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西侧救济院地下大厅已经完成最基础的稳定。
二十四名核心患者全部恢复姓名。
其中五人仍然处于深度昏迷，剩余患者则陆续对外界产生反应。
救济院原本的治疗网络并没有完全停止。
它只是从单方面燃烧二十四个人的生命，变成由病人、家属与神官共同维持的临时同心网络。
力量明显弱了很多。
一些原本能够在短时间内愈合的伤口，只能得到止血。
一些依靠祈光印压制的疾病，也需要重新使用药物治疗。
可没有人再被固定在金属床上，作为其他人的燃料。
至少……
所有人都重新拥有了慢慢活下去的机会。
雷恩站在地下维护渠入口前。
腰间重新佩着那把已经有些弯曲的铁脊直剑。
武器是阿德里安从救济院仓库里取回的。
塞西莉亚的银色圣徽也重新回到她胸前。
不过少女没有换回圣女礼服。
依旧穿着那身方便行动的白色长裙与灰白斗篷。
艾维娅则重新找了一套深色旅行服。
先前的护理制服已经在拆除圣焚装置时彻底报废。
“人齐了。”
阿德里安检查完队伍。
“两名骑士。”
“一名高阶神官。”
“再加上我们。”
进入中央圣堂地下的队伍一共七人。
其余骑士与神官全部留在救济院。
一方面保护患者。
另一方面，则防止中央教区重新夺回这座已经脱离慈悲冠冕的节点。
艾维娅展开从控制室取得的地下地图。
“维护渠从救济院水晶下方开始。”
“向东穿过旧城区地下。”
“最后进入中央圣堂排水层。”
“正常速度需要两个时辰。”
雷恩问道：
“非正常速度呢？”
“一个时辰。”
“代价？”
“可能会踩进废水。”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平静。
“还有部分通道已经废弃。”
“存在坍塌、积水、魔物巢穴与错误标记。”
雷恩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细线。
“你确定知道路线？”
“确定大方向。”
“也就是不确定具体路线。”
“路上确认。”
“听起来很可靠。”
“至少比矿车可靠。”
塞西莉亚站在两人之间。
看着他们开始争论。
紧张神情也稍微缓和。
她伸手拉了拉雷恩袖口。
“时间不多了。”
“先走吧。”
雷恩点头。
“嗯。”
艾维娅收起地图。
却没有立刻打开维护渠铁门。
她转身看向队伍中的所有人。
平时那些轻松神情也随之消失。
“进去以前，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阿德里安安静下来。
两名骑士也挺直身体。
“从这里开始，兰特城中央教区可能随时启动圣断、封锁或者清洗术式。”
“任何人失去联系，不准擅自返回寻找。”
雷恩立即皱眉。
艾维娅抬手指向他。
“先听完。”
“队伍分成两个最小单位。”
“雷恩与西娅一组。”
“保持灵魂锚点与同心回路。”
“我和阿德里安负责前方。”
“剩余三人跟在中间。”
“如果通道被分割……”
“雷恩和西娅继续前往中央圣堂。”
“我会处理其他人。”
塞西莉亚问道：
“为什么不是所有人一起会合？”
“因为仪式不会等我们。”
艾维娅说道：
“能够改变慈悲冠冕主网络的，只有你们两个。”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必须继续前进。”
雷恩看着她。
“又准备把自己留下？”
“战术优先级。”
“不是牺牲安排。”
艾维娅回答：
“而且我说的是处理其他人。”
“没说自己不去。”
雷恩还想继续追问。
塞西莉亚已经握住他的手。
“我们相信她。”
少女看向艾维娅。
“但是……”
“你也必须按照约定回来。”
艾维娅点头。
“当然。”
她又看向雷恩。
“还有。”
“进入中央圣堂以后，不要把所有神圣冲击都接到自己身上。”
