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天，洛泽镇下起了小雨。
天还没有完全亮。
灰白云层便已经压在城镇上方，细密雨丝落在石板街道上，将屋檐、路面与马车顶部都染上一层湿润暗色。
雷恩站在旅馆门口。
肩上背着新买的旅行包。
腰间佩着铁脊直剑。
身上的深色短外套外，又多了一件灰黑色防雨斗篷。
斗篷不算昂贵。
材质也只是经过简单防水处理的厚布。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
“为什么我们两个又买了一样的？”
雷恩看向旁边。
艾维娅也披着同款斗篷。
只不过她的银白长发太过显眼，大部分都压在斗篷后方，仍有不少发丝从兜帽边缘滑落。
“因为两件一起买便宜。”
艾维娅整理着胸前系带。
“商铺说固定队伍采购同款装备，可以减免八枚铜币。”
“只是八枚？”
“八枚也是钱。”
“可你明明已经有斗篷了。”
“昨天那件被矿洞划破了。”
艾维娅转过身。
斗篷背后确实存在一道不太明显的缝补痕迹。
“而且统一一点，看起来比较像正式队伍。”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黑斗篷。
又看向她身上完全相同的款式。
“那为什么西娅没有？”
“她有教会斗篷。”
艾维娅回答。
“防水效果比这个好得多。”
话音刚落，街道另一端便传来车轮声。
一辆装饰着金色圣徽的白色马车缓缓驶来。
前后各有四名骑士护卫。
塞西莉亚坐在车厢前方。
她今天没有穿圣女礼服。
而是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白色长裙与短靴，外面披着灰白色教会斗篷。
浅金长发依旧用那根灰白缎带束在身后。
看见站在旅馆门口的两人，她立即掀开车帘。
“早上好。”
“早。”
雷恩抬手回应。
艾维娅则盯着她身上的斗篷看了一会儿。
“颜色很接近。”
塞西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雷恩与艾维娅。
两人身上的斗篷款式相同。
颜色则比自己的教会斗篷稍深一些。
如果只是单独看，三件衣服没有明显联系。
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确实莫名显得统一。
“真的。”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艾维娅满意点头。
“看来这八枚铜币没有白省。”
雷恩提醒道：
“你买两件斗篷花了三枚银币。”
“不要只记住优惠。”
“这叫合理消费。”
“你昨天才刚建立队伍资金。”
“正因为建立了队伍资金，才要买队伍装备。”
“可是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出的。”
“所以你也得到了一件。”
两人又开始围绕财务问题争论。
负责赶车的年轻神官坐在前方，神情有些茫然。
他大概没有想到，圣女殿下亲自来接人，最先听见的会是关于八枚铜币的争执。
“先上车吧。”
塞西莉亚说道：
“护送队已经在西门集合。”
雷恩与艾维娅将行李搬上马车。
车厢内部空间很大。
两侧铺着柔软坐垫。
中央还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矮桌。
桌上摆着热茶、面包和几碟方便路上食用的小点心。
艾维娅进入车厢后，先看了一眼座位。
随后十分自然地坐到靠后的位置。
雷恩将长剑放在身侧，也坐在她旁边。
塞西莉亚原本坐在对面。
可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身边大片空位后，忽然起身，坐到了雷恩另一侧。
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边。
对面则完全空着。
雷恩看向她。
“那边不是更宽敞吗？”
“这边离窗户近。”
塞西莉亚回答。
实际上，两侧都有窗户。
雷恩还没指出这一点，艾维娅便已经拿起桌上的糕点。
“西娅想坐这里就坐这里。”
“座位又没有规定。”
她将一块奶油点心递给塞西莉亚。
“吃吗？”
“谢谢。”
塞西莉亚接过。
艾维娅又拿起一块递给雷恩。
雷恩没有接。
“你先吃。”
“我不饿。”
“那你拿起来做什么？”
“看看味道。”
“还没吃怎么看？”
艾维娅咬下一个很小的边角。
慢慢咀嚼。
随后将剩下大半块递到雷恩面前。
“奶油太甜。”
