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西河码头时，已经接近午夜。
沿途没有再次遭遇中央教区的拦截。
可这并没有让任何人放松。
兰特城上空的金色光柱越来越亮。
即使隔着大片森林与河谷，也能看见无数细小光点正从周边村镇升起，沿着夜空向光柱汇聚。
那不是正常神术。
而是无数祈光印正在缓慢苏醒。
距离下一次日出，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西河码头建在一条宽阔支流旁。
平日里，这里负责将粮食、木材和矿石运往兰特城。
码头规模不大。
十几座仓库沿河排列。
木制栈桥延伸进漆黑水面。
雨后的河流流速很快。
几艘货船随着水浪轻轻晃动，船舷不时撞上码头木桩，发出低沉闷响。
可本该繁忙的装卸区，此刻却看不见多少工人。
仓库大门全部关闭。
码头入口也架起了临时栅栏。
四名穿着教会外袍的守卫站在火盆旁，逐一检查准备进入码头的人。
“兰特城的封锁已经延伸到这里了。”
阿德里安躲在林地阴影中。
“他们不只是控制城门。”
“所有水路也需要中央教区许可。”
艾维娅趴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
手中举着从骑士那里借来的单筒望远镜。
她看了一会儿。
“守卫不是神官。”
“穿的是教会外袍，里面却有佣兵皮甲。”
阿德里安接过望远镜。
“你怎么看出来的？”
“靴子。”
艾维娅说道：
“神官长袍配的是软底礼靴。”
“他们穿的是长途战靴。”
“腰间还有隐藏短刀。”
雷恩站在一旁。
“直接抓起来审问？”
“会惊动码头里的人。”
艾维娅将望远镜递还。
“而且我们需要一艘能够合法进入兰特城的船。”
塞西莉亚望向停泊在最外侧的一艘平底货船。
船上堆满了盖着防雨布的木箱。
桅杆顶部悬挂着兰特城商会旗帜。
“那艘船正在装货。”
“应该会在天亮前出发。”
阿德里安摇头。
“即使拿到船，也过不了水门检查。”
“中央教区已经将我们列为污染者。”
“正常通行文书全部无效。”
艾维娅却看向码头边缘的一座小仓库。
门口贴着一张新告示。
从这里看不清具体文字。
但告示旁画着醒目的银色药瓶标记。
“过去看看。”
她从岩石上跳下。
阿德里安立即伸手阻拦。
“所有人一起行动太显眼。”
“所以我、雷恩和西娅过去。”
“你们留在这里。”
雷恩皱眉。
“为什么又是我们三个？”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像普通冒险者。”
艾维娅指了指他的衣服。
“西娅披着斗篷，可以伪装成病人。”
“我负责谈话。”
“阿德里安身上那股骑士味太重。”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普通旅行外套。
“我已经没有穿铠甲。”
“走路姿势还是像。”
艾维娅又看向两名高阶神官。
“他们更明显。”
两人虽然也换了衣服，可习惯性的仪态和腰间圣徽依旧很难隐藏。
雷恩问道：
“那四个守卫认得西娅怎么办？”
“所以她要装病。”
艾维娅从马袋里翻出一条宽大的褐色围巾。
直接罩到塞西莉亚头上。
围巾从头顶一直遮到鼻尖，只露出一双浅蓝色眼睛。
“再低一点。”
她将围巾向下拉。
塞西莉亚声音从布料后传出：
“我快看不见路了。”
“雷恩牵着你。”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自然。
雷恩一愣。
“为什么是我牵？”
“病人走不稳。”
“你是同行家属。”
“你呢？”
“她姐姐。”
艾维娅说道。
“你们是新婚夫妻。”
“我陪妹妹去兰特城看病。”
树林中安静了一瞬。
塞西莉亚从围巾上方露出的眼睛明显睁大。
“夫、夫妻？”
“家属身份最容易解释为什么一直靠在一起。”
艾维娅指向两人。
“而且祈光印发作时，你们需要保持接触。”
“兄妹不行吗？”
雷恩问道。
“长相不像。”
“朋友？”
“中央教区最近禁止无亲属关系者陪同病人进入兰特城。”
“为什么？”
“防止冒险者借机混入救济所。”
艾维娅语气十分肯定。
雷恩却眯起眼睛。
“你从哪里知道？”
“告示。”
“你刚才根本看不清文字。”
“根据图案推测。”
“所以新婚夫妻也是你推测的？”
“是合理方案。”
塞西莉亚拉下围巾一点。
脸颊已经泛红。
“必须是新婚吗？”