“同心回路的意义是分担。”
“不是让你换个方式逞强。”
雷恩说道：
“这句话你已经说很多次了。”
“因为你总是需要提醒。”
艾维娅又看向塞西莉亚。
“西娅也一样。”
“听见多少祈祷，都不准直接回应。”
“先确认来源。”
“确认代价。”
“再决定是否接入。”
塞西莉亚认真点头。
“我知道。”
艾维娅的语气没有因此放松。
“还有最重要的。”
她看着两人。
“如果我说撤退……”
“立刻撤退。”
“不要问为什么。”
“不要回头。”
雷恩眼神逐渐认真。
“什么情况下你会要求撤退？”
“现在不知道。”
“那你至少告诉我们判断标准。”
艾维娅沉默了一瞬。
“当我认为继续前进，一定会让你们死的时候。”
空气安静下来。
雷恩没有再争辩。
塞西莉亚也轻轻握紧他的手。
艾维娅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不过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
“所以不用摆出这种表情。”
她将钥匙插入维护渠铁门。
“走吧。”
“去拆掉剩下十一座救济院的控制。”
沉重铁门缓缓开启。
潮湿而冰冷的空气从门后涌出。
七人依次进入兰特城地下。
……
维护渠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加古老。
两侧墙壁由大块灰石砌成。
顶部拱形结构已经出现大量裂纹。
锈蚀金属管道沿墙面延伸。
其中一些仍在输送带有微光的神术液体。
另一些则早已断裂。
不断滴落颜色浑浊的污水。
队伍只能依靠阿德里安手中的魔法灯前进。
狭窄光芒之外，通道始终被浓重黑暗包围。
“这里以前不是救济院维护渠。”
高阶神官观察墙面刻痕。
“建筑风格至少有三百年历史。”
“可能是兰特城旧排水系统。”
艾维娅走在前方。
短剑已经出鞘。
“中央教区只是在原有通道里铺设神术管线。”
雷恩注意到墙壁上存在许多被抹除的旧标记。
有些像工匠留下的编号。
有些则是指向不同城区的箭头。
其中一块灰石上，还刻着几行已经模糊的名字。
“以前有人在这里工作。”
塞西莉亚轻轻触碰刻痕。
“后来为什么废弃？”
阿德里安回答：
“二十多年前兰特城发生过一次地下洪灾。”
“旧排水系统大部分被封闭。”
“新城区建立后，就很少再使用。”
艾维娅停下脚步。
“洪灾发生在哪一年？”
“圣历四百八十一年。”
“中央圣堂扩建呢？”
高阶神官想了想。
“也是那一年。”
众人同时意识到问题。
旧排水系统不是因为洪灾才被放弃。
更可能是中央圣堂扩建时，故意制造洪水，清理了原本知道地下结构的人。
“看来马提亚斯不是第一个使用这些通道的人。”
雷恩说道。
“慈悲冠冕计划或许也不是临时出现。”
塞西莉亚望向通道深处。
“他们准备了很多年。”
“所以更要毁干净。”
艾维娅继续向前。
走出不到百米。
前方道路出现分叉。
左侧通道向上。
墙壁上残留中央圣堂方向标记。
右侧则向下延伸。
里面不断传来水流声。
艾维娅展开地图。
“左边。”
她正准备迈步。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撞击。
咚。
像有人从墙壁后方，敲了一下石板。
所有人停住。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加清楚。
声音来自右侧下行通道。
阿德里安举起长剑。
“可能是陷阱。”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咚。
咚。
敲击开始变得急促。
其中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人声。
“有……”
“有人吗……”
雷恩已经看向右侧。
