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侧厅的窗帘全部拉上了。
室内只点着一盏魔法灯。
柔和白光从墙角落下，将两张临时拼在一起的长椅照得朦胧。
塞西莉亚躺在靠窗一侧。
身上盖着教会准备的薄毯。
浅金色长发散在枕边，发间那根灰白缎带已经解开，被整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雷恩坐在另一张长椅旁。
后背靠着墙壁。
两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
同心回路虽然已经关闭，灵魂锚点却没有完全断开。
只要塞西莉亚在睡梦中再次被兰特城的共鸣仪式影响，雷恩便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只休息两个时辰。”
艾维娅站在门边。
手中拿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铜钟。
“时间一到，我会叫醒你们。”
雷恩看着她手里的钟。
“正常叫醒就行。”
“不要把它放在我耳边敲。”
“我看起来像会做这种事吗？”
“像。”
艾维娅低头摆弄铜钟。
“放心。”
“我会先从西娅这边开始。”
塞西莉亚原本已经闭上眼睛。
听见这句话，又睁开了。
“为什么先叫我？”
“因为雷恩起床气可能比较大。”
“我没有起床气。”
“第一天在森林里醒来时，你差点用石头砸我。”
“所以我会谨慎一些。”
艾维娅将铜钟放到门外。
像是真的接受了雷恩的意见。
随后走到塞西莉亚身旁。
她伸手摸了摸少女额头。
“还有点冷。”
“只是神术消耗。”
塞西莉亚说道：
“休息以后会恢复。”
艾维娅没有收回手。
指腹又从她额前轻轻滑到颈侧。
确认脉搏平稳后，才将薄毯向上拉了一些。
“不要在梦里继续处理祈光印。”
“精神进入共鸣以后，也要休息。”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梦里很难控制。”
“那就让雷恩把你叫回来。”
艾维娅看向坐在旁边的青年。
“听见了吗？”
“知道。”
雷恩说道：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太让人放心。”
艾维娅神情认真。
“西娅会听见求救就忘记自己的状态。”
“你会看见她有危险，就忘记自己承受能力有限。”
“这次仪式能成功，是因为所有人一起分担。”
“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比较擅长逞强。”
雷恩与塞西莉亚都没有立刻反驳。
艾维娅一旦真正严肃起来，平日那些不太可靠的气息便会迅速消失。
她站在昏暗灯光下。
淡金色眼睛平静看着两人。
“雷恩。”
“嗯。”
“你很重要。”
“不要因为自己能适应神术，就觉得所有冲击都应该由你先承受。”
雷恩微微一怔。
艾维娅又看向塞西莉亚。
“西娅。”
“你也很重要。”
“不是因为你是圣女。”
“也不是因为你能救多少人。”
“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不应该被拿去交换其他人的生命。”
塞西莉亚的手指轻轻收紧。
雷恩能够感觉到她掌心的变化。
“我知道了。”
少女轻声回答。
艾维娅却没有轻易放过。
“不是嘴上知道。”
“下次遇到同样情况时，要记得。”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求助。”
“可以逃跑。”
“也可以暂时放弃。”
“不能因为自己有能力，就认为每一次失败都必须用命补上。”
塞西莉亚看着她。
“那艾维娅小姐呢？”
“我？”
“如果是你遇到危险……”
塞西莉亚认真问道：
“也会求助吗？”
艾维娅眨了眨眼。
“当然。”
回答得十分顺畅。
雷恩却有些怀疑。
“你每次都是先冲出去。”
“因为我比较强。”
“这和你刚才教育我们的内容不一样吧？”
“强者拥有更大的行动空间。”
“又开始临时修改规则了。”
“这不是修改，是补充。”
雷恩还想继续争论。
艾维娅已经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将人向墙边推了一点。
“现在闭眼。”
“你也需要休息。”
“我坐着睡？”
“长椅不够。”
“地上还有位置。”
“会着凉。”
艾维娅理所当然地说道：
“坐着就行。”
雷恩看了看被塞西莉亚占据大半的长椅。
“那你呢？”
“我去外面。”
“你不休息？”
“我在矿洞里睡过。”
“那是前天。”
“对我来说够了。”
雷恩皱眉。
艾维娅却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她抬起两根手指。
将魔法灯亮度调暗。
“两个时辰后见。”
房门轻轻关闭。
塞西莉亚望着门口。
“艾维娅小姐好像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累。”
“她会。”
雷恩闭上眼睛。
“只是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想起艾维娅只吃几口便会放下的食物。
也想起她每次处理完危险后，总能立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这些细节并没有在雷恩心中形成明确答案。
他只是隐约觉得……
那个总在提醒别人休息的人，似乎很少真正替自己安排休息时间。
“等去了兰特城以后……”
塞西莉亚小声说道：
“也让她好好休息吧。”
“她大概会说时间紧急。”
“那就一起劝她。”
雷恩睁开眼。
塞西莉亚也正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接。
“你现在已经准备和我一起对付她了？”
雷恩问道。
“不是对付。”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是阻止她乱来。”
“那确实需要两个人。”
少女笑意更加明显。
侧厅重新安静下来。
疲惫很快涌上意识。
雷恩靠着墙壁，没过多久便进入浅眠。
塞西莉亚也重新闭上眼睛。
两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艾维娅并没有走远。
她站在侧厅外的走廊尽头。
那里没有魔法灯。