“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一块新的？”
“那样会多浪费一块。”
雷恩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坐在前方的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完整的点心。
又看向雷恩手里被咬过一口的那块。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艾维娅对雷恩和对其他人的相处方式确实不太一样。
不是更加客气。
恰恰相反。
她几乎从不和雷恩客气。
“怎么了？”
艾维娅注意到塞西莉亚的视线。
“这块不好吃？”
“没有。”
塞西莉亚轻轻摇头。
“我只是在想……”
“你们平时也一直这样吗？”
“哪样？”
雷恩咬了一口点心。
“艾维娅吃不完的东西都给你。”
雷恩动作停了一下。
“最近是这样。”
艾维娅靠在车厢壁上。
“因为他吃得下。”
“而且不挑食。”
“这是队伍资源合理利用。”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不要听她解释。”
“她只是懒得自己处理。”
塞西莉亚笑了笑。
“我觉得挺好的。”
“至少不会浪费。”
艾维娅立即点头。
“听见了吗？”
“西娅比你懂得珍惜食物。”
“她手里那块还没吃完。”
“因为在说话。”
“你刚才也一直在说话。”
“我胃口小。”
“这个理由你倒是会一直用。”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
得知圣女即将离开洛泽镇，一些信徒提前聚集在道路两旁。
有人手捧鲜花。
有人低头祈祷。
也有人带着曾经接受过治疗的家人，远远向马车行礼。
塞西莉亚最开始还能保持微笑。
可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她的神情也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需要回应吗？”
雷恩问道。
“嗯。”
塞西莉亚抬起手。
向窗外轻轻挥动。
道路两旁很快响起呼喊。
“愿女神护佑圣女殿下！”
“感谢您的慈悲！”
“请一定平安回来！”
声音一阵接一阵。
塞西莉亚始终保持着得体笑容。
姿势、神情与挥手幅度都几乎没有变化。
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艾维娅坐在最里面。
一边看着窗外，一边伸手在塞西莉亚背后轻轻戳了一下。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一僵。
笑容险些失去控制。
她小声问道：
“怎么了？”
“脸太僵了。”
艾维娅同样压低声音。
“再笑下去会抽筋。”
塞西莉亚仍在向窗外挥手。
“这是礼仪。”
“他们看不清。”
“可是……”
“换只手。”
塞西莉亚下意识换成左手。
右侧肩膀果然轻松不少。
艾维娅又说道：
“嘴角放松一点。”
“不要每次都笑得一样。”
“会显得像教会门口那尊女神像。”
雷恩坐在中间。
差点被点心噎住。
“你又要评价那座雕像？”
“我只是举例。”
“阿德里安就在前面。”
“他听不见。”
车厢外立刻传来阿德里安的声音：
“我听得见。”
艾维娅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那不是面对信徒时经过训练的笑容。
虽然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却明显自然许多。
道路旁的人群看见后，呼喊声反而更加热烈。
“圣女殿下笑了！”
“女神保佑！”
艾维娅靠回车厢。
“看吧。”
“这样更好。”
塞西莉亚放下手。
“谢谢。”
“只是小事。”
“不要每次都道谢。”
雷恩则看着她。
“你居然还会教人怎么笑？”
“我会的东西很多。”
“那你自己为什么总是笑得像在打坏主意？”
艾维娅转头。
“什么叫像？”
“有些时候本来就是。”
马车驶出洛泽镇西门。
城镇建筑逐渐被抛在身后。
护送队共由三辆马车与十二名骑士组成。
第一辆马车运送净银圣杯和教会文件。
第二辆由两名神官和部分补给使用。
雷恩三人所在的马车位于队伍中央。
阿德里安则率领骑士分布在前后两侧。
离开城镇后，道路明显变得更加颠簸。
马车起初还能保持平稳。
进入林间土路后，车厢便开始不断晃动。
雷恩将手按在长剑上，防止剑鞘撞到旁边的塞西莉亚。