“里面有人。”
阿德里安皱眉。
“我们没有时间偏离路线。”
“距离第一次日出已经不足三个时辰。”
塞西莉亚握紧圣徽。
“可他们在求救。”
“可能是中央教区安排的诱饵。”
高阶神官提醒。
“故意拖延我们。”
艾维娅仍站在分叉中央。
没有立即决定。
雷恩看向她。
“怎么做？”
“先确认。”
艾维娅说道。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
向下行通道扔去。
石头弹跳数次。
没有触发术式。
艾维娅又向前走了几步。
指尖轻轻掠过墙壁。
“没有明显埋伏。”
“但水位很高。”
“下方封闭着一座旧维护室。”
她看见墙边已经褪色的铜牌。
【第七水闸维护区。】
敲击声正从维护室后方传来。
“去看看。”
阿德里安说道：
“最多十分钟。”
队伍改变方向。
沿湿滑石阶向下。
越往深处，水声越大。
地面逐渐被浅水覆盖。
到达最底层时，水已经没过脚踝。
前方横着一扇巨大铁门。
门上安装着转轮与三道封锁链。
门缝中不断流出浑浊水液。
敲击声来自门后。
“里面多少人？”
艾维娅贴近铁门。
“能听见吗？”
门后短暂安静。
随后有人拼命回答：
“二十……”
“可能二十多人！”
“还有孩子！”
声音十分沙哑。
“我们被关了两天！”
塞西莉亚立即走近。
“谁把你们关进去的？”
“中央教区的人！”
“他们说这里需要清洗！”
“然后就封住了门！”
阿德里安检查封锁链。
每一条都刻着暗红圣断符文。
“这是清洗封印。”
“从外侧关闭后，内部无法打开。”
高阶神官脸色变化。
“如果是旧维护人员……”
“他们可能知道慈悲冠冕地下结构。”
“所以才会被处理。”
艾维娅握住第一条锁链。
雷恩立即问道：
“要救？”
“当然。”
艾维娅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阿德里安看向通道地图。
“解开封印、确认人员状态，再护送他们返回救济院。”
“至少会消耗半个时辰。”
“中央圣堂仪式……”
“知道。”
艾维娅手掌逐渐收紧。
暗红锁链发出刺耳扭曲声。
“但现在人在门后。”
“总不能装作没听见。”
第一条锁链被她直接扯断。
圣断符文爆发。
暗金火焰沿手臂燃烧。
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条。
第三条。
所有锁链接连断裂。
艾维娅抓住转轮。
刚准备开启。
雷恩忽然抬手。
“等一下。”
“怎么？”
“水声变了。”
门后原本杂乱水声，正逐渐变得沉重。
像更高处有一道水闸开始开启。
高阶神官脸色骤变。
“清洗封印断裂后，系统会自动冲刷水道。”
“这里是旧洪道。”
“上游可能连接主河！”
阿德里安立刻喊道：
“后退！”
轰——！
铁门内部传来巨大震动。
浑浊水流从门缝中猛烈喷出。
门后的人发出惊叫。
“水进来了！”
“上面水闸打开了！”
艾维娅没有后退。
双手抓住转轮。
用力向外拉动。
铁门刚刚开启一条缝隙。
高压水流便像重锤般轰在她身上。
旅行外套瞬间被浸透。
银白长发也向后飞起。
艾维娅双脚却稳稳踩在地面。
“雷恩！”
“在！”
“和西娅进去带人！”
雷恩看着越来越大的水流。
“门打开以后你怎么办？”
“我撑着。”
“水压会继续增加。”
“所以快点。”
艾维娅手臂再次发力。
整扇铁门缓慢向外开启。
门后的维护室已经被水淹过膝盖。
二十多名工匠、病人和家属挤在上层平台。
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
更高处的排水口正疯狂涌入河水。
水位以肉眼可见速度上升。
“所有人排成一列！”
雷恩冲入维护室。
“能走的帮助不能走的！”
“不要争抢！”
塞西莉亚紧随其后。
她抬起圣徽。
却没有直接使用大范围神术。