只有一扇狭窄窗户，将午后的阴影切成细长形状。
隔着墙壁，她能够听见两人逐渐平稳的呼吸。
确认灵魂锚点没有异常后，艾维娅才转身走下楼梯。
教堂正厅仍然一片忙碌。
神官救治患者。
骑士整理装备。
阿德里安则带着几名部下，将轻装队伍所需的地图、药物和通行文件逐一装入马袋。
“最快的马有多少匹？”
艾维娅走过去。
“十三匹。”
阿德里安回答：
“如果不携带重型装备，可以在明日夜晚前抵达兰特城外围。”
“太慢。”
“马匹需要休息。”
“人也需要。”
“那就中途换马。”
“最近的驿站可能已经受到兰特城控制。”
“所以直接去附近村庄购买。”
艾维娅拿起地图。
沿道路快速扫过。
“这里。”
她指向距离梅尔镇约半日路程的一座小村庄。
“伊文村养殖长途驮马。”
“经过那里时换一次。”
阿德里安看着地图。
“这会偏离主路。”
“一刻钟。”
“值得。”
艾维娅将地图折起。
“队伍不要超过十人。”
“人数太多容易被发现。”
“我要带六名骑士。”
“四名。”
“圣女殿下的安全……”
“人多不一定安全。”
艾维娅看向他。
“兰特城已经能伪造教会文书，控制地方神官。”
“你能确保所有骑士都可信？”
阿德里安沉默。
他不能。
至少在确认中央教区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计划前，任何拥有正式教会身份的人都可能存在嫌疑。
“四名骑士。”
艾维娅说道：
“加上你、两名高阶神官、我们三个。”
“一共十人。”
“受伤怎么办？”
“雷恩和西娅都能治疗。”
“遭遇大规模敌人呢？”
“我来处理。”
阿德里安皱眉。
“你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平静。
“所以真正需要处理仪式的，是雷恩和西娅。”
“我的任务只是把他们送到兰特城。”
这种说法让阿德里安感觉有些异样。
像是艾维娅主动将自己从最终结果中摘了出去。
可她很快又拿起一袋药物。
检查保存状态。
神情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点异样也随之消散。
“还有一件事。”
阿德里安说道：
“我们在本地神官的通信记录中，发现了兰特城最新命令。”
他将一张已经拆封的教会文书递来。
纸张顶部印着中央教区最高等级的红金圣徽。
内容并不长。
【圣女塞西莉亚·卢米纳尔于护送途中受到未知污染。】
【其同行异乡男子与银发冒险者具有重大嫌疑。】
【任何教区成员发现三人后，应立即控制。】
【如目标拒绝配合，允许使用圣断武装。】
艾维娅看完。
“动作很快。”
“命令送达时间是昨夜。”
阿德里安说道：
“也就是说，在梅尔镇仪式正式失败以前，他们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
艾维娅将文书折起。
“是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允许西娅以自由身份抵达兰特城。”
接受冠冕。
她会成为圣物。
拒绝冠冕。
她便会成为遭到污染的伪圣女。
这场阴谋从一开始便没有为塞西莉亚留下任何能够得到教会承认的退路。
阿德里安握紧拳头。
“我会证明命令是伪造的。”
“可能是真的。”
“什么？”
“印章、纸张、通信术式都是真的。”
艾维娅说道：
“下令的人也确实拥有代理主教权限。”
“从教会制度上看，这份命令没有任何问题。”
阿德里安脸色难看。
“那该怎么办？”
“制度不能证明西娅是谁。”
艾维娅将文书收入外套。
“她自己可以。”
“只要她还知道自己是谁，别人叫她伪圣女也没用。”
阿德里安看着她。
“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圣女身份被剥夺。”
“身份可以重新获得。”
艾维娅回答：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离开。
“继续准备。”
“两个时辰后出发。”
……
雷恩再次睁开眼时，侧厅里已经没有光。
不是魔法灯熄灭。
而是他又一次进入了共鸣梦境。
周围是一座没有边界的广场。
数以万计的人影跪在黑暗中。
每个人都向同一个方向伸出手。
塞西莉亚站在人群中央。
她没有佩戴冠冕。
身上却缠着无数金色细线。
“圣女殿下。”
“救救我。”
“我的孩子快死了。”
“我的身体好疼。”
“为什么只救梅尔镇的人？”
“为什么拒绝我们？”
声音不断重叠。
塞西莉亚脸色苍白。
她想要后退。
脚踝却被金线死死缠住。
雷恩向她跑去。
距离却没有缩短。
无论向前多少步，少女都始终站在遥远人群中央。
“西娅！”
塞西莉亚似乎听见了。
她抬起头。
却无法看见雷恩。
“我在这里！”
雷恩继续呼喊。
人群声音变得更加响亮。
“圣女属于众生。”
“个人的声音不重要。”
“她不应该只回应一个人。”
雷恩咬紧牙关。
同心回路从胸口展开。
一条银白色细线穿过无数祈祷者，连接到塞西莉亚手中。
少女握住那根线。
终于看见远处的雷恩。
“雷恩……”
“跟着我走。”
他拉紧银线。
“别听其他人。”
“可是他们都在求救。”
“求救的人很多。”
雷恩说道：
“你也可以求救。”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我？”
“你现在不也被困住了吗？”
“那就叫我。”
“不是圣女回应信徒。”
“是塞西莉亚在向同伴求助。”
少女望着他。
身边的祈祷声仍在不断催促。
可她终于开口。
“雷恩。”
“嗯。”
“帮帮我。”
银白细线瞬间绷紧。
雷恩用力向后拉去。
缠住塞西莉亚的金线接连断裂。
少女向前跌出。
雷恩终于跨过那段始终无法缩短的距离。
伸手将她接住。
周围黑暗开始破碎。
塞西莉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怀中。
“我刚才又想留下。”
她轻声说道。
“但最后没有。”
雷恩回答。
“因为你来了。”
“因为你叫我了。”
两句话同时说出。
两人微微一愣。
塞西莉亚抬起头。
“那我们都有一半功劳？”
“最近是不是很喜欢一人一半？”
“因为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一起完成的。”
雷恩笑了一下。
“这次也可以。”
“还有……”
塞西莉亚停顿片刻。
“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不只是害怕失去名字。”
