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雷恩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的。
叩叩叩。
声音不重。
却十分有规律。
每隔三个呼吸便敲一次，不急不缓，仿佛门外的人拥有用不完的耐心。
雷恩翻了个身，将被子盖过头顶。
昨晚回到洛泽镇时，已经接近凌晨。
三人先陪西娅将月露花送去了城外的流民营地，之后才回到冒险者公会提交任务。
等找到旅馆、洗完澡，真正躺到床上时，天边都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
他感觉自己才刚刚闭眼。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
“雷恩。”
门外传来艾维娅的声音。
“起床了。”
“天还没亮。”
雷恩闭着眼睛回应。
“已经亮了。”
“那就是刚亮。”
“差不多。”
“让我再睡一会儿。”
门外安静下来。
雷恩原以为她终于放弃。
可下一刻……
“西娅已经在公会等我们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现在什么时间？”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
雷恩躺回床上。
“那你为什么现在叫我？”
“因为你还要洗脸、吃饭、换衣服、去公会登记任务。”
艾维娅在门外认真计算：
“按照你昨天走路的速度，最好提前一个时辰出门。”
“我昨天走得慢，是因为被某个人拖进河里。”
“不要把责任推给河流。”
“我说的是你。”
“那更不能推。”
雷恩抬手捂住脸。
经过昨天一天的相处，他已经大致理解了艾维娅的交流方式。
这个人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
就算她真的承认，多半也会立刻补上一句“但结果是好的”。
“你进来吧。”
雷恩坐起身。
“门没锁。”
咔哒。
房门被推开。
艾维娅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已经沾满泥水的斗篷，而是换了一套相对轻便的冒险装。
白色高领内衬贴合纤细身形，外面套着深灰色短外衣。银白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只留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她一只手拎着纸袋，另一只手抱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
“早餐。”
艾维娅将纸袋扔到桌上。
“还有给你买的衣服。”
雷恩看了一眼椅子上自己从原本世界带来的衣物。
昨晚清洗后还没有完全晾干。
“多少钱？”
“十二枚银币。”
“这么贵？”
雷恩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你给我买了什么？”
“正常衣服。”
艾维娅将那套衣物展开。
深色长裤。
白色衬衣。
棕黑色短外套。
还有一双适合长途行走的皮靴。
款式不算华丽，但做工明显不错。
至少比雷恩想象中的粗布衣服精致许多。
“十二枚银币？”
他再次确认。
“你不是说普通人一天只能赚几十枚铜币？”
“所以你要努力还钱。”
艾维娅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背负债务的男人了。”
“你买的时候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吧？”
“你也可以继续穿昨天那身。”
艾维娅看了一眼窗边仍在滴水的运动鞋。
“然后向所有人解释，那是白峰山脉隐居部族的传统服饰。”
雷恩沉默片刻。
昨晚守卫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若是一直穿着现代服装在城里活动，早晚会引起更多注意。
“算我借的。”
他拿起衣服。
“以后还你。”
“可以。”
艾维娅答应得十分痛快。
随后坐到窗边，打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块刚烤好的面包。
雷恩看着她。
“你不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
“我要换衣服。”
艾维娅咬了一口面包。
“换吧。”
“你坐在这里，我怎么换？”
“都是男人，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房间安静了几秒。
雷恩看着她。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了看雷恩。
“……”