而是通过同心回路，将力量送入雷恩体内。
银白光芒沿水面扩散。
“听得见的人回应！”
少女说道：
“我们会带所有人出去！”
维护室中的人最初十分混乱。
直到银白细线连接到每个人手腕。
他们才逐渐找到彼此位置。
【临时同心节点：27】
【其中重伤者：4】
【儿童：5】
【无法独立行动者：6】
雷恩迅速确认状态。
“阿德里安！”
“带骑士进来！”
阿德里安原本想留下帮助艾维娅。
却看见少女仅用一人便稳稳撑住铁门。
“里面交给你们！”
他带着两名骑士进入维护室。
高阶神官则留在门外，维持通道照明和退路。
第一批人员开始撤出。
两名骑士分别背起重伤工匠。
雷恩扶着一名腿部骨折的老人。
塞西莉亚牵住两个孩子。
每个人都通过同心回路感知前方位置。
即使水位不断上涨，也没有再次发生踩踏。
“还有十五人！”
雷恩喊道。
艾维娅撑着铁门。
“继续！”
门外通道里的水同样开始上涨。
已经接近膝盖。
上游压力越来越强。
铁门每扩大一分，艾维娅承受的冲击便增加数倍。
可她的身体依旧没有后退。
只是脚下石板已经被踩出蛛网般裂纹。
塞西莉亚将第二批孩子送出。
经过铁门时，她看见水流正面轰在艾维娅身上。
少女身体几乎完全被白色水浪覆盖。
“艾维娅小姐。”
“别停。”
艾维娅说道：
“还有人。”
“你能撑多久？”
“足够。”
“具体多久？”
艾维娅转头看她。
即使在这种时候，塞西莉亚仍然没有被一句“没事”轻易打发。
“水闸完全开启以前。”
“还有多久？”
“不到五分钟。”
塞西莉亚立刻看向维护室内部。
还剩十二人。
其中三人无法行走。
按照现在速度，未必能在五分钟内撤出。
“雷恩！”
她喊道。
黑发青年也听见了。
“加快速度！”
一名维护工人却指向更深处。
“还有人！”
“下面设备间还有四个人！”
“他们被导管压住了！”
实际人数不是二十七。
是三十一。
阿德里安脸色难看。
“设备间在哪里？”
“水下楼梯！”
维护工人指向已经被淹没的角落。
“他们负责关闭闸门。”
“清洗开始时没来得及上来！”
雷恩看向不断上涨的水面。
水下完全看不清情况。
“我下去。”
阿德里安说道。
“你不熟悉结构。”
维护工人立刻阻止。
“下面有三条通道！”
“走错会进主洪渠！”
艾维娅在门外听见对话。
“带路的人是谁？”
一名中年女人举起手。
“我。”
她穿着已经破损的维护工制服。
左臂存在明显伤口。
“我是第七水闸主管，安娜。”
“我知道设备间位置。”
“雷恩和她下去。”
艾维娅说道。
雷恩立即回头。
“那西娅……”
“留在上面维持同心回路。”
“水下也能连接。”
塞西莉亚抓住他的手。
“我会一直感知你。”
雷恩看向她。
“发现水压异常，立刻告诉我。”
“你也是。”
少女回答：
“找不到就回来。”
“不能把自己也困在下面。”
雷恩点头。
“好。”
他深吸一口气。
与安娜同时潜入水中。
冰冷浑水瞬间吞没视野。
四周几乎完全漆黑。
只能依靠同心回路中的银白细线确认方向。
塞西莉亚站在上层平台。
闭上眼睛。
她通过雷恩的感知，看见水下模糊结构。
“向左。”
“第一处分叉向下。”
她的声音直接传入雷恩意识。
“前面有断裂管道。”
“避开右侧。”
雷恩按照指引前进。
安娜也紧紧抓住他衣袖。
两人穿过狭窄楼梯。
终于看见被倒塌导管压住的四名维护工。
其中两人已经失去意识。
水面只剩设备间顶部极小空气层。
“找到了。”
雷恩在意识中说道。
塞西莉亚立刻扩大同心回路。
四道新的银白细线接入。
【总节点：31】
【两名目标严重缺氧】
“先救昏迷的。”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钻入导管下方。
尝试搬动。
金属管线极其沉重。
内部还流动着神术液体。
他一个人无法抬起。
“阿德里安！”
塞西莉亚通过同心网络传话。
“雷恩需要力量！”