“也不只是害怕变成没有意识的圣物。”
她的手抓住雷恩胸前衣物。
“我想活着。”
雷恩看着她。
周围所有祈祷声逐渐远去。
“我想看见这件事结束。”
“想知道露西亚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唱歌。”
“想回洛泽镇看看菲娜。”
“也想……”
塞西莉亚声音越来越轻。
“继续和你们一起旅行。”
过去她说不想接受冠冕。
那是拒绝死亡。
而现在……
她终于第一次说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
“那就活着回来。”
雷恩说道。
“我们一起。”
塞西莉亚点头。
“嗯。”
“我想活着回来。”
啪。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掌声。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转头。
啪。
第二声。
啪。
第三声。
艾维娅不知何时站在破碎梦境边缘。
她背靠着一根没有实体的黑色立柱。
双手正在慢慢鼓掌。
声音不响。
每一下却都十分清晰。
“不错。”
她说道：
“终于不只是想着怎么死得有价值了。”
塞西莉亚怔怔看着她。
“艾维娅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间到了。”
艾维娅抬起手中的小铜钟。
“我来叫你们起床。”
雷恩看向周围。
“你怎么进入共鸣梦境的？”
“顺着灵魂锚点敲门。”
“能做到这种事？”
“偶尔。”
艾维娅将铜钟收回外套。
“不要在意细节。”
她走到两人面前。
先看向塞西莉亚。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塞西莉亚脸颊微红。
“什么？”
“你想活着。”
少女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认真说道：
“我想活着回来。”
艾维娅点头。
随后看向雷恩。
“你呢？”
“我当然也想活着。”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不要让她一个人留下。”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不会。”
“很好。”
艾维娅又轻轻拍了两下手。
这一次更像是替某项训练宣布合格。
“暂时满分。”
“为什么是暂时？”
雷恩问道。
“因为人还没回来。”
艾维娅说道：
“等兰特城的事情结束，你们都站在我面前，再给最终评分。”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那艾维娅小姐呢？”
“我负责评分。”
“不是。”
塞西莉亚摇头。
“你也要活着回来。”
艾维娅脸上的笑容停顿了极短一瞬。
随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当然会。”
“不要突然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雷恩在旁边提醒：
“你刚才教育我们时，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已经回答了。”
艾维娅向后退了一步。
“起床。”
“马匹准备好了。”
“现实里只过去两个时辰。”
周围梦境彻底碎裂。
……
雷恩睁开眼。
身体仍靠在侧厅墙边。
塞西莉亚也刚刚醒来。
两人的手没有松开。
房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啪。
啪。
啪。
不是敲门。
更像有人真的站在外面鼓掌。
随后房门被推开。
艾维娅探进半个身体。
“恭喜二位。”
“休息任务顺利完成。”
雷恩看着她。
“你刚才真的进来了？”
“进哪里？”
“共鸣梦境。”
艾维娅露出疑惑表情。
“你睡糊涂了？”
雷恩皱起眉。
塞西莉亚却看见了她手中那只小铜钟。
与梦境里一模一样。
艾维娅注意到少女视线。
立即将铜钟藏到身后。
“只是正常叫醒工具。”
“不要想太多。”
雷恩更加确定。
“你果然进去过。”
“没有证据。”
艾维娅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出发。”
“迟到的人负责今晚搭帐篷。”
雷恩立即站起身。
“为什么又拿帐篷威胁？”
“因为有效。”
塞西莉亚坐在长椅上。
望着艾维娅离开的方向。
脸上仍带着浅浅笑意。
“她听见了。”
“嗯。”
“还鼓掌了。”
“这大概是她新的奇怪习惯。”
“我觉得很好。”
塞西莉亚轻轻摸了**口。
那句“我想活着”说出口后，像是某种长久压在心中的东西终于出现裂缝。
而艾维娅的掌声……
并不像信徒为圣女神迹献上的赞美。
更像有人站在舞台之外，认真确认她终于作出了一次属于自己的选择。
“走吧。”
塞西莉亚重新系好发带。
“去兰特城。”
雷恩拿起长剑。
“嗯。”
“活着回来。”
……
十分钟后。
轻装队伍离开梅尔镇。
艾维娅骑在最前方。
阿德里安与四名骑士分布在队伍两侧。
两名高阶神官跟在后方。
雷恩和塞西莉亚共乘一匹黑色长途马。
原本阿德里安准备让骑术更加熟练的骑士带着塞西莉亚。
却被艾维娅以“灵魂锚点必须保持在最短感知距离内”为由直接否决。
雷恩坐在前方控制缰绳。
塞西莉亚坐在他身后。
少女双手最开始只是轻轻抓着马鞍边缘。
马匹加速以后，身体难免随着颠簸向后晃动。
“抓住我。”
雷恩说道。
“会不会影响你骑马？”
“掉下去影响更大。”
塞西莉亚犹豫片刻。
双手绕过雷恩腰间。
动作很轻。
像是担心给他造成负担。
雷恩能够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但此刻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前方道路正在迅速后退。
他们必须赶在对方正式启动死亡倒计时以前，尽可能靠近兰特城。
艾维娅骑马与两人并行。
她看了一眼塞西莉亚仍显得有些拘谨的手臂。
“西娅。”
“抓紧一点。”
“前面路况很差。”
“我已经抓住了。”
“那只是碰着。”
艾维娅伸手在空中比划。
“抱住。”
塞西莉亚脸颊微红。
“这样已经可以……”
话未说完。
黑马踏过一段凸起树根。
身体骤然起伏。
塞西莉亚向后仰去。
