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名库中没有风。
数千本展开的金色书册悬浮在白色书架之间。
每一页纸上，都记载着一个曾被教会赋予神圣身份的人。
圣女。
勇者。
圣殿骑士。
审判官。
守誓神官。
那些名字原本应该代表一个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可此刻，从书册中走出来的白色身影却没有面容。
只有铠甲、武器与职责。
“保护圣名库。”
“清除异端。”
“圣女必须接受冠冕。”
“勇者必须服从神谕。”
整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一排白色骑士同时举起长枪。
雷恩站在塞西莉亚身前。
弯曲的铁脊直剑横在胸前。
“数量有点多。”
他说道。
塞西莉亚站在他右侧。
银白同心圣域沿两人脚下展开。
“这里记录了兰特城建立以来的大部分神职者。”
“如果每一本书都能制造一个身份投影……”
她看向看不到尽头的书架。
“可能有几千人。”
“好消息是什么？”
“他们不是真正的灵魂。”
“只是被圣名库保存的职责与力量。”
“坏消息呢？”
“职责不会害怕。”
“也不会疲惫。”
话音落下。
白色骑士同时冲锋。
长枪撕开空气。
雷恩向前一步。
剑锋斩中第一柄枪尖。
铛！
剧烈冲击沿手臂传来。
对方力量远超普通骑士。
雷恩身体向后滑出半步。
第二柄长枪紧随而至。
塞西莉亚抬手。
银白光环落在枪身侧面。
没有正面抵挡。
而是稍微改变攻击方向。
枪锋擦过雷恩肩侧。
刺入后方书架。
“左边。”
少女提醒。
雷恩没有回头。
身体已经先一步转动。
铁脊直剑从第三名骑士腰间掠过。
白色铠甲破碎。
内部却没有血肉。
只有几行金色文字。
【圣殿骑士。】
【职责：保护圣女。】
【职责：清除威胁。】
文字散开。
又迅速返回上方书册。
刚刚被击碎的骑士重新从纸页中走出。
“可以重生。”
雷恩说道。
“必须处理书册本身。”
塞西莉亚看向四周。
每一名白色骑士都与某本书连接。
可书册在不断移动。
身份投影被击碎后，连接也会立即转移。
“不能毁掉书。”
她说道：
“里面可能还留着原主人的部分记忆。”
“那就把职责和人分开。”
“怎么做？”
雷恩挡开迎面落下的长剑。
“先抓一个问问。”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他们没有自我。”
“那就把自我叫回来。”
雷恩突然向前。
主动冲进白色骑士之间。
数柄长枪同时刺来。
同心圣域将塞西莉亚的感知传入他的意识。
左后方。
右侧腰间。
头顶。
雷恩不需要逐一观察。
身体已经依照少女传来的方向连续闪避。
一柄枪刺穿他的外套。
却没有触及皮肤。
他抓住枪柄。
将使用长枪的白色骑士从队列中拖出。
随后一脚踢中对方膝盖。
骑士单膝跪地。
雷恩没有斩下头颅。
而是按住没有五官的白色头盔。
“你叫什么？”
白色骑士动作短暂停顿。
“圣殿骑士。”
“那是职业。”
雷恩说道：
“名字。”
“职责不需要姓名。”
骑士举剑反击。
塞西莉亚的银白光线从后方落下。
缠住他的手腕。
“你曾经是人。”
少女说道：
“不可能从出生起就只有职责。”
头盔内的金色文字剧烈闪烁。
“保护圣女。”
“清除威胁。”
“服从教会。”
三条文字不断重复。
压住下方某种正在试图浮现的东西。
雷恩握紧骑士肩甲。
“你的家人怎么叫你？”
“骑士没有家人。”
“你喜欢吃什么？”
“骑士不需要喜好。”
“害怕什么？”
“骑士不会恐惧。”
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像一本提前写好所有内容的手册。
塞西莉亚却察觉到……
对方说出最后一句时，银白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害怕。”
少女说道。
“职责正在否认恐惧。”
雷恩看向头盔深处。
“害怕什么？”
白色骑士再次举剑。
动作比之前更加激烈。
“骑士不会恐惧！”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雷恩问道。