“这样你们看起来不熟练也很正常。”
艾维娅认真解释：
“结婚多年的夫妻不会牵手时还这么僵硬。”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看向彼此。
两人这才发现，他们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一起。
大概是刚才艾维娅说“雷恩牵着你”时，塞西莉亚下意识伸出了手。
塞西莉亚立即想松开。
艾维娅却按住两人手背。
“保持。”
“现在开始适应身份。”
雷恩看着她。
“你绝对是在故意撮合吧？”
“我在提高潜入成功率。”
“那你为什么笑？”
“没有。”
艾维娅迅速收敛嘴角。
“光线问题。”
树林里只有远处火盆的微弱红光。
显然与光线没有关系。
阿德里安看着三人。
神情复杂。
“这计划是否过于随意？”
“目前没有更好的通行身份。”
艾维娅说道：
“而且只是检查告示。”
“真被发现，我会把守卫打晕。”
雷恩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靠打晕解决。”
“那是备用方案。”
艾维娅将自己的银白长发全部塞入灰黑斗篷。
又从包里取出一副没有度数的圆框眼镜戴上。
随后把短剑藏进斗篷内侧。
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发生了一点变化。
虽然依旧显眼，却从危险冒险者变成了某种看起来精明又不好相处的年轻商人。
“走吧。”
她说道。
“妹夫。”
雷恩额角跳了一下。
“你别太快进入角色。”
塞西莉亚则低下头。
努力将发红的脸藏进围巾。
三人离开树林。
沿泥泞小路向码头走去。
为了符合病人身份，塞西莉亚故意将一部分身体重量靠在雷恩手臂上。
可她神术透支本就没有完全恢复。
并不需要刻意伪装。
走出没多远，脚步便出现轻微虚浮。
雷恩握紧她的手。
另一只手扶住她手臂。
“还能走吗？”
“可以。”
塞西莉亚小声回答。
“不要又说可以。”
雷恩停下脚步。
“累了就靠过来。”
少女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将肩膀靠在他手臂外侧。
“这样？”
“嗯。”
艾维娅走在前方。
没有回头。
却准确说道：
“再近一点。”
雷恩看向她背影。
“你不是看不见吗？”
“脚步声不对。”
“这也能听出来？”
“新婚夫妻不会隔着半个人的位置走路。”
塞西莉亚耳朵更红了。
但为了不让守卫产生怀疑，她还是向雷恩靠近。
雷恩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
也能闻到围巾与浅金长发之间淡淡的草木香。
这种时候，他确实没有精力去注意走在前方的艾维娅。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身侧的塞西莉亚身上。
一方面是因为伪装。
另一方面则是少女身体真的很虚弱。
只要他稍微松开，她便可能在湿滑道路上摔倒。
三人来到码头入口。
四名守卫立即看了过来。
为首男人抬起手。
“停下。”
“码头已经封闭。”
艾维娅推了推圆框眼镜。
“我们有急事去兰特城。”
“所有前往兰特城的船只都需要中央教区许可。”
守卫看向塞西莉亚。
“她怎么了？”
“祈光病。”
艾维娅说道。
男人神情微变。
目光立刻落在塞西莉亚被围巾遮住的脸上。
“解开。”
雷恩向前半步。
挡住他的视线。
“她不能见风。”
“我只需要确认印记。”
“兰特城正在接收所有祈光病患者。”
守卫说道：
“如果她确实接受过祝福，可以搭乘教会征用的救济船。”
艾维娅不动声色。
“在哪里登记？”
“那边仓库。”
男人指向贴有药瓶标记的小仓库。
“先记录身份。”
“然后接受检查。”
“船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时辰后。”
艾维娅点头。
正准备带两人过去。
守卫却又叫住雷恩。
“你是她什么人？”
雷恩动作一顿。
“丈夫。”
“名字。”
“雷恩。”
“她呢？”
塞西莉亚呼吸轻轻停住。
真正的名字肯定不能说。
雷恩正准备临时编一个。
艾维娅却先一步回答：
“西娅。”
塞西莉亚抬起头。
那确实是她的昵称。
不是完整身份。
却也不完全是谎言。
守卫又看向艾维娅。
“你呢？”