雷恩立即空出一只手，抓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臂。
“差点掉下去了。”
塞西莉亚重新坐稳。
这一次不再勉强。
双手真正环住雷恩腰间。
上半身也靠近他的后背。
“这样？”
她小声问道。
“这样安全。”
雷恩回答。
艾维娅满意点头。
“很好。”
“继续保持。”
雷恩侧目看她。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高兴？”
“因为队伍没有出现非战斗减员。”
“只是这样？”
“当然。”
艾维娅拉动缰绳。
先一步向前。
银白长发从斗篷后方扬起。
她没有继续回头。
雷恩也只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道路。
塞西莉亚靠在他身后。
因为疲惫，没过多久便闭上眼睛。
灵魂锚点依旧保持连接。
雷恩能够感受到她的意识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身后的人不仅用双手抱着他。
连灵魂也通过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系在他的意识边缘。
“睡吧。”
雷恩说道。
“到了换马的地方，我叫你。”
塞西莉亚没有完全睁眼。
只是低声回应：
“嗯。”
艾维娅骑在前方。
听见身后的对话，嘴角轻轻扬起。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雷恩与塞西莉亚之间的神圣适应已经接近完整。
同心回路也拥有了继续成长的基础。
只要能在兰特城最终仪式中，让两人真正作出无论付出什么都不会放弃彼此的选择……
神圣力量的共鸣便会彻底完成。
［很好。］
艾维娅在心中评价。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前方林间太安静。
没有鸟鸣。
没有小型兽类穿过草丛的声音。
就连刚刚还在树梢间活动的风，也像被什么东西截断。
艾维娅抬起手。
整支队伍迅速减速。
“停下。”
阿德里安骑马靠近。
“发现什么？”
“道路有问题。”
艾维娅看向前方。
林间主路穿过一座石桥。
桥下是宽约数十米的湍急河谷。
石桥看起来十分古老。
桥面长满苔藓。
两侧护栏也有多处破损。
地图上标注，这座祈愿桥已有两百多年历史。
经过它，便能抵达伊文村。
“桥上没有明显陷阱。”
一名骑士观察片刻。
“对面也没有魔力反应。”
艾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马上下来。
拾起路边一颗石子。
向桥面扔去。
石子连续弹跳。
最终停在桥中央。
没有触发任何东西。
阿德里安问道：
“太谨慎了？”
“不。”
雷恩也勒马停住。
他看向桥下河谷。
“水声不对。”
众人安静下来。
湍急河流不断拍击岩石。
声音回荡在峡谷中。
看似正常。
可其中缺少了某种变化。
像是一段被提前录下、不断重复的声音。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
她也感受到一丝异常。
“前面有神术。”
“不是攻击术式。”
“更像是……”
“遮蔽。”
话音刚落。
艾维娅已经抬起短剑。
剑鞘向前轻轻一划。
空气如水面般荡开。
桥梁、树林与河谷同时出现大量波纹。
原本空无一人的石桥两侧，瞬间浮现出数十道白色身影。
他们穿着圣殿骑士铠甲。
面部全部被白金头盔遮挡。
手中没有普通长剑。
而是握着细长银白投枪。
每一柄枪身都刻满压制神圣力量的暗金符文。
阿德里安认出武器。
脸色骤变。
“圣断枪。”
“中央教区处刑部队。”
桥对面。
一名披着红边白袍的中年神官骑在马上。
他抬起手。
所有投枪同时瞄准。
“奉代理主教马提亚斯之命。”
“回收遭受污染的圣女。”
“处决蛊惑圣女的异乡人。”
“逮捕银发嫌疑者。”
雷恩拔出长剑。
塞西莉亚也从马上下来。
“我没有受到污染。”
她说道。
中年神官语气没有变化。
“受污染者无法正确判断自身状态。”
“请圣女殿下放弃抵抗。”
“接受净化。”
雷恩站到她身前。
“你们所谓净化，是把她送去戴上冠冕？”
神官沉默片刻。
“慈悲冠冕是女神赐予众生的奇迹。”
“原来你们连否认都不准备。”
艾维娅将马匹缰绳交给旁边骑士。
“挺省时间。”
阿德里安拔剑指向对方。
“我是洛泽教区圣殿骑士副团长阿德里安。”
“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
“代理主教命令等级高于地方骑士团。”
中年神官说道：
“阿德里安副团长。”
“请不要背叛教会。”
阿德里安脸色冰冷。
“背叛教会的不是我。”
“是把圣女制作成圣物的人。”
中年神官没有再争辩。
抬起的手向下挥落。
“执行。”
嗖——！
第一排圣断枪同时射出。
银白长枪在半空划出十几道光痕。
目标不是整支队伍。
而是塞西莉亚和雷恩。
“屏障！”
两名高阶神官同时施术。
金白光幕在前方展开。
圣断枪刺中光幕。
暗金符文立刻爆发。
屏障只维持一瞬，便如玻璃般破碎。
雷恩抬起左手。
“圣辉护膜！”
第二层柔和光幕覆盖在他与塞西莉亚身前。
同心回路同时启动。
塞西莉亚将力量送入雷恩体内。
光膜迅速增强。
前三柄投枪被勉强弹开。
第四柄却直接贯穿护膜。
雷恩挥剑格挡。
铛！
铁脊直剑剧烈弯曲。
他被冲击推得向后滑出数步。
虎口瞬间裂开。
塞西莉亚扶住他的背。
“雷恩！”
“没事。”
雷恩重新握紧长剑。
“不要停下连接。”
圣断枪专门用来处刑失控神官与异端圣职者。
能够强行破坏神圣术式。
对塞西莉亚而言，这些武器比普通魔法更加危险。
第二排骑士已经举枪。
可他们没有立即瞄准两人。
枪尖全部指向石桥下方的支撑结构。
艾维娅眼神一变。
“离开桥边！”
枪影落下。
轰！
桥梁两侧同时爆炸。
大量碎石从桥底崩落。
整座古桥剧烈震动。
雷恩与塞西莉亚脚下地面骤然塌陷。
“西娅！”
雷恩转身抓住她。
两人连同大块断裂桥面一起坠向河谷。
塞西莉亚下意识展开神术。
“不要！”
雷恩立刻阻止。
圣断枪残留的压制力量还在周围。
强行使用神术，只会让她受到反噬。
桥面继续倾斜。
雷恩一手抓住塞西莉亚。
另一只手将长剑插进石缝。
剑锋与岩石摩擦，迸出大片火星。
下坠速度稍稍减缓。
可铁脊直剑只是普通武器。
剑身迅速弯曲。
随时可能折断。
塞西莉亚看向下方湍急河流。
又看向正承受两人重量的雷恩。
“松手。”
“闭嘴。”
“这样你也会掉下去。”
“那就一起想办法。”