艾维娅则十分熟练地调整坐姿。
身体随着车厢晃动而轻轻倾斜。
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你很习惯坐马车？”
雷恩问道。
“不习惯。”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稳？”
“重心。”
艾维娅伸出一根手指。
“不要和马车的晃动对抗。”
“跟着它动。”
雷恩尝试了一下。
车轮正好压过石块。
整个车厢猛地向左倾斜。
他没有找到所谓跟随晃动的感觉。
肩膀直接撞向艾维娅。
艾维娅抬起手。
一掌按住他的脸。
将他推回原位。
“太慢了。”
雷恩拍开她的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扶肩膀？”
“脸比较近。”
“这是什么理由？”
塞西莉亚坐在另一边。
因为刚才那次晃动，身体也下意识靠向雷恩。
雷恩被夹在两人中间。
一时连移动都变得困难。
“要不要换位置？”
他问道。
艾维娅摇头。
“这里挺好。”
塞西莉亚稍微坐直。
“我也没关系。”
雷恩看着对面一整排空座。
不明白为什么三个人非要挤在一起。
不过艾维娅已经从旅行包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矮桌上。
“从洛泽镇到兰特城有两条路线。”
“主路经过五座城镇。”
“道路平坦，补给方便。”
“另一条从黑岩丘陵南侧绕过去。”
“更快，但途中只有两个村庄。”
雷恩低头看地图。
“我们走哪一条？”
“主路。”
塞西莉亚说道：
“护送圣遗物通常不会走偏僻路线。”
艾维娅却指向地图上一处位置。
“这里最近是不是发生过山体滑坡？”
阿德里安从车窗外回答：
“消息来自半个月前。”
“道路已经修复。”
“只是暂时只能让单辆马车通行。”
“那会拖慢速度。”
艾维娅说道。
“没必要着急。”
阿德里安回答：
“安全优先。”
雷恩看向地图。
“黑蛇佣兵团已经知道圣杯要被送走。”
“他们可能继续袭击。”
“如果是我，会在道路最狭窄、车队无法转向的地方动手。”
阿德里安骑马靠近车窗。
“所以骑士团会提前侦查。”
雷恩没有继续反驳。
主路确实更加适合队伍行动。
只是经过矿洞事件后，他已经开始习惯思考敌人可能如何布置。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进步了。”
雷恩抬头。
“什么？”
“开始知道提前考虑埋伏。”
“我本来就不是完全不会思考。”
“第一天被熊追的时候没看出来。”
“那种情况除了逃跑还能做什么？”
“爬树。”
“那头熊比树还高。”
“所以我没让你爬。”
“……”
这根本算不上建议。
护送队一路向西。
上午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临近中午时，雨势逐渐变大。
道路变得泥泞。
马车速度也明显下降。
负责运送补给的第二辆马车，在经过一处低洼路段时，右侧车轮突然陷进泥坑。
整支队伍被迫停下。
骑士和神官纷纷下车。
阿德里安检查片刻。
“车轮陷得很深。”
“需要先卸下一部分货物。”
艾维娅掀开车帘。
看了一眼外面。
“要帮忙吗？”
雷恩问道。
“当然。”
艾维娅已经准备下车。
阿德里安却伸手制止。
“你们留在车内保护圣女殿下。”
“只是推车。”
“骑士足够。”
艾维娅看着外面忙碌的十几个人。
没有坚持。
她重新坐回原位。
“那就等吧。”
雷恩有些意外。
“你居然这么听话？”
“既然有人愿意做，就不用抢。”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冲在前面？”
“那是遇到危险。”
艾维娅看向窗外。
“推车不算危险。”
雨水打在车窗边缘。
外面的骑士开始卸下粮食、帐篷和药物。
塞西莉亚也想出去帮忙。
却同样被阿德里安阻止。
“圣女殿下，请留在车内。”
塞西莉亚放下车帘。
神情有些无奈。
“他们总觉得我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你身份重要。”
雷恩说道。
“可以理解。”
“但不一定要接受。”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觉得我应该出去？”
“看你自己。”
雷恩回答：
“想帮忙就去。”
“不想淋雨就留下。”
“不要因为他们不让你去，才故意出去证明什么。”
塞西莉亚若有所思。