“因为……”
金色文字忽然紊乱。
“因为……”
远处最高书架上。
马提亚斯抬起手。
一条暗红锁链从他胸**出。
直接贯穿白色骑士背后。
“无用记忆。”
“无需恢复。”
骑士身体骤然僵硬。
头盔下刚刚出现的意识再次被职责覆盖。
“清除异端！”
他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力量。
雷恩被重重推开。
白色长剑直刺胸口。
塞西莉亚没有使用屏障。
她一步来到雷恩身边。
握住他的手。
两人同时侧身。
剑锋从中间穿过。
雷恩反手斩断贯穿骑士的暗红锁链。
锁链断裂瞬间……
一段记忆从白色身体中涌出。
大雨。
一座偏远村庄。
年轻骑士跪在倒塌房屋前。
怀中抱着一个已经失去呼吸的孩子。
周围村民不断责问：
“你不是圣殿骑士吗？”
“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为什么没能救她？”
骑士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
声音不断颤抖。
“对不起……”
“莉娜……”
画面消失。
白色骑士站在原地。
手中长剑缓慢垂下。
“莉娜。”
他低声重复。
那不是自己的名字。
却是他最害怕忘记的名字。
“我没能救她。”
头盔表面浮现第一道裂纹。
雷恩没有安慰他说那不是他的错。
因为他们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问道：
“你叫什么？”
骑士沉默很久。
一道模糊面孔逐渐出现在头盔下方。
那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
左眉存在一道旧伤。
“卡尔……”
“卡尔·诺顿。”
远处一本金色书册剧烈震动。
封面上原本只写着：
【圣殿骑士。】
文字逐渐脱落。
新的名字从下方显现。
【卡尔·诺顿。】
【圣历四百三十二年至四百七十九年。】
【兰特城第二圣殿骑士团成员。】
书册落入卡尔手中。
白色铠甲上的光芒迅速减弱。
却没有彻底消失。
他依旧保留着骑士力量。
只是眼睛里重新出现属于人的情绪。
“我已经死了吗？”
卡尔看着自己的双手。
“应该死了很久。”
雷恩说道。
“这里只保存了一部分记忆。”
“那莉娜……”
“我们不知道。”
塞西莉亚走到他面前。
“但你还记得她。”
卡尔闭上眼睛。
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重要的事。
“是。”
“我记得。”
周围其他白色骑士突然停止攻击。
数百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转向卡尔。
“身份发生错误。”
“职责受到污染。”
“清除失格骑士。”
他们不再只攻击雷恩与塞西莉亚。
而是将武器对准恢复姓名的卡尔。
卡尔本能举剑。
身体却因为圣名库限制无法移动。
马提亚斯胸口的锁链再次亮起。
“圣名库不需要失败者。”
“只有被提纯的职责，才值得保留。”
雷恩挡到卡尔面前。
“原来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马提亚斯神情平静。
“这些人将一生献给教会。”
“死后继续履行职责，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你问过他们？”
“奉献不需要重复确认。”
“真方便。”
雷恩抬剑挡住刺来的长枪。
“活着的时候替人决定。”
“死了以后继续替人决定。”
塞西莉亚看向无数白色骑士。
“他们都可能恢复名字。”
“前提是斩断马提亚斯的锁链。”
雷恩顺着暗红连接看去。
每一名身份投影背后，都存在一条极细锁链。
数千条锁链最终汇聚到马提亚斯胸口。
“直接砍他？”
“他现在是圣名库主权限。”
塞西莉亚说道：
“攻击会先由所有身份共同承担。”
“也就是说……”
雷恩挥剑斩碎又一名骑士。
对方很快重生。