阿德里安来到水边。
将手按入水中。
高阶神官与两名骑士也同时连接。
他们无法直接进入狭窄设备间。
却能够通过同心回路，将身体强化与魔力短暂传递给雷恩。
【接收到辅助力量】
【身体强化提升】
雷恩再次抓住导管。
“起！”
沉重金属终于缓慢抬起。
安娜迅速将第一名昏迷工人拖出。
然后是第二名。
剩余两人也挣脱压制。
雷恩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都出来了吗？”
塞西莉亚问道。
“出来了。”
“立刻回来！”
与此同时。
门外水压再次提升。
艾维娅脚下石板彻底崩碎。
巨大铁门向内回弹了一瞬。
她立刻用肩膀顶住。
轰鸣声传遍通道。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眼。
“艾维娅小姐！”
“还撑得住。”
艾维娅声音依旧平稳。
“水闸完全开启了。”
高阶神官脸色发白。
“这种压力……”
“整座铁门随时会被冲飞。”
一旦铁门脱离墙体。
门后的洪水会瞬间填满整个维护渠。
不仅这里的人无法逃脱。
通往西侧救济院的通道也会被彻底淹没。
“还有多久？”
艾维娅问道。
塞西莉亚闭上眼。
感知水下。
雷恩与安娜正在带着四名工人返回。
“不到一分钟。”
“好。”
“你不能松手。”
“知道。”
“我们马上回来。”
艾维娅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撑住铁门。
水面已经淹到胸口。
最后一批维护人员开始通过门缝撤离。
阿德里安站在内侧接应。
“还剩水下六人！”
塞西莉亚说道。
“他们正在上来！”
几秒后。
安娜率先从水面出现。
随后是被她拖住的一名工人。
阿德里安将人拉上平台。
第二名。
第三名。
雷恩最后浮出水面。
他一手抓着昏迷工人。
另一只手扶住已经没有力气的同伴。
“所有人都在！”
塞西莉亚立即跑过去。
与他一起将人拖上。
“撤退！”
阿德里安高声下令。
维护人员开始穿过铁门。
艾维娅仍挡在门外侧。
“你们先走。”
雷恩扶着昏迷者经过她身边。
“又是这句话？”
“铁门不能直接松。”
“需要慢慢关闭。”
塞西莉亚问道：
“我们怎么帮你？”
“去上层控制轮。”
安娜立即说道：
“维护室外侧有紧急机械锁！”
“需要三个人同时转动！”
“可以减缓闸门回弹！”
雷恩看向艾维娅。
“听见了？”
“去。”
艾维娅说道。
“我等你们。”
这一次，她没有说让他们直接离开。
雷恩、塞西莉亚和阿德里安立刻找到三组机械转轮。
金属已经锈死。
普通人几乎无法转动。
雷恩抓住第一组。
阿德里安负责第二组。
塞西莉亚站在第三组前。
她的身体力量最弱。
即使使用强化神术，也很难独自推动。
“我来帮你。”
雷恩正准备放开自己的转轮。
塞西莉亚却摇头。
“不要断开。”
她抬起手。
银白同心回路连接所有获救维护人员。
“能站起来的人……”
“请帮助我们。”
安娜第一个走来。
握住塞西莉亚身旁转轮。
随后是两名受轻伤工人。
高阶神官。
还有刚刚从水中救出的年轻维护员。
越来越多双手落在金属轮上。
“推！”
三组转轮同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巨大机械锁开始运转。
铁门两侧伸出粗重齿轮。
帮助艾维娅对抗水压。
“可以关了！”
安娜喊道。
艾维娅开始缓慢后退。
门扇一点点合拢。
水流从足以吞没整个通道的洪流，逐渐缩小成狭窄喷柱。
可上游压力仍在持续增加。
最后半米，铁门几乎无法移动。
“再用力！”
雷恩手臂青筋浮现。
塞西莉亚与所有人一同推动。
没有人只站在后方祈祷。
每个人都在分担。
咔。
第一道机械锁扣入。
随后第二道。
铁门只剩下一条手臂宽的缝隙。
艾维娅仍站在水流另一侧。
塞西莉亚脸色骤变。