雷恩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桥面上方又响起破空声。
一柄圣断枪穿过坠落碎石。
直接射向塞西莉亚后心。
雷恩看见了。
他没有时间多想。
身体侧转。
准备用自己挡住枪尖。
一道灰黑色身影却比投枪更快。
艾维娅从断桥上方跃下。
银白长发在半空彻底散开。
她伸出右手。
五指直接握住高速飞来的圣断枪。
轰！
投枪携带的巨大力量在空中爆开。
艾维娅手臂向后一震。
袖口与斗篷瞬间撕裂。
枪尖却停在距离塞西莉亚不到半米的位置。
没有再前进分毫。
“艾维娅！”
塞西莉亚眼睛猛地睁大。
艾维娅没有回应。
她抓着圣断枪。
左脚踩上正在坠落的巨大桥石。
借力改变方向。
左手一把抓住雷恩后衣领。
“松开剑。”
“下面是河！”
“我知道。”
“先松开！”
雷恩只能拔出长剑。
艾维娅同时甩动手中投枪。
将它刺入峡谷侧面岩壁。
枪身深深没入石层。
她一手抓住枪尾。
另一只手拎着雷恩。
雷恩则紧紧抓着塞西莉亚。
三个人在半空骤然停住。
下方断桥碎石接连坠入河流。
溅起大片白浪。
“抓稳。”
艾维娅说道。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像现在只是一次普通攀岩。
雷恩抬头看她。
少女右手仍握着枪尾。
投枪暗金符文不断灼烧她的手掌。
斗篷已经被冲击撕开大半。
可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
“你没事？”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艾维娅手臂发力。
将雷恩与塞西莉亚直接向上甩去。
“上去！”
雷恩身体腾空。
他迅速抱紧塞西莉亚。
两人落向尚未完全坍塌的桥墩平台。
阿德里安及时伸手，将他们拉上去。
“艾维娅呢？”
塞西莉亚刚站稳便立刻转身。
峡谷侧面。
艾维娅还悬在那里。
桥上敌人再次举起圣断枪。
这一次，所有枪尖都瞄准了她。
中年神官显然已经意识到，真正最难处理的人是谁。
“投掷！”
十余柄银枪同时落下。
塞西莉亚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艾维娅！”
她不顾周围压制力量，直接抬起圣徽。
神圣光芒刚刚出现，胸口便传来剧痛。
雷恩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用普通屏障！”
“可是她……”
“她让我们上来，不是为了让你再跳下去。”
雷恩强迫自己冷静。
同心回路展开。
“把力量给我。”
“我们一起拉她回来。”
塞西莉亚咬紧嘴唇。
最终没有强行施术。
而是双手握住雷恩。
神圣力量经过同心回路，转化成更加稳定的银白细线。
雷恩将长剑插入平台。
“艾维娅！”
“抓住！”
银白光线越过峡谷。
缠向艾维娅腰间。
可投枪已经先一步抵达。
艾维娅仍然没有躲。
她一只手抓住岩壁上的圣断枪。
另一只手拔出短剑。
剑光连续闪过。
前三柄投枪被斩偏。
第四柄擦过肩侧。
第五柄正面击中她的后背。
轰！
巨大冲击将她整个人压向岩壁。
石壁炸开大片裂纹。
塞西莉亚呼吸骤停。
“不要……”
她眼中只剩下被烟尘吞没的银白身影。
那一刻，她几乎忘记艾维娅有多强。
也忘记少女曾经轻易击飞岩蜥、接住坍塌石块。
她只看见艾维娅为了救他们，独自留在所有投枪下方。
“艾维娅！”
塞西莉亚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失控。
同心回路中的神圣力量也随之剧烈波动。
雷恩立刻握紧她的手。
“她还在！”
灵魂锚点并没有连接艾维娅。
可雷恩仍然相信。
那个人不会因为这种攻击消失。
烟尘中。
一只手抓住银白光线。
“拉。”
熟悉声音传来。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发力。
银白光线收紧。
艾维娅从岩壁烟尘中冲出。
借助拉力跃回桥墩平台。
双脚刚刚落地。
塞西莉亚便直接冲了上去。
双手抓住她肩膀。
“哪里受伤了？”
“没有。”
“刚才明明被击中了！”
“衣服坏了。”
“不是衣服！”
塞西莉亚眼眶已经红了。
她转到艾维娅身后。
灰黑斗篷被投枪彻底贯穿。
内层外套也出现一处破口。
可下方皮肤确实没有伤痕。
甚至连淤青都看不见。
艾维娅抬起手。
想像平时一样揉揉她的头发。
塞西莉亚却抓住那只手。
掌心暗金灼痕同样只停留在手套表面。
皮肤依旧完好。
“真的没事。”
艾维娅说道。
“这种程度破不了防。”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松手。
“可是如果可以呢？”
“什么？”
“如果那一枪真的能伤到你呢？”
艾维娅微微一怔。
少女声音发颤。
“你为什么还是直接冲下来？”
“因为你们掉下去了。”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仿佛这就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那也不能……”
塞西莉亚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
“不能每次都这样。”
雷恩站在旁边。
胸口同样像被什么压住。
艾维娅刚刚在侧厅里教育他们不能逞强。
结果遇到真正危险时，最先不顾一切冲出去的人依旧是她。
“你们两个先停一下。”
艾维娅语气忽然严肃。
塞西莉亚一愣。
雷恩也抬起头。
“现在还在战斗。”
艾维娅抽回手。
拔出短剑。
“情绪留到结束以后。”
她看向雷恩。
“刚才为什么转身替西娅挡枪？”
“来不及躲。”
“所以就用身体挡？”
“总不能看着她被击中。”
“可以偏转。”
“可以用剑改变轨迹。”
“也可以先把人推开。”
艾维娅一项项说出。
“你现在防御能力没有高到可以硬接圣断枪。”
“别把自己当盾牌。”
雷恩下意识想反驳。
却找不到理由。
艾维娅又看向塞西莉亚。
“你刚才为什么强行使用神术？”
“我想救你。”
“圣断领域会反噬你。”
“我不能看着你被攻击。”
“那就用同心回路。”
“相信雷恩。”
“不要一着急就准备自己承受。”
塞西莉亚低下头。
艾维娅站在两人面前。
斗篷破损。
银白长发也沾着大量石灰。
模样算不上整洁。
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听清楚。”
“你们都很重要。”