“要先叫醒几千个人？”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圣名库之外。
慈悲冠冕依旧在继续降临。
十二座救济院的核心患者也在加速衰竭。
他们不可能逐个询问每一名死者的过去。
卡尔握紧自己的书册。
“圣名库有中央名录。”
他说道。
“所有被记录者的本名，都曾在那里登记。”
“位置？”
卡尔抬头看向最高书架。
马提亚斯脚下存在一座白金色讲台。
讲台上摆着一本远比其他书册更加巨大的名录。
“在那里。”
“但只有圣名库管理者能够翻阅。”
雷恩看向马提亚斯。
“那就让管理者下来。”
塞西莉亚已经明白他的想法。
“我们吸引身份投影。”
“卡尔带路？”
卡尔摇头。
“恢复姓名后，我无法违背圣名库规则靠近中央名录。”
“职责还在限制你？”
“职责不是完全错误。”
卡尔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我确实选择过成为骑士。”
“只是……”
他抬头看向不断逼近的白色军势。
“我不再愿意服从马提亚斯。”
雷恩问道：
“还能战斗吗？”
卡尔的身体逐渐凝实。
“可以。”
他站到两人旁边。
“至少这一次……”
“我想自己决定保护谁。”
三人面对重新发起冲锋的白色骑士。
塞西莉亚抬起银色圣徽。
“我们需要扩大众名之环。”
“不是逐一恢复全部记忆。”
“只让他们暂时想起自己的名字。”
“名字足以让他们产生选择？”
“足够动摇职责。”
少女看向中央名录。
“可我们必须先碰到它。”
雷恩向前伸出手。
“那就一起。”
塞西莉亚握住他。
众名之环与同心圣域同时启动。
银白光芒沿两人手臂扩散。
卡尔也将自己的书册放入光环。
【众名之环检测到独立姓名】
【卡尔·诺顿】
【正在尝试将姓名认知传递至相似目标】
周围白色骑士动作出现细微迟缓。
他们没有立刻恢复名字。
却开始意识到……
自己或许曾经拥有名字。
“就是现在。”
雷恩向前冲去。
卡尔紧随其后。
塞西莉亚留在两人之间。
不断维持众名之环。
白色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雷恩负责正前方。
卡尔挡住左侧。
塞西莉亚则通过灵魂锚点修正所有死角。
三人沿书架之间狭窄通道快速前进。
每经过一排书册。
塞西莉亚都会将众名之环短暂接入。
无数白色骑士随之停顿。
“我的名字……”
“我曾经是谁？”
“圣女护卫之外……”
“我还有什么？”
疑问越来越多。
马提亚斯胸口锁链也开始剧烈震动。
“无意义。”
他抬起手。
圣名库上方出现无数暗红文字。
【神圣身份高于个人姓名。】
【职责高于情感。】
【奉献高于生命。】
文字如雨般落下。
每触碰一名白色骑士，便会重新抹去刚刚产生的疑问。
卡尔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他在覆盖姓名。”
塞西莉亚说道。
“众名之环传播速度不够。”
雷恩看向距离仍然遥远的中央名录。
“需要一个更大的声音。”
“什么声音？”
圣名库外部。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啪。
雷恩脚步停了一瞬。
塞西莉亚也抬起头。
这声音不属于圣名库。
更不属于慈悲冠冕。
却清楚穿过所有书架、职责与祈祷，传到两人耳中。
啪。
第二声。
卡尔茫然看向四周。
“那是什么？”
塞西莉亚眼中出现笑意。
“有人在外面。”
啪。
第三声。
三道掌声之间的间隔不急不缓。
正是他们已经无比熟悉的节奏。
下一刻。
艾维娅的声音从圣名库最遥远的边缘传来。
“雷恩。”
“西娅。”
“听得到吗？”
雷恩仰头。
“听得到！”
“门找到了。”
艾维娅说道：
“不过暂时打不开。”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雷恩看了一眼无穷无尽的白色军势。
“正在找所有人的名字。”
“需要中央名录。”
短暂安静后。
外面传来石块碎裂声。
像有人正在直接拆解慈悲冠冕外壳。
“知道了。”
艾维娅回答。
“那就继续向前。”
“出口在你们正上方。”
雷恩看向圣名库穹顶。