她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能和男性同事一起去公共浴场的身体了。
“咳。”
艾维娅站起身。
“这里的风景不错。”
“我去走廊看看。”
“走廊有什么风景？”
“墙。”
她面不改色地走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雷恩看着门板，眉头微微皱起。
艾维娅偶尔会有一些很奇怪的习惯。
她对男女距离的判断似乎有些迟钝。
昨天落水以后，她也是毫不在意地当着自己和西娅的面拧头发与外套。
不过异世界冒险者或许都比较不拘小节。
雷恩没有多想。
门外。
艾维娅背靠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差点忘了。］
这一周下来，她确实已经适应了女性身体。
但有些过去持续二十多年的习惯，显然不是七天就能彻底改变的。
好在雷恩没有深究。
片刻后，房门重新打开。
换好衣服的雷恩从里面走出。
短外套肩部稍微有些宽，长裤和皮靴却十分合身。
黑色短发还没有完全整理，几缕刘海散在额前，配上这身当地服装后，终于不再像一个随时会被围观的外来者。
艾维娅上下打量他。
“不错。”
“什么不错？”
“至少像这个世界的人了。”
“衣服肩膀有点大。”
“以后会长的。”
“我十九岁了。”
“我是说肌肉。”
艾维娅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
“太松了。”
雷恩看着她的手。
“你昨天不是说我体力还算不错？”
“那是为了鼓励新人。”
“所以你当时说的是假话？”
“善意的修饰。”
“你还说自己看人很准。”
“这是真的。”
“为什么？”
艾维娅后退两步，认真打量片刻。
“因为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
雷恩已经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两人离开旅馆时，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商贩将木板架在店铺外，摆上新鲜蔬菜、面包与各类日用品。
几辆马车从石板路上经过。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声。
雷恩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洛泽镇算大吗？”
“边境地区的中型城镇。”
艾维娅随口回答：
“常住人口大概两三万。”
“因为靠近格兰森林，又是几条商路的交汇点，所以冒险者和商人不少。”
“附近有领主？”
“洛泽镇属于兰特伯爵。”
“不过伯爵本人住在王都，这里由他的次子和城镇议会共同管理。”
“贵族拥有多大权力？”
“看国家，也看爵位。”
艾维娅掰着手指说道：
“这片区域属于索兰王国。王室下面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和男爵。”
“有封地的贵族可以征税、维持卫队、制定部分地方规则。”
“但不能随便处死领民。”
“至少法律上不能。”
“听起来还是封建制度。”
“封建制度是什么？”
雷恩脚步微顿。
“我们家乡对类似制度的称呼。”
“你家乡的知识还真奇怪。”
艾维娅摸了摸下巴。
“没有魔法，却专门研究贵族制度。”
“因为我们已经不用了。”
“那你们现在用什么？”
“解释起来很复杂。”
“有多复杂？”
“复杂到从选举制度讲到税收体系，可能刚好够走到公会。”
“那你说吧。”
艾维娅明显来了兴趣。
雷恩转头看她。
“你真的想听？”
“想。”
“不是为了套我的家乡情报？”
艾维娅眼神一飘。
“怎么可能？”
“你刚才迟疑了。”
“我是在思考怎样表达诚意。”
“结果呢？”
“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
“……”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冒险者公会。
白天的公会与昨晚相比显得更加忙碌。
大厅任务墙前挤满了冒险者。
有人刚从城外回来，正将装满魔物素材的布袋搬上柜台。
也有商人模样的人与接待员激烈争论，似乎对委托报酬有所不满。
雷恩刚走进门，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西娅。
她依旧披着那件灰色斗篷。
浅金色长发从兜帽下垂落。
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杯热茶，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见两人，西娅立刻站了起来。
“早上好。”
“早。”
艾维娅笑着走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
西娅轻轻摇头。
“我也刚到。”