“艾娅。”
雷恩差点转头看她。
这名字编得也太敷衍。
守卫似乎没有察觉。
只是皱眉问道：
“你们从哪里来？”
“梅尔镇东边的农庄。”
艾维娅回答：
“我妹妹三天前开始发热。”
“昨天接受祈光印后退烧。”
“但今天晚上突然昏倒。”
说话时，她语速很快。
还带着一点因焦急而产生的不耐烦。
听起来完全像一个担心妹妹、又对检查流程十分不满的普通家属。
“那个戴面具的神官说，兰特城能治。”
“你们现在又把路封了。”
“要是她死在这里，谁负责？”
守卫被连续追问得皱起眉。
“去仓库登记。”
“别堵在这里。”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艾维娅低声抱怨。
带着两人离开。
走出几步后，雷恩压低声音：
“艾娅？”
“临时名字。”
“你至少认真编一个。”
“和原名接近，方便反应。”
“那为什么西娅直接用昵称？”
艾维娅脚步不变。
“因为你听到其他名字时，不一定能立刻反应。”
“夫妻连妻子的名字都不熟，会露馅。”
理由依旧十分充分。
塞西莉亚靠在雷恩身边。
眼睛却轻轻弯了一下。
“我觉得西娅很好。”
“至少你叫的时候，我一定知道是在叫我。”
雷恩侧目看她。
“那就继续用。”
少女轻轻点头。
“嗯。”
三人来到小仓库前。
门口没有守卫。
里面却传来许多压抑咳嗽声。
艾维娅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药物、汗水和血腥味的空气迎面而来。
仓库中挤满了人。
至少四十名病人和家属坐在地上。
大部分人身上都带有祈光印。
有些纹路已经扩散到眼睛附近。
也有人皮肤表面看不见印记，身体却明显处于衰弱状态。
几名穿着灰袍的记录员坐在长桌后。
他们不属于教会。
更像是码头商会雇员。
桌上堆着大量身份文书。
每完成一份登记，便会向患者发放一块刻有数字的木牌。
“下一位。”
记录员头也不抬。
艾维娅拉着两人来到桌前。
“姓名？”
“雷恩。”
“西娅。”
“艾娅。”
记录员抬眼看了看三人。
“关系？”
“夫妻。”
艾维娅指向雷恩与塞西莉亚。
“我是姐姐。”
记录员在纸上写下。
“接受祈光印的时间？”
“昨天。”
“地点？”
“梅尔镇。”
羽毛笔突然停下。
记录员重新抬头。
“梅尔镇？”
周围其他人也出现轻微反应。
显然消息已经传到这里。
“听说那里出现了伪圣女。”
“还袭击了中央教区巡礼团。”
艾维娅神情不变。
“不知道。”
“我们住在镇外农庄。”
“昨天下午就出发了。”
记录员看向塞西莉亚。
“解开围巾。”
雷恩握住少女的手。
同心回路悄然启动。
不是为了释放神术。
只是让塞西莉亚保持平静。
她的脸在整个南部教区并非无人认识。
但普通人见到圣女时，大多是在远处仪式、画像或教堂圣像上。
只要稍微改变发型，再遮住标志性的浅金长发，未必会立刻被认出。
塞西莉亚缓慢拉下围巾。
露出右侧脸颊。
艾维娅在路上已经用极淡金色颜料画出几道伪造纹路。
乍看之下，与祈光印十分相似。
记录员只看了一眼。
便低头继续书写。
“印记还很浅。”
“进入兰特城后，直接去西侧救济院。”
“在那里接受二次祝福。”
塞西莉亚手指轻轻一颤。
二次祝福。
很可能意味着进一步加深祈光印。
“费用呢？”
艾维娅问道。
“一家三人，两枚银币。”
“去兰特城救命还要收钱？”
“船是商会的。”
“教会只承担病人费用。”
“家属自行支付。”
艾维娅开始讲价。
“她是病人。”
“雷恩必须照顾她。”
“我可以帮忙搬货。”
“至少应该免一个人的船费。”
记录员面无表情。
“两枚银币。”
“一枚五十铜。”
“两枚。”
“送一份晚餐。”
“船上有粥。”
“再加一条毯子。”
记录员终于抬起头。
“你到底是来救人还是买东西？”
“都要。”
艾维娅说道。
“病人不能饿着。”
最后，她成功以两枚银币换到三块木牌、一条旧毯子，以及三碗原本就会免费提供的稀粥。
雷恩看着她将木牌收好。
“你刚才到底争取到了什么？”
“一条毯子。”
“粥本来就是免费的。”
“至少确认了。”
“你讲价的时候完全不像担心妹妹。”
“所以才显得真实。”
艾维娅将其中一块木牌递给他。
上面刻着三十七。
塞西莉亚是三十六。
艾维娅则是三十八。
三个数字连续。
显然会被安排在船上相邻位置。
三人离开登记桌。
准备找一处角落等待。
仓库最里面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老人从长椅上摔了下来。