艾维娅则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副纸牌。
“既然决定不了，就先玩牌。”
雷恩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
“队伍资金？”
“私人资金。”
“多少？”
“十二枚铜币。”
“你真的什么都买。”
“路上会无聊。”
艾维娅开始洗牌。
动作十分熟练。
纸牌在她手指间飞快交错。
雷恩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牌怎么玩？”
“规则很简单。”
“凑相同图案。”
“数字大的人先出。”
“输了怎么办？”
艾维娅思考片刻。
“脸上贴纸条。”
塞西莉亚睁大眼睛。
“这是规则的一部分吗？”
“现在是。”
雷恩皱眉。
“你是不是专门买了纸？”
艾维娅从包里取出一小叠裁好的白纸。
显然早有准备。
“只是顺便。”
三人开始打牌。
第一局，雷恩最先输掉。
艾维娅拿起纸条。
沾了一点水。
直接贴在他额头上。
“为什么贴这么正中？”
“醒目。”
第二局，塞西莉亚输了。
她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
艾维娅却只将纸条贴在她斗篷边缘。
“为什么她不用贴脸？”
雷恩立即质疑。
“圣女形象需要保护。”
“这不是偏袒吗？”
“你也可以成为圣女。”
“我首先是男的。”
“那就没办法了。”
第三局，艾维娅输了。
雷恩立即拿起一张最长的纸条。
准备贴到她脸上。
艾维娅向后躲开。
“你做什么？”
“按照规则。”
“可以贴衣服。”
“你刚才贴我脸上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教会形象。”
“你也没有。”
雷恩伸手去抓她。
艾维娅侧身避开。
车厢空间有限。
两人很快挤到角落。
雷恩一只手撑着车厢壁，另一只手拿着纸条，试图靠近艾维娅额头。
艾维娅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脸上难得露出明显戒备。
“雷恩。”
“不要冲动。”
“愿赌服输。”
“可以商量。”
“没得商量。”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
看看雷恩。
又看看被堵在角落里的艾维娅。
忍不住提醒：
“你们距离好像有点近……”
两人动作同时停住。
雷恩低头。
艾维娅抬头。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
雷恩甚至能够看清她淡金色眼瞳中的细小纹理。
艾维娅也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落下的呼吸。
车厢内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艾维娅忽然松开一只手。
将纸条啪地贴在雷恩脸上。
“你又输了。”
“这是上一局的惩罚！”
雷恩立即反应过来。
艾维娅已经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
坐回塞西莉亚旁边。
“反应太慢。”
雷恩撕下脸上纸条。
“你作弊。”
“冒险者要学会灵活应对。”
“不要什么都往冒险者身上推。”
塞西莉亚看着重新开始争论的两人。
手中捏着下一张牌。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异样，很快便被他们吵散。
车厢外传来用力号子。
十几名骑士一同推动车身。
车轮却只从泥坑里升起一点，又重新陷了回去。
“坑太深了！”
“下面可能还有积水！”
阿德里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艾维娅放下纸牌。
“看来还是要帮忙。”
她走下马车。
雷恩与塞西莉亚也跟了出去。
雨势不算猛烈。
却足以迅速打湿头发和衣物。
艾维娅戴上兜帽。
雷恩站在她身边。
两件同款灰黑斗篷在雨中几乎连成一片。
“我们一起推。”
雷恩说道。
艾维娅看了一眼马车。
“用不着。”
“你准备直接抬起来？”
“会吓到人。”
“你之前已经当着很多人的面推过货车。”
“那次可以解释成大家一起用力。”
雷恩指向周围十几名骑士。
“现在也一样。”
艾维娅思考片刻。
“有道理。”
两人走到车身右侧。
雷恩将双手按在湿滑木板上。
“数到三？”
艾维娅站在旁边。
“一。”
车身直接向上抬起。
“你又没数完！”