“没有谁应该为了保护另一个人，随便把自己的命扔出去。”
雷恩看着她。
“那你呢？”
塞西莉亚也立即抬头。
“艾维娅小姐也一样。”
艾维娅沉默了短短一瞬。
随后将短剑搭在肩上。
“我现在比你们耐打。”
“所以规则不完全相同。”
“又补充规则？”
雷恩问道。
“实力差距必须纳入判断。”
“但你刚才一个人接了十几柄枪。”
塞西莉亚抓住她的衣袖。
“即使不会受伤……”
“我也不想再看见。”
艾维娅望着她。
塞西莉亚眼中的担忧没有半点虚假。
不是圣女对于救命恩人的礼貌感谢。
也不是因为艾维娅拥有强大力量，担心失去重要战力。
她只是害怕艾维娅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艾维娅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常。
“好。”
她说道。
“下次提前说一声。”
雷恩皱眉。
“重点是说一声吗？”
“至少给你们准备时间。”
“这根本没有解决问题。”
“敌人过来了。”
艾维娅抬手指向断桥另一侧。
成功转移话题。
数十名处刑骑士已经沿剩余桥面冲来。
他们脚下覆盖神圣强化。
即使桥梁不断崩塌，速度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中年神官则站在最后方。
开始重新凝聚圣断术式。
艾维娅向前一步。
挡在雷恩与塞西莉亚面前。
这一次，塞西莉亚却没有留在她身后。
少女走到艾维娅左侧。
雷恩也站到右侧。
“你们做什么？”
艾维娅问道。
“刚才不是你说的？”
雷恩举起已经弯曲的铁脊直剑。
“不要让一个人承担。”
塞西莉亚握紧圣徽。
“我们不会乱来。”
“但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处理所有敌人。”
艾维娅看着两人。
忽然有些想叹气。
自己教育得似乎过于成功。
“那就按计划。”
她说道：
“雷恩和西娅处理圣断术式。”
“我负责近身敌人。”
“阿德里安保护神官。”
“这次别擅自换位置。”
雷恩问道：
“谁是队长？”
“现在是我。”
“平时为什么不承认？”
“战斗时听我的。”
这确实是他们在武器铺便已经确定的分工。
雷恩没有继续争论。
同心回路重新连接。
塞西莉亚将神圣力量送入他体内。
半透明光幕出现。
【神圣适应：91%】
【检测到针对神圣力量的破坏术式】
【正在分析圣断结构】
【预计可进行逆向适应】
“给我几秒。”
雷恩说道。
“有。”
艾维娅直接冲出。
第一名处刑骑士挥枪横扫。
她侧身避开。
短剑剑柄击中对方手腕。
银枪脱手。
艾维娅抓住枪身。
反向一转。
以没有枪尖的一端撞上骑士胸甲。
砰！
男人被击飞。
另一名骑士从侧面刺来。
艾维娅低头避开。
一脚踩住枪柄。
抬膝撞中头盔。
她没有使用足以致命的力量。
即使这些人刚才试图杀死雷恩与塞西莉亚。
因为艾维娅能够看见……
他们颈侧也存在细小金色印记。
不是祈光印。
却同样具备精神暗示效果。
这些人未必全部自愿参与。
“尽量留活口！”
艾维娅提醒。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
“他们刚才差点杀死圣女殿下！”
“所以才需要问清楚。”
艾维娅抓住一名失去平衡的骑士。
在对方即将从断桥边缘坠落时，反手将人扔回安全位置。
“能救就救。”
“别让人掉下去。”
她说得十分自然。
像敌人是否值得被救，根本不需要经过复杂判断。
只要还来得及。
她就会伸手。
中年神官高举法杖。
“圣断领域！”
暗金光幕覆盖整个桥面。
塞西莉亚胸前圣徽骤然暗淡。
雷恩体内的神圣力量也开始快速崩解。
【分析进度：74%】
【81%】
【警告：当前神圣回路受到破坏】
雷恩单膝跪地。
塞西莉亚立刻扶住他。
“断开力量。”
“不行。”
“你的回路会受伤。”
“再等一下。”
雷恩看向前方。
艾维娅仍在敌人之间战斗。
她并不依赖神术。
圣断领域无法削弱她。
可阿德里安和其他骑士已经开始失去强化。
若不能尽快解除领域，队伍迟早会被拖垮。
【分析进度：93%】
中年神官再次举起法杖。
“异乡污染者。”
“你的力量不属于女神。”
“自然无法对抗圣断。”
雷恩抬起头。
“谁说我要对抗？”
他握住塞西莉亚的手。
“西娅。”
“把力量全部收回。”
塞西莉亚立即照做。
同心回路中的神圣力量瞬间退去。
暗金领域失去攻击目标。
雷恩体内却还残留着一条已经完成适应的空白回路。
【解析完成】
【圣断术式：通过否定神圣力量归属，使目标回路失去合法性】
【逆向适应已形成】
【新能力：无名圣域】
【不以教会、圣物或神明名义发动的神圣力量，不受圣断规则完全约束】
雷恩重新抬起手。
“这次不要用圣女的力量。”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随后立刻明白。
过去她施展神术时，总会先呼唤女神。
确认圣女身份。
再让力量通过教会认可的方式出现。
而慈悲冠冕、祈光印、圣断领域……
全都建立在同一套规则上。
“那要用什么？”
塞西莉亚问道。
雷恩握紧她。
“用你自己的。”
少女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念诵祷词。
没有呼唤女神。
也没有使用任何教典中的神术名称。
她只是想保护眼前的人。
想保护正在与敌人战斗的艾维娅。
想保护阿德里安、神官与所有同行骑士。
也想和雷恩一起走到兰特城。
一缕银白光芒从两人掌心亮起。
没有圣徽标志。
没有神圣颂词。
光芒甚至不如过去耀眼。
却没有被暗金领域抹去。
中年神官声音第一次出现动摇。
“不可能。”
“离开女神认可的神术，只是异端魔法。”
雷恩站起身。
“那就当作异端吧。”
银白光芒沿断桥地面迅速扩散。
触碰到每一名处刑骑士颈侧的金色印记。
那些印记开始松动。
骑士们动作明显迟缓。
有人手中武器掉落。
有人痛苦地按住头盔。
阿德里安抓住机会。
带领部下迅速将他们控制。
艾维娅则冲过最后几人。
短剑击碎中年神官手中法杖。
男人踉跄后退。
脚下桥面恰好再次崩裂。
他身体失去平衡。
向峡谷下方坠去。
艾维娅一步踏出。
抓住他的手腕。
中年神官悬在半空。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
“什么？”
“我刚才想杀你们。”
“嗯。”
“那为什么救我？”
艾维娅单手将人拉上来。
扔到桥面。
“因为你还活着。”