他的家属立即惊呼。
“父亲！”
“怎么了？”
老人双手捂着胸口。
皮肤下浮现出暗金色纹路。
不是普通祈光印的金色。
更像在原有结构上覆盖了一层正在燃烧的阴影。
周围病人身上的印记也接连亮起。
一个。
两个。
十个。
转眼间，仓库内所有祈光印同时产生反应。
塞西莉亚脸色骤然变化。
“开始了。”
“什么？”
雷恩问道。
少女看向窗外。
东方天际仍然漆黑。
可远处已经隐约出现一线灰白。
第一次日出即将到来。
暗红人脸留下的倒计时没有说谎。
第一批祈愿者正在开始衰竭。
“不能在这里使用圣女神术。”
艾维娅迅速说道。
“外面有守卫。”
“仓库里也可能有人监视。”
塞西莉亚蹲到老人身边。
“可他撑不了多久。”
老人呼吸已经越来越弱。
祈光印正在失去原本维持心脏的治疗功能。
并且将剩余生命力反向送往兰特城。
雷恩握住她的手。
“用无名圣域。”
“力量不要外放。”
“只连接仓库里的人。”
塞西莉亚点头。
两人掌心相贴。
银白光芒没有直接出现。
而是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沿地面向周围扩散。
【检测到祈光印衰竭阶段】
【当前节点：43】
【同心回路启动】
【隐蔽模式建立】
雷恩脸色微变。
仓库里只有四十多名病人。
节点却有四十三个。
这意味着除了明面上的病人，还有人隐藏了祈光印。
“艾维娅。”
“知道。”
艾维娅已经走向仓库门口。
她没有进入共鸣。
而是背对两人站在那里。
像一个焦急守望的普通家属。
实际目光却透过眼镜边缘，观察每一个没有倒下的人。
左侧记录员。
门边搬运工。
还有靠近窗户的一名年轻母亲。
其中一人身上，必然存在隐藏节点。
“先救人。”
艾维娅说道：
“监视者交给我。”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闭上眼睛。
同心回路接入所有病人。
与梅尔镇不同。
他们现在没有唱诗班。
没有辅助神官。
也没有足够时间逐个修改认知。
只能先暂时维持治疗结构。
“我负责左边。”
塞西莉亚说道。
“你负责右边。”
“不要分开。”
雷恩握紧她。
“共鸣共享。”
“好。”
两人的意识同时沉入银白网络。
每一名患者都像黑暗中不断闪烁的微弱灯火。
生命抽取结构正在逐渐增强。
原本用于治疗的力量则被强行转向兰特城。
“先逆转方向。”
雷恩说道。
“把流出的力量送回患者体内。”
“只逆转会让控制层发现。”
塞西莉亚迅速分析。
“需要伪装成正常输送。”
“外层继续向兰特城提供少量力量。”
“内层把大部分留下。”
“能做到？”
“我们一起。”
塞西莉亚将自己的神术结构完全向雷恩开放。
不是通过教典和语言解释。
而是直接让他感受每一条回路。
雷恩体内的适应能力迅速响应。
【正在学习精细神圣回路】
【神圣适应：93%】
【同心回路控制精度提升】
两人的力量开始在四十三个节点之间流动。
表面上，祈光印依旧向兰特城输送生命。
可真正被抽取的只剩下极少部分。
大多数力量经过同心回路绕行一周，重新回到病人体内。
老人胸口的暗金纹路逐渐稳定。
呼吸也缓慢恢复。
其他患者不再继续衰弱。
仓库中的哭喊逐渐减轻。
普通家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以为第一轮发作自行结束。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不断祈祷。
“感谢圣女。”
塞西莉亚意识轻轻晃动。
雷恩立刻叫她。
“西娅。”
“我在。”
“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嗯。”
少女重新稳定下来。
“是我们。”
【共鸣对象认知稳定】
【祈光印诱导失败】
可就在四十二个明面节点全部平复后……
最后一个隐藏节点突然断开。
像有人主动切断了与同心回路的联系。
艾维娅同时转身。
目光落在长桌后的记录员身上。
男人正悄悄将一块金色薄片塞进袖口。
不是患者。
是术式监视者。
他身上的祈光印只负责记录仓库内所有节点状态。
“怎么可能……”
记录员低声说道。
“所有生命输送都已经开始。”
“为什么没有人死亡？”
他猛地站起身。
准备冲向后门。
艾维娅比他更快。
她没有拔剑。
