正雅没有一丝犹豫。
她悄悄往旁边一让,将老师送到了河主任面前。
“老师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什么一辈子啊、什么想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啊。就算被当成变态被抓起来也不奇怪的一些话。”
“……崔————仪!”
“啊啊啊啊!别揪了,好痛啊,耳朵要断掉了。”
被河主任一把揪住耳朵的老师,当场便遭到了她雷霆般的训斥。
“我跟申正雅就是朋友啊!我没有错,凭什么揪我耳朵!”
“啊啊,我错了我错了,真的要断了,前辈。”
“噗…”
申正雅不自觉地扑哧笑了出来。稍稍往后退。
“那老师,主任再见了。我先回家了。”
虽然老师是个很奇怪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
最开始还有点担心,不过居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时,申正雅才意识到。
啊,我真是遇到了一个好人啊……
申正雅用朦胧的眼神望着被河主任训斥“是不是疯了,居然敢对女学生性骚扰”的老师。
她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上,坏人多,好人也不少。
大家基本都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
『没人会来帮你,也没有人会保护你,就像垃圾一样的死掉』
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生命或者尊严被拯救了。
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好感都会瞬间涨好多。
老师是个好人,帮助了她。
但申正雅并不会对他产生那方面的情愫。
她不是那种廉价的女人,被帮助过一次就无可救药的爱上对方。
客观来讲,老师的容貌是很英俊的一类,应该不会缺少女人的。
河主任应该就是其中一个了。
偏偏他看起来对男女之间的关系很迟钝、还是假装不知道呢。
****
在公园里荡着秋千消磨着时间,最终到家时早已过了晚饭时间。
母亲把吃剩的饭菜重新拿出来加热。
如果突然间,反常的很早就回家。
父母一定会察觉女儿在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被孤立了吗?
然后气势汹汹地去找校方要个说法。
“要些泡菜吗?”
“啊…好的。谢谢妈妈。”
申正雅比前一天多盛了些米饭装进碗里。
不再那么饥饿后,在老师面前开始保持淑女形象了、所以吃得很少。
“挺意外的。”
母亲倒了杯温水给她,然后双手合十看着她说着。
“什么?”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听到母亲无心说出的八卦话,申正雅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仍在搅拌着米饭上的泡菜,保持着沉默。
她似乎在斟酌要说的话。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申正雅恼羞地舀起一勺饭送入口中。
又接连咽下几口后,她含着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才没有呢。我一点都不想谈恋爱。”
“哦,是吗?我看你刚才一直想着某个人在微笑。我还以为你终于忍耐不住孤独了。”
“…我在你们眼里很孤独吗?”
心满意足地结束用餐后,母女二人各自留在原位消磨时光。
母亲留在厨房洗碗,申正雅则坐在餐桌前刷着油管视频。
她的目光在母亲忙碌的背影和手机屏幕间来回游移。
手机仍在播放美妆博主视频,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一度低落的心情迟迟未能好转。
****
感受到几道投向她的视线,目光中交织着幸灾乐祸与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们似乎努力想偷看又不被发现,可惜拙劣的掩饰根本藏不住。
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排斥感,申正雅不禁叹了口气。
看来这段时间不会轻松啊。
无数次承受这般令人不适、尴尬的视线了。
早会一如既往。衣冠整洁的教师走进教室,讲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无意间与温宥拉对视上,也很快的收回了目光。
申正雅嘴里泛起阵阵苦涩。
.
坐在位置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学生们喧闹的光景。
不知有什么这般有趣,他们咯咯笑着拍打彼此的肩膀,聊得热火朝天。
申正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虽决心要过正常的校园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加入新的社交圈。
或许是因为父亲议员的问题,即便是富二代。
在学生们当中,申正雅很令人畏惧。
因为她的父亲是国会议员,简而言之就是很有权势的家庭。
事实上,当面对高官的女儿时…,往往比面对富豪的女儿更有压力。
特别是她拥有出类拔萃的美貌与姣好的身材。
在理论上人们对于美、文雅、殷勤、魅力非常推崇。
但是一旦真的遇到了拥有这些的佳人时,人们又会本能地感觉她们和自己没有丝毫的相似的地方。
会远离她们,既向往又害怕的自惭形秽。
一般人往往会感到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自卑。
因此她与同学们的关系并不深。
申正雅也觉得没什么话题、对待普通人虽然也会保持礼貌、她却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和温宥拉是知心朋友、所以她愿意主动伸出手去接触她。
现在,她可能更愿意跟老师对话,那样反而能感到些许轻松。
虽然与老师之间也并非没有年龄、阅历的差距。
但总感觉那道鸿沟似乎变浅了些。
好像说什么,他都能理解、不是只会一个劲的点头称是的那种人。
发了会儿愣的缘故,睡意突然袭来。
眼皮渐渐沉重地压迫着视野,申正雅索性闭上了双眼。
.