雷恩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其中两杯已经不再冒热气。
但他没有拆穿。
“昨天那些月露花够用吗？”
“够了。”
提起这件事，西娅脸上明显多了一丝轻松。
“营地里几名情况最严重的病人已经醒了。”
“剩余药材也足以维持一段时间。”
“那就好。”
雷恩点头。
“今天还有人需要帮忙？”
“有。”
西娅从桌边拿起一张折叠好的纸。
“营地需要一批食物和木柴。”
“原本负责运输的商队昨天傍晚便应该抵达，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我想去公会询问情况。”
艾维娅眼睛微微一亮。
寻找失踪运输队。
既能完成雷恩的基础任务，也能继续让他和西娅共同行动。
简直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那还等什么？”
她立刻站起身。
“我们去接任务。”
雷恩一把拉住她的斗篷。
“先确认有没有这项委托。”
“没有就让西娅现场发布。”
“谁出钱？”
“西娅。”
“你为什么替她决定？”
西娅小声说道：
“我身上还有一些钱。”
“别听她的。”
雷恩叹了口气。
“我们先去问问公会。”
三人来到柜台。
昨天负责登记的棕发接待员一眼便认出了雷恩。
“早上好。”
“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雷恩将黑铁徽章放在柜台上。
“我们想询问一支没有按时抵达的运输队。”
西娅上前说明情况。
接待员翻找片刻，很快从旁边取出一张委托单。
“确实有。”
“半个时辰前刚刚发布。”
“运送粮食与木柴的车队昨天下午离开附近的卡玛村，正常情况下傍晚就该进入洛泽镇。”
“但他们整晚没有出现。”
“商会已经派人沿主路寻找。”
“目前推测，可能是驮兽受惊，车队走进了岔路。”
雷恩看向委托内容。
任务等级是黑铁。
报酬一枚银币。
如果成功找回货物，还会根据损失情况追加报酬。
“这就是新人任务？”
“通常情况下，是的。”
接待员点头。
“附近没有出现高阶魔物的报告。”
“不过最近林中野兽活动频繁，建议至少三人同行。”
“我们刚好三人。”
艾维娅从雷恩肩后探出头。
“登记吧。”
接待员看了看她。
“您也是黑铁冒险者？”
“不是。”
艾维娅回答。
“我不参与报酬分配。”
“只是随行保护。”
雷恩侧目看她。
“为什么不登记？”
“麻烦。”
艾维娅摆了摆手。
“我对公会等级没兴趣。”
她前几天猎杀魔物时，也没有正式注册。
核心赋予的力量过于夸张。
一旦参加等级测试，必然会引起公会和各国势力注意。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那委托登记在雷恩与西娅小姐名下。”
接待员迅速完成手续。
“这是运输队原本的路线图。”
雷恩接过地图。
纸面上的道路并不复杂。
从卡玛村前往洛泽镇，只有一条主要商道。
中途经过一片低矮丘陵。
附近还有两条通往林区的狭窄岔路。
“出发。”
艾维娅抬起手。
“争取午饭前回来。”
雷恩看着她。
“你认识路吗？”
“有地图。”
“你看得懂？”
“当然。”
“那昨天为什么不知道旧礼拜堂在哪里？”
艾维娅理直气壮地回答：
“因为昨天没有地图。”
三人沿城南道路离开洛泽镇。
阳光已经升高。
道路两旁是大片种植燕麦与黑麦的田地。
一些农夫正在田间劳作。
看见西娅时，偶尔会有人停下动作，向她点头致意。
西娅也会一一回应。
雷恩注意到，这些人的态度不像面对普通神官。
“你经常来这里？”
他问道。
“偶尔。”
西娅轻声说道：
“教会在附近村落设有救济点。”
“我会过来帮忙。”
“只是普通帮忙？”
雷恩看了她一眼。
西娅下意识抓紧斗篷边缘。
“我……”
“她不想说就别问了。”
艾维娅忽然从后方插进两人中间。
她一只手搭上雷恩肩膀，强行将他拉开半步。
“每个人都有秘密。”
“比如我的年龄。”
“那根本没人想知道。”
“你刚才明明问过。”
“那是因为你一直拿阅历压我。”
“这说明你很在意。”
“……”
雷恩发现，只要艾维娅愿意，她几乎总能把话题带到奇怪的方向。
不过西娅明显放松了一些。
她朝艾维娅投去感激的目光。
艾维娅却已经转过头，开始研究手里的路线图。
三人走了约一个时辰。
道路逐渐进入丘陵区域。
远处可以看见一片稀疏树林。
车轮痕迹沿主路一路延伸，在经过第一条岔路时，明显偏向了左侧。
雷恩蹲下身。
泥地上除了车辙，还有凌乱的动物蹄印。
“车队从这里转向了。”
“应该是驮兽受惊。”
西娅也蹲下来观察。
“蹄印很乱。”
艾维娅站在两人身后，探头看了一会儿。
“追。”
“等等。”
雷恩抬头。
“你不先确认一下是什么东西让驮兽受惊？”
“找到车队就知道了。”
“万一是魔物？”
“那就顺便处理。”
“你的调查方式是不是一直这么直接？”
“效率高。”
艾维娅一脚踩在旁边突起石块上，摆出颇有气势的姿态。
“冒险者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雷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