只是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空木碗。
向前轻轻一扔。
木碗旋转飞出。
精准撞在男人膝后。
记录员双腿一软。
身体向前摔倒。
艾维娅已经出现在他身边。
一只手按住后颈。
将人重新压回地面。
“只是记个名字。”
“跑什么？”
她语气仍像普通家属。
可男人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你是谁？”
“病人姐姐。”
艾维娅推了推眼镜。
“艾娅。”
“你……”
记录员刚想喊叫。
艾维娅手指在他颈侧一按。
男人直接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只持续几秒。
周围人甚至没有完全看清。
只以为记录员突然发病倒下。
码头守卫听见动静。
推门走进仓库。
“发生什么？”
艾维娅立即蹲在昏迷男人旁边。
神情焦急。
“他突然倒了。”
“是不是也感染了祈光病？”
守卫走来检查。
果然在记录员颈侧发现一道极淡金色纹路。
那不是祈光病。
却足以让不懂神术的人产生误解。
“把他抬到船上。”
守卫对搬运工说道：
“一起送去兰特城。”
艾维娅十分配合地让开。
甚至帮忙抬了一下记录员肩膀。
雷恩和塞西莉亚结束共鸣。
少女脸色比刚才更白。
身体也出现轻微摇晃。
雷恩立即扶住她。
“消耗很大？”
“控制四十二个精细回路……”
塞西莉亚靠在他肩侧。
“比单纯连接更困难。”
“但我们成功了。”
雷恩说道。
“第一批人没有死亡。”
塞西莉亚看向仓库里逐渐稳定的病人。
眼中浮现出喜悦。
“嗯。”
“我们成功了。”
啪。
仓库门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掌声。
艾维娅站在普通病人与家属之间。
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她只是看着雷恩与塞西莉亚。
双手轻轻合在一起。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声音被仓库里的议论、哭泣和搬运声轻易淹没。
只有雷恩与塞西莉亚听见了。
艾维娅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次隐蔽远程逆转。”
“九十五分。”
雷恩扶着塞西莉亚走过去。
“为什么又扣五分？”
“西娅消耗太大。”
“雷恩没有提前设置备用回路。”
“而且你们忽略了监视节点。”
“那个人不是被你发现了吗？”
“所以扣得不多。”
塞西莉亚轻声笑了。
尽管疲惫，神情却明显放松。
“剩下五分，等到兰特城再补？”
“看表现。”
艾维娅说道。
随后伸出手。
检查塞西莉亚的脉搏。
“太快了。”
“只是神术消耗。”
“现在开始不准再使用大范围术式。”
“可是船上还有病人。”
“由雷恩维持基础回路。”
艾维娅看向他。
“你只负责稳定。”
“不进行解析。”
“能做到吗？”
“可以。”
“西娅休息。”
塞西莉亚立即说道：
“我还能……”
艾维娅目光变得严肃。
少女后半句话自动停住。
“刚才说过什么？”
艾维娅问道。
“没有人应该独自承担。”
塞西莉亚小声回答。
“还有？”
“累了可以求助。”
“所以现在呢？”
塞西莉亚看向雷恩。
雷恩向她伸出手。
“基础回路交给我。”
“你只保持灵魂锚点。”
少女犹豫片刻。
最终点头。
“好。”
艾维娅满意地收回目光。
“这才对。”
“你呢？”
雷恩问道。
“什么？”
“刚才处理监视者消耗了吗？”
“扔了一只碗而已。”
“之后呢？”
“审问。”
“我们一起。”
雷恩说道：
“别一个人把人带走。”
艾维娅稍微停顿。
“船快开了。”
“上船再说。”
她显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
守卫已经开始催促病人与家属登船。
三人领取毯子和稀粥。
按照木牌顺序，被安排到货船下层的一间狭窄舱室。
舱室内只有两排固定木板床。
每一排能够躺下两人。
过道宽度不足半米。
塞西莉亚坐到靠内的位置。
雷恩在她旁边。
艾维娅则占据对面床铺。
三碗稀粥被放在小木架上。
艾维娅拿起其中一碗。
喝了两口。
随后递给雷恩。
“你吃。”
雷恩接过。
“西娅呢？”
“她有自己的。”
塞西莉亚端起粥。
只喝了一小口。
