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下起了雨。
镇东头的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撑着一把黑伞,正看手机。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串小坑。他身上穿了上全是雨水和汗,混合成一种油亮亮的光泽。
“叶、叶师傅?”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不确定。
他在电话里联系的是一个姓叶的师傅,声音听起来沉稳得像块石头,所以他以为见面会是个四五十岁的人。眼前这位……和他儿子差不多大。
年轻人都没正眼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面包车的后座上。
“孩子在车里?”
“在、在。”男人赶紧点头,“我妈抱着他。”
“多久了。”
“三天。”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三天不吃不喝,就睁着眼睛,谁叫都不应。县医院说没毛病,让回家观察。观察个屁,人都快没了……”
年轻人抬手打断了他。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随意,但中年男人嘴里的话就这么生生刹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在雨里没动过一下,纹丝不动。
“叫你妈下车。”
“哎?”
“抱着孩子,下车。”
中年男人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艰难地从车上挪下来。
她没打伞,雨水浇在孩子脸上,孩子一动不动的,像个人偶,唯独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黑得发亮,亮得不正常。
雨忽然大了起来。
年轻人把伞往前递了递,遮住孩子。他自己半边身子落在雨里,也不在意。
他弯下腰,凑近孩子的脸。
孩子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却没有焦距。那双眼睛不像是看着什么东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着。
“叫什么名字。”
“小宝……刘小宝。”中年男人在旁边搓着手。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孩子的眉心。
这个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他的指尖刚一触到孩子的皮肤就收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实际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惊到了。”
“啊?”中年男人没听懂。
“叫魂。”年轻人直起腰,“不用去医院,不用吃药,叫回来就行。”
“晚上十二点,在孩子床头放一碗米,红绳压在米底下。你叫孩子的名字,你妈答应。叫三声,答应三声。”
“就这样?”老太太忍不住又开口了,“这管什么用?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
“十二点叫。”年轻人已经把伞拿回来,转身朝街对面走去,“叫完就吃饭,吃完就睡。”
他走出三步,停下来。
“对了。”
中年男人赶紧应声:“叶师傅您说!”
“五百块。转我微信。”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身后的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声音被雨打散了,一个字也听不清。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红绳,又看看那个消失在街角的黑色背影,咽了口唾沫。
“妈。”
“干啥?”
“十二点……你配合我。”
老太太气得一跺脚,抱着孩子钻回车里。
那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刘家三口的灯还亮着。
孩子被放在床上,还是那副样子,睁着眼,不动,不说话。老太太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但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在等什么。
十一点五十九分,中年男人把那碗米端进来,小心地放在床头。他的手在发抖,碗碰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把红绳压在碗底,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整。
“小宝。”
没人应。
老太太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哎。”
“小宝。”
“哎。”
“小宝……”
第三声还没落,床上的孩子突然眨了眨眼。那双一直睁着的、黑得不正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退去了。像水面上的波纹被抚平,浑浊散去,只剩清明。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奶奶……”
老太太一把抱住孙子,浑身都在抖。中年男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刚加不久的好友。头像是一张黑底白字的八卦图,签名只有两个字:
“无事。”
他转过去五百块。
对面秒收。
然后弹回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记得吃米。”
中年说:“不认识,但面熟。”
“面熟?”
“嗯。”她把床单甩上晾衣绳,“好像以前在镇上住过。”
老周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他不记得很多年前,这棵槐树底下也站过一个男人,也是下雨天,也穿着一身黑衣服,在那里等着什么人。
那个男人姓叶。
村里人都叫他叶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