雷恩被迫跟着发力。
周围骑士同时推动。
车轮从泥坑里迅速升起。
阿德里安高声命令：
“向前！”
驮兽拉动车身。
马车终于脱离低洼地带。
所有人松了口气。
艾维娅立即松手。
装作自己只是普通参与者。
雷恩看着她。
“你还是没有学会数到三。”
“我说了一。”
“后面两下用动作代替。”
“谁能看懂？”
“你不是跟上了吗？”
雷恩一时无法反驳。
他的确在她发力的瞬间本能配合。
甚至不需要听完整口令。
阿德里安看了两人一眼。
又看向马车重新压出的深痕。
没有追问。
只是吩咐队伍重新装载货物。
塞西莉亚站在路边。
她没有参与推车。
而是在检查拉车的驮兽。
其中一只灰棕色长角兽正不安地甩动脑袋。
右前腿微微抬起。
“它受伤了。”
塞西莉亚蹲下身。
小心触碰蹄部。
那里有一道被碎石割开的伤口。
不算严重。
却会影响接下来赶路。
“我来治疗。”
她抬起圣徽。
金白色光芒刚刚亮起，便迅速暗淡了一下。
塞西莉亚脸色微白。
昨天净化圣杯消耗的力量，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
雷恩立即走到她身边。
“我来试试。”
塞西莉亚抬头。
“你的治疗术还不稳定。”
“小伤正好练习。”
雷恩在驮兽旁边蹲下。
将手掌放在伤口上方。
一缕白光从掌心亮起。
比起第一次使用时，光芒已经稳定许多。
【正在使用初级治疗】
【目标：低阶兽类外伤】
【神圣适应生效】
伤口并没有立刻闭合。
可出血很快停止。
断开的皮肉也开始缓慢收拢。
雷恩额头逐渐冒出细汗。
治疗术对现在的他而言，消耗依旧不小。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
她没有直接接手。
只将手掌轻轻贴在雷恩后背。
“力量不要全部集中在伤口表面。”
“先感受血液流动。”
“再慢慢修复受损组织。”
柔和神圣力量从她掌心传来。
却不是替雷恩完成治疗。
只是帮助他稳定回路。
雷恩按照指引调整。
白光逐渐渗入伤口。
几次呼吸后，裂口终于完全闭合。
驮兽放下前腿。
试着踩了踩地面。
随后低下头，轻轻碰了碰雷恩肩膀。
【首次独立完成初级治疗】
【神圣适应提升至52%】
【初级治疗熟练度提高】
【对神圣力量的精细控制提升】
雷恩长出一口气。
“成功了。”
塞西莉亚脸上露出比他更加高兴的笑容。
“嗯。”
“你已经能够自己治疗普通外伤了。”
“没有你在旁边指导，我可能要失败几次。”
“可最后使用力量的人是你。”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这就是你的能力。”
艾维娅站在几步外。
正在拧斗篷边缘的雨水。
看见这一幕后，她满意点头。
［恢复能力也开始成长了。］
战斗。
治疗。
污染抗性。
雷恩的力量体系正在以西娅为基础迅速形成。
只要保持这种速度，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够真正独立承担一部分危险。
“艾维娅。”
雷恩叫了她一声。
“怎么？”
“你的斗篷不是防水吗？”
“外层防水。”
“里面还是会潮。”
“过来。”
雷恩抬起手。
“我试试微光能不能烘干。”
艾维娅看了一眼自己湿润的袖口。
“会不会烧起来？”
“微光没有温度。”
“那怎么烘？”
“稍微调整一下。”
“你刚学会治疗，就要开发新用途？”
“反正赶路也没事做。”
艾维娅走了过去。
将袖子伸到他面前。
“烧坏了从你报酬里扣。”
“这是队伍装备。”
“所以共同承担。”
雷恩掌心亮起微光。
尝试将神圣力量转化成较为温和的热量。
最开始没有任何效果。
后来光芒忽然变强。
艾维娅袖口冒出一缕细烟。
“停。”
她迅速抽回手。
雷恩立刻熄灭光芒。
灰黑斗篷表面多出一个浅色焦点。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
塞西莉亚也走过来。
“烧坏了吗？”
“没有。”
艾维娅用手指搓了搓。
焦痕很浅。
“还能用。”
雷恩有些尴尬。
“抱歉。”
“第一次实验。”
“失败很正常。”
艾维娅抬头。
“债务增加十枚铜币。”
“你刚才明明说失败很正常。”
“正常和赔偿不冲突。”
“这件斗篷是队伍资金买的。”
“那就从你的队伍份额里扣。”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她是不是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加债？”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想。