“艾维娅小姐！”
“继续关！”
艾维娅说道。
“你还没过来！”
“我可以从上面出去。”
“哪里？”
“维护井。”
安娜立即摇头。
“上面维护井已经封死！”
艾维娅沉默了半秒。
雷恩瞬间察觉。
“她不知道。”
“艾维娅根本没确认退路！”
塞西莉亚立即松开转轮。
机械锁发出回弹声。
艾维娅声音骤然严肃。
“不要停！”
“可是你……”
“门重新打开，所有人都得死！”
塞西莉亚手指颤抖。
她不能松开。
也不能眼睁睁把艾维娅关在洪水另一侧。
雷恩看向铁门缝隙。
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普通人绝对无法穿过。
但艾维娅不是普通人。
“西娅。”
他说道。
“继续推动。”
“雷恩？”
“相信她。”
他提高声音。
“艾维娅！”
“门完全关闭前，你能过来吗？”
艾维娅看着不断缩小的缝隙。
“能。”
“确定？”
“确定。”
雷恩握紧转轮。
“那就关！”
三组机械锁再次转动。
铁门迅速合拢。
缝隙越来越小。
塞西莉亚死死看着艾维娅。
少女却没有立刻移动。
她在等待机械锁达到足以抵抗水压的位置。
第一重锁完成。
第二重锁完成。
只剩最后不到五厘米。
艾维娅忽然抬手。
五指直接插入铁门边缘。
原本即将闭合的门扇被她硬生生撑开一瞬。
随后，她侧身穿过那道根本无法容纳人体的狭窄空隙。
不是依靠柔韧。
而是在经过的瞬间，直接将门框向外压得变形。
轰！
艾维娅落入通道。
铁门在她身后彻底关闭。
最后一道机械锁同时扣死。
洪水声被隔绝。
整个地下维护渠只剩下众人粗重呼吸。
塞西莉亚松开转轮。
直接冲到艾维娅身边。
“你说的能过来……”
“就是把门掰开？”
“这是最快方式。”
“如果来不及呢？”
“来得及。”
“你又没有确认！”
艾维娅看着少女明显发红的眼睛。
沉默片刻。
“下次会提前确认。”
“不能总是下次。”
塞西莉亚抓住她双臂。
确认没有被门框挤伤。
又看向肩膀和背后。
艾维娅身上没有伤口。
只有衣服被洪水冲得完全湿透。
银白长发也贴在脸侧与肩头。
“真的没事。”
她说道。
塞西莉亚仍然不满意。
“如果你没有这么强呢？”
这个问题让艾维娅微微停顿。
现在的她当然可以。
水压。
铁门。
圣断锁链。
这些都无法真正伤害她。
可如果力量下降呢？
如果有一天，她无法再用手撑住洪水。
无法把封死的门框强行掰开。
又或者……
连普通攻击都开始能够留下伤口。
那时自己还会不会习惯性站在最后？
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
会。
因为雷恩和塞西莉亚必须继续向前。
但这些事情，不应该在现在让他们知道。
艾维娅抬手。
将塞西莉亚额前沾湿的头发拨开。
“等我没有这么强时……”
她说道：
“就换一种办法。”
塞西莉亚望着她。
“不是让我们挡在你前面？”
“根据实力决定。”
“又开始补充规则。”
雷恩走到两人旁边。
全身同样湿透。
“她改不了。”
“需要长期监督。”
塞西莉亚点头。
“嗯。”
“我们一起。”
艾维娅看向两人。
“当着本人面讨论监督方案？”
“因为你会跑。”
雷恩说道。
“这叫提前警告。”
周围获救人员仍坐在水中喘息。
听见三人争论，有人忍不住笑了。
紧张气氛终于松动。
安娜扶着墙壁站起。
走到三人面前。
“谢谢。”
她没有跪下。
也没有用面对圣女的正式礼仪。
只是深深低头。
“如果不是你们……”
“第七维护组和家属全都会死在里面。”
塞西莉亚扶住她。
“不只是我们。”
“刚才所有人都在推动水闸。”
“没有你们告诉我们结构，也救不出设备间的人。”
安娜看着周围。
三十一人。
一个都没有少。
重伤者得到初步治疗。
孩子也都平安。
她眼中终于出现放松后的泪水。