便放下木勺。
艾维娅看了她一眼。
“不想吃？”
“没有胃口。”
“至少喝一半。”
“可是……”
“神术消耗以后需要补充。”
艾维娅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你现在不是只靠神术就能恢复。”
塞西莉亚只好继续喝。
雷恩坐在旁边。
“要不要加一点盐？”
“船上的粥没有味道。”
“包里还有蜂蜜。”
艾维娅说道：
“甜的更容易入口。”
她从旅行包中取出一只小瓶。
递给雷恩。
雷恩将少量蜂蜜倒进塞西莉亚碗里。
搅拌均匀。
“试试。”
塞西莉亚重新喝了一口。
味道依旧普通。
却比之前好很多。
“好一点。”
“那就喝完。”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看着他。
轻轻点头。
“嗯。”
艾维娅坐在对面。
满意地看着雷恩照顾少女。
随后低头检查缴获的金色薄片。
没有参与两人接下来的小声交谈。
她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
塞西莉亚需要补充体力。
雷恩作为灵魂锚点，最适合照顾。
至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因此进一步拉近……
那只是任务中自然产生的结果。
货船缓缓离开码头。
木板与水流摩擦的声音从舱壁外传来。
仓库、火盆和林间阴影逐渐被抛在后方。
船上共有五十多名乘客。
其中四十二人拥有祈光印。
剩余大部分是家属。
还有六名码头守卫、四名船员与两名负责沿途检查的中央教区神官。
阿德里安等人没有登上同一艘船。
他们会乘坐另一艘小型货船，在后方保持距离。
这样即使艾维娅三人的身份暴露，也不会让所有力量同时陷入包围。
货船驶入主河道。
河面变得更加宽阔。
远处兰特城的金色光柱已经清晰可见。
塞西莉亚靠在木板床内侧。
手与雷恩保持接触。
同心回路中的力量已经全部收回。
只留下灵魂锚点与最基础的生命感知。
“睡一会儿。”
雷恩说道。
“到水门以后叫你。”
“如果祈光印再次发作呢？”
“我来稳定。”
“你刚才也消耗了很多。”
“比你少。”
雷恩将艾维娅争取来的旧毯子盖到她身上。
“而且我不需要拆分神术。”
“只保持原状。”
塞西莉亚握着他的手。
“那你撑不住时要叫我。”
“好。”
“不能因为我在休息，就自己承担。”
“知道。”
雷恩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艾维娅了。”
塞西莉亚看向对面。
艾维娅正靠在舱壁旁。
手中拿着金色薄片。
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他们。
“我觉得……”
塞西莉亚压低声音。
“她说得大部分都对。”
“只是不愿意用在自己身上。”
“这一点你也很像。”
“我正在改。”
塞西莉亚轻轻说道：
“她也应该改。”
雷恩看着少女认真的表情。
“等事情结束以后一起管她？”
“嗯。”
“她会跑吧？”
“那就一起抓回来。”
塞西莉亚眼中浮现笑意。
“你抓一边。”
“我抓另一边。”
雷恩也笑了。
“可以。”
对面。
艾维娅翻动金色薄片的动作短暂停了一下。
她显然听见了。
却没有抬头。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瞬。
随后继续研究。
金色薄片中记录着仓库节点的生命输送数据。
梅尔镇节点脱离后，慈悲冠冕计划并没有立刻失效。
相反……
幕后者正在主动加快其他节点的衰竭速度。
刚才仓库里四十二人的生命力，只是第一批测试。
下一次日出后，影响范围会迅速扩大。
而最令艾维娅在意的，并不是这些神术结构。
而是薄片夹层中残留的一点黑色粉末。
与祈光药液中的杂质相同。
世界外侧的组织正在被某些人主动当作神术媒介使用。
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发现这种材料可以让祈光印更容易依附生命。
这意味着虫群还没有真正暴露。
至少马提亚斯和面具术者可能也只将它视为某种特殊污染材料。
还能控制。
艾维娅指尖浮现极淡金光。
黑色粉末无声消失。
她将薄片重新合上。
没有让雷恩与塞西莉亚看见。
现在他们需要面对的是慈悲冠冕。
而不是世界外侧的虫群。