申正雅放课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老师的办公室。
生怕自己显得很期待,申正雅仔细整理了一下仪态。
她如同憋气许久的人般慌慌张张、心跳加快。
咚咚。
申正雅用轻轻的力度叩门,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入。
却在望向办公室内的瞬间僵在原地。
“老师…老师不在。”
“你怎么在这?”
“啊。这个…没什么。欸!老师!”
从那个耷拉着脸嘟囔着关上门的家伙嘴里发出夸张地声音。
“你、你怎么在…”
“我刚刚下课,整理完器材才回来的。”
“啊…没什么。就是路过看一下…就是看一下…”
传来这样的自言自语。
虽然不太清楚她为什么满脸通红,不过没看见自己,似乎让她相当的失望。
只有撅着嘴的申正雅的纤细的腿时不时在视野角落里晃来晃去。
洁白如雪的过膝袜紧紧包裹着她匀称的小腿。
百褶黑裙下裸露的白皙肌肤,为她增添了一份恰到好处的学生气。
是科斯,未曾见过的年轻、幼小。
与科斯初次见面的申正雅已经是成年人了。
此刻的她让科斯有些恍惚。
小了一圈的体态、羞怯且警惕。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因为愧疚而颤抖。
“老师…你是不是认识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啊?”
听到这个问题,科斯震惊地望向她。
“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我感觉你好像一直透过我在看别的人。”
科斯嘴唇微张,有很多话想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出来,她会信吗?
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疯子。
说了又要说什么呢?
说未来我会背叛你?
辜负了你的信任?
让你远离我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牲?
…他很想告诉现在的申正雅。
无论是初次见面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我一直在看着的人只有你。”
“哈哈哈,这样吗~啊?”
申正雅捂住嘴,轻笑。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想承认就不承认吧。
因为这段时间她在老师身上感觉到了格格不入。
与老师交谈的时候,他总会毫无缘由地望着虚空。
眼中充满了愧疚、歉意,还有说不定道不清的感情。
这些都让申正雅感到疑惑和一丝心疼。
为什么老师要这样像个罪人一样看着她?
就像现在这样。
毫无缘由地投来朦胧的目光。
她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喜欢和老师聊天。
“老师,您知道吗?我一开始还觉得您是个不怀好意的怪人呢。
但越仔细看,越发现老师是一个很关心我、却没有任何企图的人。”
“您好像在向我忏悔一样、一直无条件地对我好、帮我。”
申正雅一边说着,眼眸沉静了下来。
科斯默然、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自己大费周章地、绕圈子。
破费地请她吃好吃的、也让她受宠若惊。
虽然是因为科斯富二代当惯了、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居然这么穷。
“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老师。”
“嗯,你问吧。”
“您是怎么看我的。受到孤立霸凌、需要帮助的学生?还是某个人的替代品吗?”
申正雅用清澈的眼眸凝视着科斯。
夕阳映在她的瞳孔里,泛起说不清的涟漪。
科斯说过无数次了。
他喜欢她如同深渊、黑夜般的黑眸。
这就是他的宿命。
申正雅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抖。
嘴唇也在轻轻地颤动。
双眼泛起了泪光。
流下了男儿热泪。
“欸…欸欸欸?!老师您哭了?”
刚才申正雅的问题,显然触动了他内心某个防御机制的开关。
他为什么要一直活得像个罪人。
因为他曾经背叛过她。
申正雅的悲伤、痛苦、疯狂,这一切都因他而起。
申正雅是什么样的人?
只要时间一过,这点小事她肯定能很快就抖擞精神,重新站起来。
她肯定会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把一切都抛到脑后。
哪怕她全身多处烧伤、精神差点崩溃、疼到要哭出来。
左臂折断到令人惊恐的程度。
似乎这就是尾声了。
他距离期盼已久的救赎只差最后一步了。
“老师…别哭了。啊。摸摸摸摸。不哭不哭。”
听着申正雅的安慰,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最痛苦、绝望。
还要强撑着去安抚其他弱小者。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毫无征兆地就这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崩溃。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
科斯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赎罪多么不切实际、多么荒唐、天真。
让这样的孩子再继续痛苦的活着。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明明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还要让她再忍耐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赎罪。
一句轻飘飘的“申正雅,我错了,以前我不应该…”。
只要她活着,好像就万事大吉了一样。
他有什么资格去乞求她的谅解?
还恬不知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