“中央教区封锁我们，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地下改造。”
安娜说道：
“一个月前，他们要求维护组将十二座救济院的生命导管接入中央圣堂。”
“还让我们扩建一座从未出现在图纸上的地下祭坛。”
艾维娅问道：
“你去过祭坛？”
“去过外围。”
安娜点头。
“里面不允许维护人员进入。”
“但是……”
她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我们曾经看见圣女殿下。”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我？”
“不是现在的您。”
安娜看向她。
“那时候您应该还没有进入兰特城。”
“可祭坛中央站着一个和您一模一样的人。”
“她没有呼吸。”
“也没有影子。”
“神官称她为……”
“慈悲圣躯。”
雷恩想起西侧救济院主管所说。
真正的圣女正在中央圣堂接受净化。
看来对方并不只是制造了一道幻象。
而是准备了一具能够替代塞西莉亚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空壳。
“那东西有什么作用？”
塞西莉亚问道。
“我只听见过一句话。”
安娜低声回答：
“他们说，圣躯已经准备完成。”
“只差圣女的名字、记忆与灵魂。”
通道内再次安静。
慈悲冠冕不是单纯让塞西莉亚坐上祭坛。
他们会将她的自我抽出。
塞进那具已经制作完成的圣躯。
然后让全城看见一个永远微笑、永远慈悲、永远不会拒绝的完美圣女。
至于真正的塞西莉亚会变成什么……
根本没有人在意。
雷恩握住少女的手。
“不会让他们完成。”
塞西莉亚看向他。
“嗯。”
她没有说自己害怕。
也没有说为了其他人可以接受。
只是回握住雷恩。
“把那具东西毁掉。”
“然后救下所有节点。”
啪。
湿冷通道中响起一道清脆掌声。
艾维娅站在两人旁边。
双手轻轻合拢。
啪。
第二声。
啪。
第三声。
雷恩已经能够预料接下来的话。
“这次多少？”
“九十八。”
艾维娅说道。
塞西莉亚问道：
“为什么少两分？”
“你们还是差点为了救我松开水闸。”
“可我们没有。”
“所以只扣两分。”
雷恩看向她。
“那你呢？”
“什么？”
“你差点把自己关在门后。”
艾维娅动作一顿。
塞西莉亚也立刻说道：
“应该扣分。”
“这不是给我评分。”
“为什么？”
“评分的人不能给自己打分。”
雷恩说道：
“那就我们给。”
塞西莉亚认真思考。
“七十分。”
艾维娅微微睁大眼睛。
“这么低？”
“没有提前确认退路。”
“没有告诉我们完整计划。”
“还准备一个人留在洪水另一边。”
雷恩补充：
“七十分已经很宽容。”
“至少人救下来了。”
艾维娅看着两人。
“你们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因为有人说……”
塞西莉亚轻轻抓住她手腕。
“我们很重要。”
“所以我们的评分也应该重要。”
艾维娅短暂沉默。
随后轻轻笑了。
“好。”
“七十分。”
“剩下三十分呢？”
雷恩问道。
“等所有人活着离开兰特城。”
塞西莉亚说道：
“再补给你。”
艾维娅看着她。
“成交。”
安娜与其他维护人员已经开始检查旧地图。
被洪水冲毁的原路线无法继续使用。
但第七维护区还存在一条只有工匠知道的备用通道。
它通向中央圣堂下方的旧储水层。
比原计划更近。
“从这里走。”
安娜指向墙壁后方一条被砖石封死的窄路。
“穿过旧储水层，再向上两层。”
“就是慈悲冠冕祭坛外围。”
阿德里安问道：
“守卫呢？”
“正常情况下有两组圣殿骑士巡逻。”
“现在城市封锁，人数可能更多。”
“维护人员能回救济院吗？”
“可以。”
安娜拿出一枚铜制机械钥匙。
“另一条通道连接西侧水渠。”
“只要清洗系统不再启动，半个时辰就能回去。”