“你拿反了。”
艾维娅低头。
纸面上的文字确实倒着。
她平静地将地图转了过来。
“这是为了从车队视角观察路线。”
“你刚才一直走在反方向？”
“没有。”
“真的？”
“西娅。”
艾维娅忽然看向身边少女。
“你相信我吗？”
西娅没想到她会突然询问自己。
“我……”
她看了看倒转过来的地图，又看了看艾维娅自信的表情。
最后迟疑地点头。
“相信。”
艾维娅立刻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二比一。”
“我们继续走。”
“这也能投票？”
雷恩只能跟上。
岔路比主路狭窄许多。
两侧草木茂盛，地面也更加泥泞。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用力！”
“再推一下！”
“别让它往后退！”
三人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灌木后，一辆侧翻的货车出现在眼前。
车轮陷入泥坑。
几只装满粮食的木箱散落在周围。
两名商队护卫正合力推动车身。
一名上了年纪的车夫则抓着缰绳，试图将拴在前方的驮兽拉回来。
所谓驮兽，并不是雷恩熟悉的马。
而是一只接近两米高、长着弯曲双角的灰白色巨羊。
它四蹄死死踩着地面，拼命向后退。
无论车夫怎么拉扯，都不愿靠近货车。
“找到人了。”
西娅松了口气。
三人走上前。
车夫看见他们，眼睛顿时亮起。
“冒险者？”
“公会派你们来的？”
“算是。”
雷恩出示黑铁徽章。
“发生了什么？”
“昨天下午，这头畜生突然发疯。”
车夫气愤地拍了拍缰绳。
“它拉着货车冲进岔路，最后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泥坑。”
“我们忙了一整晚，也没能把车弄出来。”
“有人受伤吗？”
西娅立刻问道。
“一名护卫摔伤了腿。”
“现在躺在后面的临时营地。”
西娅没有犹豫。
“我去看看。”
她快步向树林后方走去。
雷恩下意识想跟上。
肩膀却突然被艾维娅抓住。
“你留下。”
“为什么？”
“先帮忙处理车。”
艾维娅压低声音。
“治疗是西娅擅长的事情。”
“你现在跟过去只能站着看。”
雷恩看了一眼西娅离开的方向。
“那你呢？”
“我负责指挥。”
艾维娅双手叉腰。
“来，先把车推出来。”
雷恩皱眉。
“我们不调查驮兽为什么受惊？”
“先把货物救出来。”
“要是附近还有危险……”
“有我。”
艾维娅拍了拍短剑。
语气随意。
“而且这头羊虽然害怕，却没有继续逃跑。”
“说明让它受惊的东西多半已经不在附近了。”
雷恩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个判断倒是很合理。
“你不是只会直接追上去吗？”
“我什么时候只会直接追？”
“刚才。”
“刚才是为了让你们动起来。”
“又是善意修饰？”
“这次是提高效率。”
两名护卫已经在旁边等得有些着急。
雷恩没有继续争论。
他走到侧翻货车旁，和几人一同用力。
“推！”
木质车身缓缓晃动。
车轮陷得太深。
即使三名成年男性一起发力，也只能让它勉强移动。
艾维娅站在旁边，认真观察。
雷恩额头青筋微跳。
“你不是负责指挥吗？”
“对。”
“指挥什么？”
“加油。”
“你也过来推！”
“我力气很小。”
艾维娅伸出纤细手臂。
“你看不出来吗？”
雷恩想起她一掌将虫怪按进地面的画面。
“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偶尔。”
“现在呢？”
“没有。”
艾维娅嘴上这么说，还是走到货车另一侧。
她双手扶住车身。
“数到三。”
“一，二……”
货车轰然翻正。
雷恩与两名护卫甚至还没真正发力，整个车身便被一股巨力直接托了起来。
木轮落地。
溅起大片泥水。
所有人同时看向艾维娅。
银发少女依旧保持着推车姿势。
她眨了眨眼。
“大家配合得不错。”
雷恩面无表情。
“你刚才根本没数到三。”
“提前发力能制造惊喜。”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吧？”
两名护卫也终于反应过来。
其中一人惊讶问道：
“姑娘，你是高阶战士？”
“不是。”
艾维娅迅速松手。
“只是刚才车轮下面的泥比较松。”
“是你们用力的结果。”
两名护卫半信半疑。
雷恩则已经懒得拆穿。
这个人似乎很想隐藏实力。
可她隐藏的方法实在说不上高明。
也许在艾维娅看来，只要自己不承认，别人便无法确认。
货车被扶正后，剩下的问题便是将驮兽重新拉回来。
那头巨羊依旧死死站在原地。
只要有人靠近货车，它便发出不安低鸣，甚至用蹄子刨地。
雷恩绕着它走了一圈。
“它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羊的嗅觉很好吗？”
艾维娅问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动物突然受惊，通常不是看到了就是闻到了。”