“可能是为了让你一直记得她。”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艾维娅眨了眨眼。
塞西莉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说法似乎有些奇怪。
“我、我的意思是……”
“债务经常被提起，所以会一直记得。”
雷恩看向艾维娅。
“原来如此。”
艾维娅抬脚踩了他一下。
“不要听她乱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马车重新出发。
经过这次耽搁，队伍直到傍晚才抵达预定宿营地。
那是一片靠近河流的开阔草地。
附近曾经建有供商队休息的木棚和围栏。
虽然部分结构已经老化，却依旧能够遮雨。
骑士们负责设置警戒。
神官开始生火、准备晚餐。
雷恩与艾维娅则领取了属于他们队伍的帐篷。
准确来说，是一顶帐篷。
“为什么只有一顶？”
雷恩看向负责分发物资的年轻骑士。
“登记表上写着固定队伍两人。”
骑士回答：
“普通队员帐篷按照队伍分配。”
“圣女殿下单独使用教会帐篷。”
艾维娅看了一眼帐篷包。
“大小呢？”
“可以睡三人。”
雷恩皱眉。
“问题不是大小。”
艾维娅已经将帐篷包扛到肩上。
“一顶更省事。”
“你准备和我睡一起？”
“只是帐篷。”
“以前远行时，男女冒险者混住很正常。”
“你以前？”
雷恩抓住关键词。
艾维娅脚步微微一顿。
“听别人说的。”
“你刚才说得像是亲自经历过。”
“表达习惯。”
雷恩看着她。
艾维娅已经向营地边缘走去。
“快点。”
“天黑前搭好。”
雷恩只能跟上。
两人选择了一处相对平整的位置。
艾维娅打开帐篷包。
将里面的木杆、绳索和防水布全部倒在地上。
雷恩拿起说明纸。
看了一会儿。
“你会搭吗？”
“会。”
艾维娅拿起两根木杆。
开始拼接。
雷恩观察片刻。
“这两根好像不是一组。”
“长度一样。”
“接口方向不同。”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
默默将木杆交换。
“我刚才只是试一下。”
“你真的会？”
“基础结构很简单。”
半个时辰后。
帐篷勉强立了起来。
一边高。
一边低。
入口也歪向旁边。
雷恩站在外面。
看着这座随时可能倒塌的临时建筑。
“这就是基础结构很简单？”
艾维娅双手叉腰。
“能住。”
话音刚落。
一阵风吹过。
帐篷左侧木杆啪地脱落。
整块防水布向下塌陷。
将艾维娅整个人罩在里面。
雷恩站在原地。
沉默几秒。
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你先别笑。”
防水布下传来艾维娅闷闷的声音。
“把这个拿开。”
雷恩走过去。
掀开防水布。
银白色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长发被木绳缠住一缕。
艾维娅面无表情。
“绳结有问题。”
“绳结是你打的。”
“所以需要改进。”
塞西莉亚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手中还抱着一床干净毯子。
她看了看歪斜帐篷。
又看了看刚从防水布里出来的艾维娅。
“需要帮忙吗？”
艾维娅整理头发。
“暂时不用。”
雷恩立即说道：
“需要。”
两人的回答同时响起。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我以前在救济营地搭过很多次。”
“应该能帮上忙。”
三人重新拆掉帐篷。
在塞西莉亚指挥下，再次进行搭建。
“主杆要先交叉固定。”
“绳索不能一次拉得太紧。”
“先确认四个角的位置。”
雷恩负责撑杆。
塞西莉亚蹲在地上固定木钉。
艾维娅则拉着另一侧绳索。
“这里？”
“再向左一点。”
塞西莉亚说道。
艾维娅向左移动。
雷恩立即提醒：
“你的左边。”
艾维娅停住。
“我知道。”
“你刚才往右走了。”
“这是为了确认距离。”
“不要每次都事后解释。”
三人花了不到一刻钟，便搭好一顶稳固帐篷。
比起刚才的成品，几乎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艾维娅钻进帐篷检查。
随后探出头。
“西娅。”
“今晚要不要一起？”
塞西莉亚愣住。
“什么？”
“帐篷很大。”
“你那边的教会帐篷应该也只是一个人住。”
“过来正好可以打牌。”
雷恩站在旁边。