一次知道太多，只会让所有人失去方向。
货船下层逐渐安静。
病人们在第一次衰竭停止后，大多陷入疲惫睡眠。
只有船体晃动声与河水声持续传来。
塞西莉亚也渐渐闭上眼睛。
身体在狭窄床铺上向雷恩靠近。
她没有完全躺下。
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雷恩肩膀。
“这样可以吗？”
少女小声问道。
“床太窄。”
雷恩看了一眼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位置。
“可以。”
塞西莉亚闭上眼。
手臂依旧贴着他的。
灵魂锚点传来平稳而疲惫的意识波动。
雷恩低头看着她。
浅金长发从围巾下滑出几缕。
脸上的伪造祈光纹路已经被汗水冲淡。
这种距离下，他很难不注意到少女安静而精致的侧脸。
但相比单纯的美貌……
他更在意她眉间仍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西娅。”
“嗯……”
“刚才你做得很好。”
少女没有睁眼。
“你也一样。”
“不是一人一半？”
“嗯。”
她唇角轻轻弯起。
“一人一半。”
雷恩没有再说话。
只稍微调整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对面床铺。
艾维娅终于抬起头。
看见两人已经安静下来。
她没有出声。
只是抬起双手。
十分轻地合了一下。
啪。
没有第二声。
因为这次并不是一件足以打满分的大事。
只是塞西莉亚愿意把疲惫交给雷恩。
雷恩也没有将照顾她视为负担。
一个很小的进步。
却值得记录。
艾维娅低头。
在心中为这场潜入暂时加上一分。
随后她起身离开舱室。
动作极轻。
没有惊动任何人。
……
货船上层。
夜风迎面吹来。
河面漆黑。
只有船头灯笼照出一小片晃动水光。
艾维娅摘下圆框眼镜。
将藏在斗篷中的银白长发重新放出。
她站在船尾最暗的位置。
隔着船舱木板，依旧能感知雷恩和塞西莉亚的位置。
稳定。
安全。
灵魂锚点没有受到干扰。
前方甲板上，两名中央教区神官正在低声交谈。
“刚才输送突然停止。”
“兰特城会发现吗？”
“监视记录员已经上船。”
“等他醒来再问。”
“如果不是自然波动……”
“那就把整艘船的人都送进西侧救济院。”
“反正进入那里以后，没有人能离开。”
艾维娅靠在船舷阴影中。
眼神已经与刚才完全不同。
没有笑意。
没有故意夸张的语气。
也没有半点属于“艾娅姐姐”的焦躁。
只剩下冷静判断。
西侧救济院是陷阱。
水门检查后，所有祈光病患者都会被集中控制。
他们需要在船只靠岸前离开。
或者……
直接利用这艘船进入救济院内部。
艾维娅看向河道前方。
远处已经出现一片高大城墙轮廓。
兰特城建立在两条河流交汇处。
西侧水门由三座巨大拱门组成。
每座拱门上方都设有绞盘、铁闸与魔法炮塔。
河面上横着数道能够阻挡船只的粗重锁链。
普通冒险者根本不可能从这里强行突破。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突破。
他们已经拥有合法病人木牌。
只要继续扮演下去……
便能被敌人亲自送进城内。
艾维娅抬起手。
轻轻敲了敲船舷。
计划正在重新排列。
病人。
水门。
西侧救济院。
中央圣堂。
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名祈愿者。
以及藏在教会制度与神术规则后方的幕后者。
台前需要的是圣女。
需要雷恩与她共同创造的同心回路。
幕后那些无法写进英雄故事的部分……
则由自己处理。
“姐姐？”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艾维娅眼中的冷意瞬间收起。
她转过头。
塞西莉亚披着毯子站在船舱入口。
少女显然刚刚醒来。
没有看见艾维娅，便顺着灵魂锚点之外的熟悉气息找了出来。
“怎么不睡？”
艾维娅问道。
“你不见了。”
塞西莉亚走到她身边。
“所以出来看看。”
艾维娅下意识想说自己只是检查路线。
可少女已经注意到前方的水门。
“快到了？”
“还有半个时辰。”
“你在想潜入计划？”
“嗯。”
塞西莉亚站在她旁边。
河风将浅金长发吹出围巾。
“可以告诉我吗？”
艾维娅稍作停顿。
“原计划是通过水门进入西侧救济院。”
“现在确认救济院本身也是控制设施。”