“有道理。”
艾维娅伸手拍了拍巨羊脖颈。
“你闻到什么了？”
巨羊转头。
黑色眼珠盯着她。
随后张开嘴，咬住她垂在肩边的一缕银发。
“等一下。”
艾维娅表情一变。
“这个不能吃。”
她试图将头发抽回来。
巨羊却咬得更紧。
双方短暂僵持。
雷恩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是很会和它交流吗？”
“它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交流方式有问题？”
“先帮我把头发弄出来。”
“求我。”
艾维娅眯起眼。
“你确定？”
“……”
雷恩想起她随手举起货车的力量。
最后还是上前掰开羊嘴。
艾维娅迅速将头发抢救回来。
银白发尾上沾满了湿漉漉的口水。
她看着那缕头发，脸色少见地僵硬。
“这头羊不适合继续工作。”
“为什么？”
“品行不端。”
“它只是一头羊。”
“所以更需要从小教育。”
雷恩蹲下身，观察巨羊四蹄。
很快，他在右后蹄附近发现了一道细小伤口。
伤口周围粘着某种带有淡淡腥味的黑色粉末。
“这里有东西。”
艾维娅也凑了过来。
她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变化。
那不是虫群的痕迹。
只是某种魔物排泄物干燥后形成的粉末。
气味能够刺激普通野兽，让它们陷入恐慌。
“驱兽粉。”
艾维娅说道：
“附近猎人用来保护陷阱的东西。”
“应该是不小心沾到它蹄子上了。”
雷恩抬头。
“所以它一直以为危险跟在自己身边？”
“差不多。”
艾维娅从腰间取出水袋，清洗伤口周围。
巨羊最初还有些抗拒。
可当黑色粉末被冲掉后，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伤口不深。”
她站起身。
“等西娅回来，让她顺便治疗一下。”
雷恩看着她。
“你不是也会神术吗？”
“只懂一点。”
“能治疗断肢的那种一点？”
“这种小伤没必要浪费力量。”
艾维娅说完，顺手将位置让开。
恰在此时，西娅从树林后方回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拄着木棍的年轻护卫。
“伤势已经没问题了。”
西娅走到近前。
“你们这里怎么样？”
“车扶起来了。”
雷恩指了指驮兽后蹄。
“它也受了伤。”
西娅立刻蹲下。
柔和白光从掌心亮起。
细小伤口迅速愈合。
巨羊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西娅脸上浮现出温柔笑容。
“已经没事了。”
雷恩视野中，半透明光幕无声出现。
【共同完成救助行为】
【神圣适应程度略微提升】
【共鸣对象对宿主信任增加】
他迅速扫了一眼，随后关闭。
艾维娅则站在两人侧后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治疗受伤动物。］
［共同救助商队。］
［气氛很好。］
虽然与她原本想象中的英雄救美有所不同。
但这种平静自然的互动，应该更容易拉近关系。
她向后退了半步，准备去检查散落的货物。
结果巨羊突然转过头。
一口咬住她腰间的钱袋。
“喂！”
艾维娅立刻伸手抓住。
“这个也不能吃！”
巨羊用力向后扯。
钱袋绳结啪的一声断开。
十几枚铜币散落一地。
雷恩与西娅同时看了过来。
空气安静片刻。
雷恩转身捂住嘴。
肩膀却在明显抖动。
“想笑就笑。”
艾维娅蹲下捡钱，语气幽幽。
“憋坏了还得花钱治疗。”
雷恩终于笑出了声。
“它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需要这种喜欢。”
西娅也蹲下来帮她捡铜币。
浅蓝色眼瞳中带着笑意。
“可能是因为艾维娅小姐身上的气息很亲近。”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头发和钱袋都比较好咬。”
雷恩补充。
艾维娅抓起一枚铜币，朝他额头弹去。
雷恩侧头躲开。
铜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当啷。
恰好落进旁边车夫捧着的木碗里。
几人同时愣住。
车夫低头看着碗里的铜币。
“这是……”
艾维娅站起身，面不改色。
“给它买饲料的钱。”
她指向巨羊。
“多喂一点。”
“免得它继续乱吃东西。”
车夫连忙道谢。
雷恩看着她。
“你本来是想砸我吧？”
“没有。”
“那枚铜币冲着我的额头来的。”
“你看错了。”
“它甚至擦过我的头发。”
“那是因为你站错位置。”
三人帮助商队重新装好货物。
返回主路时，已经接近中午。
车队抵达洛泽镇后，粮食与木柴被直接送往城外营地。
雷恩与西娅也顺利完成了委托。
在公会领取报酬时，接待员将一枚银币与四十枚铜币推到他们面前。
“原本报酬是一枚银币。”
“商会认为你们还帮助修复货车、救治伤员与驮兽，因此追加了四十枚铜币。”
艾维娅立刻伸手。
雷恩先一步将钱袋拿走。