“你不要把晚上睡觉变成牌局。”
“反正还早。”
“而且……”
雷恩看了一眼帐篷内部。
“真的要三个人一起住？”
艾维娅反问：
“有什么问题？”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太大问题。
或者说，依旧保留着过去以男性身份生活时的一部分习惯。
在她看来，野外宿营最重要的是安全和方便。
至于男女之间的距离……
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塞西莉亚脸颊却明显红了一些。
“我还是回教会帐篷吧。”
“阿德里安会担心。”
“也是。”
艾维娅没有强求。
她将那床毯子接过。
“这个给我们？”
“嗯。”
塞西莉亚点头。
“夜里温度会很低。”
“教会准备了多余毯子。”
“谢谢。”
雷恩说道。
艾维娅也跟着点头。
“今晚不会让你来打牌。”
“明晚再说。”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好。”
晚餐是热汤、烤肉与黑面包。
所有人围在几堆篝火旁分散进食。
艾维娅只喝了半碗汤。
又吃了两小块烤肉。
随后便将剩下的面包递给雷恩。
雷恩已经习惯。
接过来继续吃。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
她今天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奇怪。
反而主动将自己吃不完的一小块面包放到雷恩盘边。
雷恩抬头。
“你也吃不下？”
“嗯。”
塞西莉亚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坐马车太久，没有胃口。”
雷恩看着盘边两份剩余食物。
“我现在真的变成队伍食物处理者了？”
艾维娅喝着汤。
“可靠的食物处理者。”
“这不是正式职位。”
“可以登记。”
“公会不会承认。”
塞西莉亚也忍不住笑了。
篝火燃烧。
雨声逐渐变小。
营地外是沉入黑暗的森林与道路。
骑士轮流值守。
马匹和驮兽在围栏中安静休息。
这是雷恩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没有城墙。
没有旅馆。
也没有可以随时求助的冒险者公会。
可坐在篝火边时，他并没有感到太多不安。
艾维娅就在旁边。
塞西莉亚也在对面。
只要这两个人还在视线范围内，周围的黑暗似乎也没有那么陌生。
“明天会经过哪里？”
雷恩问道。
艾维娅从包里拿出地图。
铺在膝上。
“上午经过一座叫作梅尔的小镇。”
“下午进入白松林。”
“如果速度足够快，晚上可以到达下一处驿站。”
“速度不够呢？”
“继续露营。”
“还搭这顶帐篷？”
“当然。”
雷恩看着她。
“你负责搭？”
艾维娅沉默片刻。
“团队合作。”
“也就是让我和西娅负责。”
“我可以拉绳子。”
“你今天把左右弄反了。”
“只错了一次。”
“还有第一次把整顶帐篷搭歪。”
“那次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是测试。”
熟悉的争论再次开始。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
安静听着。
偶尔插上一句。
篝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潮湿草地上。
两道灰黑斗篷的影子靠得很近。
第三道浅色身影则逐渐向他们靠拢。
晚餐结束后，塞西莉亚被阿德里安叫去参加短暂的行程会议。
雷恩与艾维娅返回帐篷。
帐篷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地面铺着防潮布。
两床薄毯并排放置。
中间还留有不小空隙。
雷恩站在入口。
“真的睡一起？”
艾维娅已经脱下斗篷。
坐在里面解开长靴系带。
“你要睡外面？”
“倒也不是。”
“那就进来。”
雷恩钻进帐篷。
拉好入口。
外面的风声与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只剩下远处篝火燃烧的轻微响动。
艾维娅将银白长发从衣领里全部整理出来。
随后躺到靠里一侧。
“我睡这边。”
“你睡外面。”
“为什么？”
“遇到事情你先出去。”
雷恩坐在另一床毯子上。
“正常来说，不是强的人睡外面负责警戒吗？”
“外面离出口近。”
“逃跑方便。”
“……”
这又是什么不负责任的说法。
雷恩脱下外套。