“所以进入以后，可能会立刻被分开。”
“那就不能去。”
“未必。”
艾维娅说道：
“如果救济院连接慈悲冠冕的外围网络。”
“你和雷恩可以从那里接入兰特城节点。”
塞西莉亚很快理解。
“我们需要主动进入。”
“对。”
“可病人和家属怎么办？”
“他们也会被带进去。”
“所以我们必须在身份暴露前，先解除救济院控制。”
塞西莉亚看向她。
“风险很大。”
“嗯。”
“如果失败呢？”
“我把你们带出去。”
艾维娅回答得没有停顿。
塞西莉亚却没有因此安心。
“又是你把我们带出去。”
“因为我能做到。”
“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一起出去。”
“如果必须有人留下呢？”
艾维娅转头看她。
少女眼神十分认真。
并没有因为艾维娅前期近乎无法受伤，便忽视她可能面对的危险。
“没有必须。”
艾维娅说道。
“我会想其他办法。”
“真的？”
“真的。”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伸出手。
抓住她斗篷袖口。
“那就说好了。”
“不要趁我们进入共鸣时，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艾维娅眨了眨眼。
“我需要外部警戒。”
“警戒可以。”
“独自追击不行。”
“情况要具体判断。”
“艾维娅小姐。”
少女的语气中已经出现一点不满。
艾维娅只好改口。
“好。”
“不独自追太远。”
“还有受伤时要告诉我们。”
“我现在不会受伤。”
“如果呢？”
“……”
艾维娅发现塞西莉亚在某些方面越来越难应付。
过去她只要说一句没事，少女便会接受。
现在却会一直追问到得到明确答复。
“如果受伤，会告诉你们。”
塞西莉亚终于点头。
“好。”
艾维娅看着她。
忽然抬手捏了一下少女脸颊。
“最近管得越来越多了。”
塞西莉亚没有躲。
“因为你也很重要。”
艾维娅动作停住。
河风掀动两人的斗篷。
远处水门的灯火越来越近。
她很快松开手。
像平时一样轻轻笑了。
“这句话是雷恩教你的？”
“不是。”
塞西莉亚回答：
“是我自己想的。”
艾维娅没有继续询问。
只是转回身。
看向逐渐接近的兰特城。
“那就一起进去。”
“谁也不留在外面。”
塞西莉亚站到她身边。
“嗯。”
“雷恩还在睡？”
“他醒了。”
艾维娅说道。
“在门后偷听。”
船舱入口安静片刻。
雷恩从阴影里走出来。
脸上没有尴尬。
“我只是刚到。”
“你脚步停了很久。”
“因为不想打断你们。”
塞西莉亚脸颊泛起一点红。
却没有松开艾维娅的衣袖。
雷恩来到两人身边。
“计划是什么？”
艾维娅看着前方水门。
“继续装新婚夫妻。”
“进入西侧救济院。”
雷恩叹了口气。
“你果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身份。”
“最好用。”
“然后呢？”
“你和西娅找到祈光网络。”
“我负责打开退路。”
“不是一个人？”
塞西莉亚立即问道。
“带阿德里安。”
艾维娅补充。
“满意了吗？”
“暂时。”
“你学得还真快。”
雷恩看了看两人。
“我怎么觉得你们已经开始联手管她了？”
“这是好事。”
塞西莉亚说道。
艾维娅却抬起手。
分别按住两人肩膀。
将他们向船舱方向转去。
“先回去。”
“水门检查要开始了。”
“从现在起……”
她看向雷恩。
“你是担心妻子病情的丈夫。”
又看向塞西莉亚。
“你是依赖丈夫照顾的病人。”
最后指向自己。
“我是对妹夫不太满意，但为了妹妹勉强同行的姐姐。”
雷恩问道：
“为什么还要加对我不满意？”
“这样我和你说话时不客气比较合理。”
“你平时本来就不客气。”
“所以不需要演。”
塞西莉亚忍不住笑出了声。
兰特城水门上方的探照魔法灯恰在此时亮起。
苍白光柱扫过河面。
货船上的铜铃被船员敲响。
“所有人准备检查！”
“病人木牌拿在手中！”
“家属不得离开指定位置！”
船舱内重新出现骚动。
艾维娅放下按住两人肩膀的手。
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回有些焦急、又精于算计的普通姐姐。
“走吧。”
她说道：
“去见见兰特城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