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煞气

作者:静夜思者 更新时间:2026/7/20 13:30:26 字数:2595

我走到床前,弯下腰,和男孩对视。

那双黑得发腻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但倒映的方式不对,正常人瞳孔里的倒影是静止的,但我的脸在他眼珠子里,在动。

不是我在动,是倒影自己在动,像是一面不平整的镜子把我的脸扭曲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指尖刚一碰到皮肤,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指骨猛窜上来,比小杰那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说小杰体内的阴煞是一滩死水,那这孩子体内的就是一条河。

寒意在印堂汇聚之后,沿着我的手指一路往上爬,试图钻进我自己的经络里去。

我冷哼一声,体内先天一炁运转,指尖微微一热,那股寒意被逼了回去。

道家修炼,修的就是这口先天一炁(qi)。

爷爷从六岁开始教我打坐吐纳,十几年下来,我体内的炁虽然算不上多深厚,但对付这种程度的煞气反噬,足够了。

“纸笔。”

秦振海立刻递过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纸,铺在床头柜上,拿起笔蘸了朱砂墨,开始画符。

这符叫“安神定魄符”,茅山符箓里最基础的驱邪符之一。

笔尖在黄纸上走,一笔一划,手纹丝不动。朱砂的红色在纸上蜿蜒,符头、符胆、符脚,三部分一气呵成。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上的朱砂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极细的光从笔画之间流过。

秦振海和他太太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符箓,符成时的微光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神迹。

“端一碗水来。”

秦太太连忙跑出去,端回来一碗清水。

我将符纸对折三次,食指和中指夹住,轻轻一晃。

符纸在指尖燃了起来,火焰是淡蓝色的,这是阴煞之气被符箓引燃后的正常反应。

符灰落入碗中,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喝了。”

秦振海接过碗,端着递到儿子嘴边。男孩没有反应,还是那副端正的坐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紧闭。

“小哲,听话,张嘴……”秦振海的声音在抖。

男孩不懂。

我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托,又在他喉结上方点了一下。男孩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秦振海赶紧把符水灌进去。半碗符水下肚,男孩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一股力量从他的五脏六腑里往外顶。

紧接着,他开始往外吐气。

那口气又长又冷,像冬天打开冰箱时冒出来的白雾。房间里二十多度的温度,这口气吐出来却清晰可见。

气流从他嘴里涌出来,源源不断,持续了将近十秒。

等他停止吐气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摸上去,冰凉刺骨。

男孩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他的身体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但这是活人的呼吸,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秦太太扑上去,抱着儿子哭了出来。

秦振海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转过身来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没完。”我说

秦振海的脸色一紧。

“东西还在学校里。”我走到窗边,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往外看,“你儿子身上的只是它分出来的一缕阴煞,主根还扎在旧厕所底下。

不把根挖出来,治好的孩子还会中招。一个接一个,不会停。”

“那……那怎么办?”

“先把今天的事做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我从针匣里取出金针。和上次一样,两根针——肺俞穴化解阴邪,大椎穴封门。

不同的是,这次在肺俞穴下针时,黑气涌出的浓度和持续时间都远超过小杰那次。

黑色的阴煞从针尖往外冒,丝丝缕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很淡,但刺鼻。

秦太太捂着嘴,浑身发抖,秦振海的脸色白得跟墙纸一样。

半分钟后,黑气散尽。针眼涌出的血液恢复正常的鲜红色。

收针。

“和上次一样的规矩。艾草煮水洗澡,连洗七天。枕头底下压米,一周后煮饭让孩子吃下去。”

秦振海点头如捣蒜。

“叶师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本,“多少钱?”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想起路上他指着高架桥边那几栋楼说“那都是我的”时的表情。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富豪,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折腾成这个样子。到了最后,钱再多也买不来一觉安稳。

我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你看着给。”

秦振海愣了一下。他看着给,这句话的弹性太大了。给少了怕得罪我,给多了怕被我当成冤大头。他犹豫了几秒,把支票本收了回去,对门外喊了一声:“小周。”

助理推门进来。

“给叶师傅转五十万。”

助理的眼睛都没眨一下,掏出手机开始操作。

半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银行短信:到账五十万。

我点点头,站起来。

“两清。”

秦振海送我下楼。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叫住了我。

“叶师傅,您刚才说那东西的主根还在学校底下……”他欲言又止。

“怎么。”

“我跟学校董事会有交情。如果需要进去……”

“到时候再说。”我打断了他。

不是不近人情,而是这事急不来。学校的旧厕所底下到底埋了什么,动土那天到底破了什么格局,不亲眼去看,谁说了也不算。

秦振海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在海市商界翻云覆雨的富豪,在我面前的姿态已经比刚进门时低了不止一个台阶。

他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上面只有“秦振海”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这种名片,只有到了一定层次的人才会用。

“叶师傅,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名片,揣进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迈巴赫把我送回城乡结合部。

下车的时候,隔壁水果店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从那辆锃亮的轿车上下来,烟从嘴里掉了。

我推门进店,把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和秦振海的名片放在桌上,坐回那张旧藤椅里,继续翻手稿。

翻到太爷爷关于“阴煞入体”的那一页,我拿起圆珠笔,在之前添的那行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

“海市实验小学,第二例,阴煞分量远重于第一例。主根未除,隐患犹在。此案未了。”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小杰是第一个,秦家是第二个。

旧厕所底下的东西,已经从“动土破煞”演变成了“煞气外溢”。第一阶段只是被动散出来,沾上谁算谁。

现在它在主动扩散,连陈道长那个级别的道士都赶不走它分离出来的一缕阴煞,这说明主根的力量正在增强,不是陈道长道术不行,道士也很难解决中煞者,像陈道长这样级别的道士全力一博。

还是能把煞气捶出来,但他付出的代价很高,得找医道调理很长时间,而高级医道很难找,就算找到,给不给调理还是另一回事,所以陈道长选择明哲保身,很合理。

我非常清楚如果再拖下去,第三例、第四例会接踵而至。到时候受影响的孩子会更多,症状会更重。

这事没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振海发来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他儿子小哲正坐在床上喝粥,眼睛亮晶晶的,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海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亮得像白昼。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这些灯光照不到的缝隙里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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