将长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你晚上需要睡觉吗？”
“需要。”
“不是说身体不太需要吃东西？”
“吃饭和睡觉不一样。”
艾维娅翻了个身。
背对着雷恩。
“核心可以维持能量。”
“但精神依旧需要休息。”
雷恩动作停住。
“核心？”
帐篷内安静一瞬。
艾维娅闭着眼睛。
“我说的是魔力核心。”
“每个魔法师都有？”
“差不多。”
“你之前没提过。”
“你问的都是货币、贵族和冒险者等级。”
“没问身体结构。”
雷恩总觉得这个解释不太完整。
可艾维娅已经拉起毯子。
“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
“你不值夜？”
“骑士团安排好了。”
“那就晚安。”
雷恩也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位置。
谁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殊。
至少表面如此。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不知过去多久。
雷恩在半睡半醒间听见一阵细小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帐篷边缘。
他睁开眼睛。
四周漆黑。
身旁的艾维娅已经坐了起来。
一只手按在短剑上。
“听见了？”
雷恩压低声音。
“嗯。”
“外面有人？”
“不一定。”
艾维娅掀开一点入口。
向外看去。
营地篝火还在燃烧。
负责守夜的骑士站在不远处。
没有发出警报。
围栏里的驮兽却显得有些不安。
几只长角兽正来回踏动蹄子。
森林边缘传来窸窣声。
雷恩也握住长剑。
“魔物？”
“可能是野兽。”
艾维娅穿上长靴。
“你留在这里。”
“你去哪里？”
“看看。”
“那我一起。”
“不用。”
艾维娅刚准备出去。
手腕却被雷恩抓住。
她回过头。
黑暗中，只能看见雷恩模糊轮廓。
“怎么？”
“你不是说我们是固定队伍？”
“所以？”
“夜里有问题，不能总是你一个人出去。”
艾维娅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停顿片刻。
“那就一起。”
雷恩立即穿好外套。
两人掀开帐篷入口。
几乎同时钻了出去。
守夜骑士注意到他们。
“发生了什么？”
“林子里有声音。”
雷恩说道。
骑士也转头看去。
森林边缘一片漆黑。
艾维娅向前走了几步。
蹲下身。
草地上存在一排细小足迹。
看起来像是某种犬类。
旁边还有几片潮湿灰毛。
“野狼。”
骑士松了口气。
“可能被食物气味吸引。”
“我会增加一名守夜人员。”
艾维娅捡起一小片灰毛。
指尖轻轻碾过。
其中夹杂着一点黑色粉末。
像是普通泥土。
也像某种虫壳碎屑。
她没有表现出异常。
只将灰毛扔回地面。
“应该已经走了。”
雷恩看向森林。
“需要追吗？”
“不需要。”
艾维娅说道：
“只要不靠近营地，就不用管。”
“回去吧。”
两人一同转身。
走到帐篷前时，雷恩忽然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留下？”
“因为只是小事。”
“万一不是呢？”
“那我会回来叫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艾维娅停下脚步。
“怎么？”
“没什么。”
雷恩掀开帐篷入口。
“只是下次直接一起去。”
“省得来回叫。”
艾维娅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钻进帐篷。
“知道了。”
两人重新躺下。
这一次，雷恩没有立刻睡着。
他能够听见艾维娅平稳呼吸。
也能够听见帐篷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那只是一群靠近营地的普通野狼。
没有袭击。
没有魔物。
更没有需要处理的危险。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而在营地数百米外的黑暗森林中。
一只灰狼低头舔舐前腿。
它的皮毛下方，短暂鼓起一道细小黑线。
随后又迅速沉入血肉深处。
灰狼抬起头。
黑暗中的双眼泛着微弱暗红。
片刻后，它转身跑向森林更深处。
没有任何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