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旁边,马国良和郑永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马国良的手刚从我进来那会儿的拳头姿势松开,手指上还带着用力过猛留下的红印。
郑永昌的脖子还粗了一圈,领带歪到一边,显然是刚才被人揪过。
两人脚底下碎了一只红酒杯,红酒溅了一地,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洇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服务员端着托盘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上前收拾还是该原地消失。
包厢里的空气本来已经被他们的争吵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没有人敢上去拉架。
冯志远刚才还在旁边皱着眉头低声念“成何体统”,钱永昌急得原地转圈。
但这一切声音在我推门的那一秒全部消失了,就像有人把正在播放的音响一把拔掉了电源线。
马国良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残留的怒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抹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到近乎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来得太快了,和他刚才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直接切了一帧画面。
他把刚解开的西装扣子重新扣好,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衣摆——这个动作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在检查自己在“叶大师”面前的仪容。
“叶大师!”他迎上来两步,声音比刚才跟郑永昌吵架时低了整整八个调,“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秦总都没提前说一声,要是知道您来,我该去门口接您的……”
郑永昌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还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拳头还半握着。马国良从背后伸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在郑永昌后腰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暗示。
郑永昌被这一拍,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脸上紧绷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了下来。
“叶大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里的酒气往下压,“不知道您今天也在,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我从门口往里走,双手负背,一身黄色的唐装。虽然我这张脸看起来还显得略微稚嫩,但我的眼神透露出不像是个二十几岁的人。
秦振海在前面引路,穿过红木圆桌和真皮沙发之间那条宽敞的过道。
钱永昌在我经过时主动退了半步,陈半山老道长拱着手微微欠身,冯志远下意识地把保温杯放在了茶几上,像是觉得端着杯子迎接客人不够正式。
走到马国良和郑永昌面前时,我停下了。
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马国良的笑容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发酸,他在努力维持这个笑容,不敢让它掉下来。
郑永昌不敢跟我对视,目光落在我肩膀后面某个虚无的点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班主任面前罚站。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红酒渍,又看了看马国良还泛着红印的手指关节,最后把目光移到两个人的脸上。
“两位能不能看在叶某的面子上,今晚不动手?所谓和气生财,动怒散财。”
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拔高音量,就是平常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两个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包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马国良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垮掉,是切换,从讨好的笑切换成了一种带着窘迫的赔笑。他搓了搓手,那只刚才还捏成拳头青筋暴起的手,此刻温顺得像一双从来没握过拳头的手掌。
“叶大师,您说的哪里话……”他看了一眼郑永昌,又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红酒杯,脑袋里大概在以每秒三百转的速度组织语言。
“我跟老郑是多年老朋友了,刚才就是讨论点生意上的事,声音大了点,哈哈,都怪我嗓门大,说话跟吵架似的……老郑,你说是不是?”
郑永昌被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如梦初醒地猛点头:“对对对,我跟老马平时就这么说话,习惯了习惯了。这玻璃杯是我不小心碰掉的,怪我怪我,手滑。”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建材大佬,蹲在地上用保养得白白净净的手指去捏碎玻璃渣子,旁边服务员赶紧冲上来抢着收拾,被他摆摆手挡了回去……“我来我来,是我打碎的。”
马国良趁他蹲下去的功夫,凑近我半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叶大师,您一句话,我马国良今晚滴酒不沾都行。
刚才要是知道您来了,打死我也不会跟老郑嚷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次在学校,是我不懂事,说错了话。改天我单独请您吃饭赔罪,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上次在学校操场上,马国良是第一个开口质疑我的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就是你请来的高人?
一个小孩?”
然后他坐在地上,看着一道紫金天雷从天而降,把一个两米高的煞灵轰成了飞灰。
从那天起,他对我的称呼从“这小孩”变成了“叶大师”。
我看着他。
这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老板,此刻站在我面前,搓着手,微微弓着背,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心虚。
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在学校操场上展示出来的那种力量,那种他花再多钱也买不到、请再多保镖也挡不住的力量,怕得罪我后今后没有好下场。
“吃饭的事先不急,”我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一定一定!”马国良如蒙大赦,赶紧回头对刚捡完碎玻璃站起来的郑永昌说,“老郑,咱们的事改天再聊。今天叶大师在,咱们不谈生意,只喝酒。”
郑永昌把碎玻璃交给服务员,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也堆起了笑容。
他端起桌上重新倒满的红酒杯,朝马国良举了一下:“老马,刚才我脾气上来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这杯我敬你,算是赔个不是。”
马国良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人的矛盾闹了大半年,圈子里无人不知,有无数权贵富豪都做过和事佬,但没有一个能劝和他们两个,现在被我一句话他们就不得不听从。
从来没有人见过郑永昌主动敬酒道歉。他随即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郑永昌碰了一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喝了这杯,这事翻篇。”
两只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同时转过头来看我,像是在等老师的批改。
旁边围观的人全都看在眼里。
钱永昌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大声说道:“还是叶大师有面子!这两个老小子,闹了大半年了,谁劝都不好使。
叶大师一句话,比我们劝一千句都管用。以后咱们这个圈子,规矩得改改,有解决不了的矛盾,请叶大师来评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