“你不参与分配。”
“我推了车。”
“你自己说只是随行保护。”
“计划赶不上变化。”
“而且你不是有钱吗？”
“有钱也不能拒绝合理收入。”
雷恩将一半钱交给西娅。
剩余的收入则全部收进自己的钱袋。
“欠你的债先扣掉一部分。”
“只有七十枚铜币。”
艾维娅说道：
“距离十二枚银币还远。”
“我会慢慢还。”
“利息呢？”
“你之前没说有利息。”
“现在说。”
“拒绝。”
西娅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两人争论。
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那份报酬中取出几枚铜币。
“今天中午……”
“我请你们吃饭吧。”
艾维娅立刻停下争论。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雷恩说道：
“西娅昨天已经支付过一次任务报酬。”
“这和请吃饭不一样。”
艾维娅转头看向西娅。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公会旁边有一家炖肉店。”
西娅回答：
“价格不贵，分量也很多。”
“就那里。”
艾维娅站起身。
雷恩看着她。
“你不是刚买过早餐？”
“那是早上。”
“距离现在才两个时辰。”
“冒险者消耗大。”
“你刚才全程只推了一次车。”
“那次推车消耗很大。”
三人离开公会。
午间街道格外热闹。
炖肉店门口已经排起短队。
艾维娅走在最前方，雷恩与西娅跟在后面。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你们两个进去占位置。”
“你呢？”
雷恩问道。
“我去旁边买点东西。”
艾维娅指向街对面的水果摊。
“马上回来。”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雷恩也没有在意。
他与西娅进入店内，找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没过多久，艾维娅便抱着一个纸袋回来。
里面装着几颗红色果实。
“给。”
她将其中一个扔给雷恩。
“什么？”
“上午那头羊吃掉了你半块面包。”
“补给你的。”
雷恩接住果实。
“那不是你的面包吗？”
“我吃过一口。”
“所以？”
“被它吃掉以后，我觉得亏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笑得最开心。”
艾维娅又递给西娅一颗。
“你也有。”
“谢谢。”
西娅双手接过。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红色果实，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
“艾维娅小姐其实很细心。”
雷恩咬了一口。
酸得眉头一皱。
“你先吃一口再评价。”
艾维娅已经坐下。
她拿起最后一颗果实咬了下去。
下一秒，动作明显僵住。
西娅疑惑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
艾维娅面无表情地咽下。
“很好吃。”
雷恩看着她微微抽动的眼角。
“确实。”
他点头。
“这么好的东西，应该多买一些。”
“你喜欢就好。”
艾维娅强撑笑容。
“下次全给你。”
“客气了。”
西娅也小心咬了一口。
短暂沉默后，她抬手掩住嘴唇。
“好酸……”
三人互相看了看。
最终同时笑了起来。
窗口外阳光明亮。
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危险。
没有虫群。
也没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使命。
只是三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在一家普通小店里，为几颗买错的酸果浪费了早餐前赚到的铜币。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听着雷恩抱怨她连水果都不会挑。
她笑着反驳了几句。
随后将桌上的菜单推到两人中间。
“你们选吧。”
“我都可以。”
动作十分自然。
就像她只是懒得研究菜单。
也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她习惯先看着别人选好，再从剩下的东西里随便挑一份。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雷恩与西娅很快便开始讨论哪种炖肉更好吃。
艾维娅则单手托着下巴，在旁边时不时插上一句。
午后的光线落进窗内，将三人的影子映在木桌上。
靠得很近。
没有任何明显的缝隙。
至少现在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