队伍重新分配。
一名骑士负责护送三十一名获救者返回西侧救济院。
进入中央圣堂的队伍只剩六人。
艾维娅。
雷恩。
塞西莉亚。
阿德里安。
一名骑士。
一名高阶神官。
出发前，安娜将铜制钥匙交给塞西莉亚。
“祭坛外围有一扇机械门。”
“神术无法开启。”
“只能使用这把钥匙。”
塞西莉亚接过。
“谢谢。”
安娜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还有……”
她犹豫片刻。
“慈悲圣躯看起来和您完全一样。”
“如果真正见到……”
“不要因为她的脸迟疑。”
塞西莉亚握紧钥匙。
“我知道。”
艾维娅却说道：
“迟疑也没关系。”
众人看向她。
“看见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人。”
“觉得恐惧、恶心或者不知所措，都很正常。”
她看着塞西莉亚。
“不要提前要求自己必须冷静。”
“到时候先站在雷恩旁边。”
“剩下的再想。”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好。”
雷恩也说道：
“我会在。”
“很好。”
艾维娅重新展开地图。
“路线改变。”
“距离祭坛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下一次日出还有两个时辰。”
她抬头看向前方被砖石封死的通道。
“来得及。”
短剑出鞘。
一剑落下。
封路砖墙从中央整齐裂开。
碎石向两侧坠落。
墙后涌出一股冰冷空气。
远处传来整齐唱诗声。
不是通过城市上空扩散的祭典赞歌。
而是从地下更深处传来。
无数声音正在反复吟唱：
“愿圣女听见众生的哭泣。”
“愿圣女承担众生的伤痛。”
“愿圣女舍弃人的私欲。”
“愿圣女永不拒绝。”
塞西莉亚脸色微白。
雷恩握紧她。
“听我的声音。”
少女看向他。
“嗯。”
“不是听他们。”
“嗯。”
艾维娅走在最前方。
没有回头。
却抬起手。
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唱诗声依旧压迫。
那道响指却清楚传到两人耳中。
“还有我的。”
她说道。
“别把我漏了。”
塞西莉亚望着前方银白背影。
眼中的动摇逐渐稳定。
“不会。”
她回答。
六人穿过裂开的砖墙。
沿旧储水层向中央圣堂前进。
半个时辰后。
他们抵达一扇高达数米的青铜机械门。
门中央没有圣徽。
只有一个与安娜钥匙相同的齿轮锁孔。
塞西莉亚将钥匙插入。
齿轮开始转动。
沉重门扇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后是一座巨大地下祭坛。
数万道金色细线从兰特城不同方向穿过墙壁。
汇聚到祭坛上方的慈悲冠冕。
而在冠冕正下方……
站着一名少女。
浅金色长发垂落腰间。
眼睛是与塞西莉亚完全相同的浅蓝色。
面容、身高、身形，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任何差别。
她穿着华丽得近乎不真实的白金圣女礼服。
双手交叠在胸前。
脸上带着永远不会改变的温柔微笑。
当青铜门完全打开时……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向真正的塞西莉亚。
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
“欢迎回来。”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请把你的名字……”
“交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