回答简单得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询问。
中年神官躺在地上。
颈侧金色印记正在银白光芒中逐渐消退。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痛苦。
最后彻底昏迷。
圣断领域消散。
战斗结束。
断桥上只剩下河水轰鸣与众人急促呼吸。
雷恩腿一软。
几乎再次跪倒。
塞西莉亚立刻扶住他。
“只是回路消耗。”
雷恩说道。
“没有受伤。”
“先坐下。”
“还要检查敌人……”
“阿德里安会处理。”
塞西莉亚语气少见地强硬。
她扶着雷恩来到一块尚且平整的桥石旁。
确认他坐稳后，又立刻转身寻找艾维娅。
银发少女正在逐一检查倒地的处刑骑士。
她将仍靠近断桥边缘的人拖回。
又用绳索固定那些可能醒来后继续攻击的俘虏。
塞西莉亚走过去。
没有说话。
先抓住艾维娅的手。
重新检查掌心与手臂。
确实没有伤。
艾维娅任由她看了一遍。
“确认完了？”
“还没有。”
塞西莉亚绕到她身后。
又检查被圣断枪直接击中的位置。
除衣物破损外，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少女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却没有退开。
而是从后方抱住艾维娅。
动作来得毫无预兆。
艾维娅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西娅？”
“让我抱一会儿。”
塞西莉亚低声说道。
“为什么？”
“确认你还在。”
艾维娅沉默。
她不太习惯这种表达。
更不习惯有人因为她可能受伤而露出如此明显的恐惧。
过去被她救下的人会感谢。
会崇拜。
会因为她的强大而放心。
但很少有人会抓住她，确认她是不是还在。
“我没事。”
艾维娅抬手。
轻轻拍了拍塞西莉亚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真的。”
“嗯。”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松开。
“但下次不能什么都不说就冲下去。”
“情况紧急。”
“那至少让我们知道你的计划。”
“我没有完整计划。”
“……”
塞西莉亚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就更加不行。”
艾维娅终于有些无奈。
“知道了。”
“下次尽量。”
“不是尽量。”
“好。”
“要做到。”
“好。”
雷恩坐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艾维娅似乎一直在推动他与塞西莉亚靠近。
却没有意识到……
塞西莉亚也正在一点点靠近她。
阿德里安从昏迷神官身上搜出新的命令文件。
脸色很快再次阴沉。
“兰特城已经封锁。”
众人看向他。
“代理主教向全城宣布，圣女殿下在护送圣杯途中遭到外来污染。”
“目前返回兰特城的塞西莉亚，是被异端力量控制的伪圣女。”
塞西莉亚缓缓松开艾维娅。
“城内信徒相信了吗？”
“文件写着……”
阿德里安停顿一下。
“真正的圣女正在中央圣堂接受净化。”
“圣辉降临祭会照常举行。”
雷恩皱眉。
“他们准备了另一个圣女？”
“不是人。”
艾维娅说道。
“可能是替身。”
“也可能只是利用仪式制造的形象。”
“只要让全城相信真正的圣女已经在中央圣堂，西娅出现时便会被当成敌人。”
阿德里安继续检查俘虏物品。
最后找到一张兰特城内部巡逻图。
城门、教区驻地与中央圣堂附近都被标记出大量守卫。
“正常进入已经不可能。”
雷恩看向断裂石桥。
“连主路也被毁了。”
艾维娅拿过地图。
“桥不能走。”
“河可以。”
阿德里安眉头一跳。
“你又准备做什么？”
“下游有商船码头。”
“乘船接近兰特城西侧。”
“城墙下面有排水渠。”
雷恩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画了。”
“那条线只有这么细。”
“所以才不容易被注意。”
艾维娅将地图折起。
“先去伊文村换马。”
“然后赶到码头。”
“今晚不休息。”
两名神官神情担忧。
“圣女殿下和雷恩都消耗很大。”
“路上轮流睡。”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你继续和雷恩共乘。”
“灵魂锚点不要断开。”
塞西莉亚点头。
“好。”
她这次没有脸红。
也没有犹豫。
似乎已经将与雷恩保持接触视为理所当然。
艾维娅又看向雷恩。
“撑得住吗？”
“可以。”
“不要习惯性回答。”
艾维娅蹲下来。
手掌按在他肩膀与手腕。
认真检查神圣回路过载后的反应。
“头疼？”
“一点。”
“手抖？”
“已经停了。”
“精神能保持清醒吗？”
“能。”
艾维娅看着他的眼睛。
确认视线没有失焦后，才站起身。
“半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这段时间闭眼。”
“你也休息？”
雷恩问道。
“我负责审问。”
“又不休息？”
“刚才打得不累。”
“这和……”
“雷恩。”
艾维娅再次严肃下来。
“现在听安排。”
雷恩只好闭嘴。
塞西莉亚却走到艾维娅旁边。
“我处理俘虏的精神印记。”
“你休息。”
“不行。”
“为什么？”
“你刚解除梅尔镇节点。”
“那你刚刚也接了十几柄圣断枪。”
“没受伤。”
“我也没有受伤。”
两人对视。
雷恩坐在旁边。
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艾维娅平时教育别人很有一套。
可当同样的话被用到她自己身上时，显然不会轻易接受。
“我有一个建议。”
雷恩说道。
两名少女同时看向他。
“都休息。”
“阿德里安审问。”
阿德里安原本正在整理俘虏。
听见后抬起头。
“为什么变成我？”
“你是圣殿骑士副团长。”
雷恩说道：
“审问教会处刑部队，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这个理由过于合理。
阿德里安无法反驳。
“半个时辰。”
他最终说道：
“你们三个都去休息。”
艾维娅还想开口。
塞西莉亚已经抓住她手腕。
“走吧。”
“我不困。”
“坐着也可以。”
“还有……”
“刚才你说过。”
塞西莉亚看着她。
“真的没有办法时，可以求助。”
“现在我们在请求你休息。”
艾维娅张了张口。
最终没有找到合适反驳方式。
“只坐一会儿。”
