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打鱼的时候,来的都是熟人介绍的活儿。
晒网的时候,我就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翻太爷爷留下的手稿。
手稿厚得像砖头,纸页黄得透光,爷爷的批注写在页边,蝇头小楷,偶尔夹一句“此法慎用”,像是隔着几十年在跟写手稿的人对话。
手稿翻了无数遍,烂熟于心。
金针的手法也在脑子里过了千遍,但没有病人让我试。
镇上的人只认爷爷,不认我。
他们说起“叶师傅”三个字,心里想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不是我这张能被人查身份证的脸。
满打满算,我独立接活才一年出头。经手的案子两只手数得过来,最远一单也没出过县城。
爷爷的名声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几十年口碑,几十年两清,几十年口口相传。照这个速度,我得再熬四十年才能熬成下一个“叶师傅”。
我不想熬四十年。
叶家的规矩我守,但有些东西得变一变了。
时代变了,我也要做出一些改变,离开这里到夏国最发达城市之一“海市”,殊不知就是我这个决定,会成为我人生最高光时刻的开始。
决定去海市的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
数字不大,六位数刚出头,爷爷留下的一点积蓄加上我这一年攒的钱。
够不够租店面?
不知道。
够不够撑到有客人上门?
不知道。
但留在镇上,这些钱够我吃几年闲饭,然后在藤椅上慢慢变成一个只会翻手稿的老头。
我可是有着梦想的人,就像电影里说的“如果做人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一早,锁了老宅的门,把金针和手稿装进旧帆布包。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的八卦镜,镜面落了一层灰。
“走了,爷爷。”
海市是直辖市。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小,爷爷带我来给人看事。印象里的海市到处是工地,脚手架比树还多。
爷爷牵着我的手走过泥泞的土路,跟我说这块地底下是条老龙脉,建好了就是风水宝地。
十多年后再站在海市街头,脚手架全变成了玻璃幕墙,一栋比一栋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街上的人走路很快,没人看路边招牌,没人注意擦肩而过的人。
我看了一下周围的布局,这些大楼和马路、还有条大江,不远处一个公园,可不是随便规划的,建造这些大楼肯定有高人指点,风水的格局完美避开了地下的龙脉,如果当时砍断龙脉,那么海市不会如此繁华。
这里的气场极旺。
至于风水的格局这里不讲述,日后你们定会明白。
我在市中心转了一天,问了十几家店面。
最便宜的一间,二十平米,月租一万二,押三付三,起步七万多。
有三家房东看我问价,摆摆手让我走,大概觉得我这张脸和“租得起”三个字扯不上关系。
傍晚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把存折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叶家第八十一代传人,降得住煞气破得了恶局,降不住省城的房租。
最后租下的店面在离市中心三十公里的市区郊外。
三十平米出头,以前是个打印店,墙上还留着“打印复印”的残渍。
房东是个本地阿姨,看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小伙子做什么生意的?”
“看事的。”
“看什么事?”
“疑难杂症。”
她愣了两秒,大概在心里把“疑难杂症”和“江湖骗子”画了等号,但表情很快调整成生意人的标准笑脸。
反正有人租就行。合同签了一年,押一付三。
没有装修。
墙刷白,换了根亮点的灯管,摆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爷爷留下的铜香炉,炉身刻了三道符,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跟了爷爷几十年,沾了烟火气。
去隔壁文具店买了一张红纸,借了支毛笔,蘸墨写了五个字贴在外墙上:
“看疑难杂症。”
隔壁水果店老板探出头来,跟我隔着墙喊:“兄弟,看病你得去开诊所,在这儿不行,没人来的!”
我没解释。
头一个月,几乎没有人进来。
偶尔有人推门探头,看到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简单的深色道衣,皮肤白净,五官生得过分周正,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
他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两秒,又扫一眼墙上那张孤零零的红纸,嘴角往下撇一撇,转身走了。门都没进完。
有人嘀咕一句“这么年轻能看个啥”,有人问“你师傅不在吗”,还有一个姑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帅啊”,我说不看这个,她撇撇嘴走了。
我没有拦过任何人。
信,就坐下来谈。不信,就走。解释是心虚的人才做的事,或者本事不够。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还帮别人赶鬼呢,至于本事,我对自己相当有信心。
可是再高的本领也不能直接当饭吃,信心又不会换成收入。
存折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房租交了半年,吃饭要钱,水电要钱。照这样下去,再撑一个月没进账,我就得收拾东西回镇上。
等吧。
这行当就是这样,要么饿死,要么一单吃半年。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当骗子赶出门过,口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到现在还清晰记得,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天晴,街上没什么人。
我正坐在桌后面翻手稿,翻到一段关于“阴煞入体”的记载,太爷爷记载,此煞入体者外表无异常,唯印堂有灰气盘踞。
轻者精神恍惚、夜不能寐,重者言行失常、如被人操控。
正看得入神,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对中年夫妻推门进来,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女人微胖,穿深蓝色羽绒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小心试探的表情。男人瘦高,灰色夹克,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觉。
男孩被拉在两人中间,瘦瘦小小,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女人的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桌上那个铜香炉和墙上那张红纸,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走。
“请问……这里能看事吗?”
我把手稿合上。
“能。坐。”
她在椅子上坐下,男人站在她身后,男孩被拉到她旁边,不情不愿地挨着椅背站着。
从进门到现在,这孩子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地砖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我扫了一眼这孩子的脸。
印堂发灰,不是那种浅淡的暗沉,而是浓得像一小团墨色雾气盘踞在眉心,隐隐往外渗。
普通人的印堂就算气色不好,也是整个面部均匀发暗。这种集中在一点、边界分明的灰气,只有一种解释——被东西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