她说道。
雷恩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也有被教育的一天。”
艾维娅转头。
“今晚帐篷你搭。”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笑得太明显。”
队伍紧张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断桥旁升起临时篝火。
几名骑士看守俘虏。
神官为所有人处理伤势。
雷恩坐在一块岩石旁。
塞西莉亚靠在他身侧。
灵魂锚点保持连接。
艾维娅则坐在对面。
最开始还在检查地图。
没过多久，塞西莉亚直接伸手抽走地图。
“休息。”
“我只是看路线。”
“路线已经决定了。”
“还可以优化。”
“半个时辰后再优化。”
艾维娅看了她几秒。
最终向后靠在岩壁上。
“知道了。”
雷恩闭上眼睛前，看见塞西莉亚将自己多余的斗篷盖到艾维娅身上。
艾维娅没有拒绝。
只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像是不太习惯，却又默许了这种照顾。
……
半个时辰后。
队伍重新出发。
被解开精神印记的处刑骑士有三人恢复清醒。
他们确认兰特城已经完全落入代理主教马提亚斯控制。
中央圣堂地下正在搭建慈悲冠冕祭坛。
全城信徒则被告知，只要在圣辉降临祭当日完成祈祷，所有病痛都将得到净化。
没有人知道代价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所谓真正圣女，只是一具通过神术投射出来的空壳。
轻装队伍沿河谷小路继续西行。
天色逐渐暗下。
雷恩与塞西莉亚依旧共乘一匹马。
艾维娅骑在最前方。
她一路说着码头路线、排水渠结构和可能存在的守卫。
语气恢复轻松。
仿佛刚才被十几柄圣断枪同时攻击的人不是她。
夜幕彻底降临时，队伍在一处废弃石塔旁短暂停留。
阿德里安安排骑士检查马蹄。
神官补充饮水。
塞西莉亚与雷恩则站在石塔破损拱门下。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兰特城方向升起的金色光柱。
即使相隔很远。
那股庞大神圣气息依旧令人感到压迫。
“那就是慈悲冠冕？”
雷恩问道。
“还没有完全形成。”
塞西莉亚说道：
“只是祭坛正在聚集祈祷。”
她望着那道光柱。
手指不自觉握紧。
“害怕？”
雷恩问道。
“嗯。”
塞西莉亚没有否认。
“可是比之前少一点。”
“为什么？”
少女转头看向他。
“因为现在不是我一个人去。”
雷恩点头。
“当然。”
“还有……”
塞西莉亚看向正在远处和阿德里安争论路线的艾维娅。
“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就都带回来。”
“如果必须有人断后呢？”
“不要提前替自己安排牺牲位置。”
雷恩说道：
“艾维娅刚教育过。”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她说话时很像老师。”
“虽然平时不太像。”
两人望着远处金光。
沉默片刻。
塞西莉亚忽然伸出手。
“雷恩。”
“嗯？”
“约定一下。”
雷恩握住她。
“什么？”
“无论仪式里发生什么。”
“不要放开我。”
“你也一样。”
“如果你被共鸣拖走，我会叫你的名字。”
“如果你听不见呢？”
塞西莉亚学着他之前的回答：
“走过去。”
“抓住你。”
“实在不行……”
她停顿了一下。
“让艾维娅把你扛回来。”
雷恩笑出了声。
“最后还是要靠她？”
“她比较强。”
“有道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那就约定。”
雷恩说道：
“谁也不准单独留下。”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嗯。”
“谁也不准。”
啪。
石塔阴影中传来一道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
艾维娅站在破损石柱后方。
背后是没有被月光照亮的黑暗。
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双手刚刚合在一起。
脸上带着平日那种有些促狭的笑容。
啪。
她又鼓了一下掌。
“很好。”
“这次九十分。”
雷恩已经开始习惯她突然鼓掌。
“剩下十分呢？”
“等你们真的都回来。”
艾维娅走出阴影。
“我再补上。”
塞西莉亚没有因为被偷听而松手。
反而看着她。
“不是你给我们补。”
“什么？”
“是我们三个人一起。”
少女向艾维娅伸出另一只手。
“艾维娅小姐也要回来。”
艾维娅望着那只手。
没有立刻握上去。
雷恩也伸出空着的手。
“刚才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还是说评分的人可以不遵守约定？”
艾维娅安静了短短一瞬。
随后叹了口气。
“你们最近越来越难带了。”
她伸出手。
握住塞西莉亚。
雷恩也抓住她另一只手腕。
三个人在破损拱门下暂时连成一圈。
“这样可以了？”
艾维娅问道。
塞西莉亚点头。
“约定。”
“活着回来。”
雷恩补充。
艾维娅看了看两人。
最后轻轻笑了。
“好。”
“活着回来。”
远处兰特城的金色光柱再次变亮。
低沉钟声穿过夜空。
第一轮死亡倒计时即将开始。
阿德里安在远处高声提醒：
“准备出发！”
艾维娅先一步松开手。
“走了。”
“再拖下去，今晚真的要你们搭帐篷。”
她转身走向马匹。
语气已经重新变得轻松。
塞西莉亚与雷恩也跟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
艾维娅走出石塔阴影前，曾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雷恩与塞西莉亚相互作出不会放手的约定。
看着两人的关系在危险中变得更加牢固。
那一刻，她眼中没有平日的笑意。
只有极为冷静的审视与计算。
像一个站在舞台幕后的人。
确认演员、灯光、道路与最终结局都仍在预定位置。
直到两人发现她。
那双眼睛才重新弯起。
掌声响起。
艾维娅再次走回灯光之中。
而当三人重新上马，向兰特城方向前进时……
她依旧骑在最前方。
像任何危险来临以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