原本纯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三圈极淡金色波纹。
每一次掌声都会令波纹扩散。
不仅是在标记出口。
也像某种能够穿透圣名库规则的外部信号。
塞西莉亚看着那些波纹。
突然想到什么。
“艾维娅小姐。”
“在。”
“再鼓一次。”
外面没有询问原因。
啪。
第四声掌声落下。
金色波纹从穹顶扩散。
掠过第一排书架。
所有白色书册同时产生微弱震动。
塞西莉亚眼睛亮起。
“掌声不是圣名库中的力量。”
“不会被职责规则覆盖。”
雷恩立刻理解。
“可以用它传递众名之环？”
“需要艾维娅小姐配合。”
塞西莉亚抬头喊道：
“每隔三息鼓掌一次！”
“不要太快！”
“好。”
啪。
第五声。
塞西莉亚将众名之环连接到声音波纹。
银白姓名认知沿掌声扩散。
瞬间掠过数十排书架。
“我曾经有名字。”
第一批白色骑士同时低声说道。
马提亚斯脸色骤然变化。
他抬起手。
暗红文字再次落下。
啪。
第六声掌声先一步响起。
更多书册产生回应。
“我曾经有家人。”
“我不是出生时就成为神官。”
“有人叫过我……”
职责文字开始与姓名认知相互冲撞。
白色军势的队列彻底混乱。
有人仍然服从马提亚斯。
有人停在原地。
也有人转身攻击身后的暗红锁链。
雷恩抓住机会。
“冲过去！”
他与卡尔同时加速。
塞西莉亚紧随其后。
啪。
第七声。
掌声成为圣名库中唯一稳定的节拍。
每响一次。
众名之环便向外扩散一次。
雷恩忽然想起……
艾维娅平时鼓掌时，似乎总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们作出了选择。
确认某件事走到正确位置。
而现在。
她的掌声正在告诉整个圣名库——
这些只剩下职责的人，仍然有资格重新选择。
“拦住他们！”
马提亚斯第一次提高声音。
无数暗红锁链从最高书架射出。
没有攻击雷恩。
而是缠向中央名录。
他准备直接摧毁所有本名记录。
塞西莉亚抬起手。
银白光线试图阻拦。
距离却太远。
卡尔忽然停下。
“继续走。”
雷恩回头。
“你做什么？”
卡尔将自己的金色书册插入地面。
白色铠甲彻底亮起。
“我是圣殿骑士。”
“职责确实是保护。”
他抬起长剑。
挡在三人身后。
“但这次保护谁……”
“由我决定。”
周围开始恢复名字的身份投影逐渐向他聚拢。
并非所有人。
只有十几名。
可这些人都主动挡在暗红锁链前方。
“去拿名录。”
卡尔说道：
“这里交给我们。”
雷恩看着他。
最终没有说“你已经死过一次”。
也没有强迫他一起离开。
因为这是卡尔恢复姓名后，自己作出的第一个完整选择。
“别让他再抹掉你们。”
雷恩说道。
卡尔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不会。”
他转身冲向锁链。
十几名恢复部分自我的骑士同时跟随。
金色与暗红力量在书架之间爆发。
雷恩和塞西莉亚则继续向最高处前进。
……
慈悲冠冕外。
中央圣堂地下祭坛已经彻底陷入混战。
失去十二支柱控制后，部分圣殿骑士恢复意识。
也有更多人仍受到中央主网络操纵。
他们从地面教堂、唱诗塔与侧面通道不断涌入。
阿德里安与两名骑士守在祭坛阶梯下方。
没有杀人。
只通过高阶神官临时构建的净化区域，逐一解除敌人身上的精神暗示。
速度很慢。
人数却越来越多。
“右侧！”
阿德里安挥剑挡住一柄圣断战斧。
身旁骑士立即补位。
将对方武器击落。
“别让任何人接近冠冕！”
艾维娅站在慈悲冠冕正下方。
左手贴着外壳。
右手正在按照固定间隔轻轻鼓掌。
啪。
掌声响起。
冠冕表面便会浮现一圈金色波纹。
这不是复杂神术。
只是艾维娅通过极其精确的力量控制，让声音沿慈悲冠冕最薄弱的灵魂缝隙传入。
她必须保持每一次力量完全相同。
过强会伤到冠冕内部的雷恩与塞西莉亚。
过弱则无法穿透圣名库。
“艾维娅！”
阿德里安高声提醒。
三名被控制的圣殿骑士已经突破防线。
从后方冲向她。
艾维娅没有停止鼓掌。
啪。
第八声。
第一柄长剑斩向她背后。
她只稍微侧身。
剑锋擦过外套。
撞上肩胛位置。
铛！
骑士手中武器被反作用力震得脱手。
艾维娅仍没有回头。
第二名骑士挥锤砸向她膝侧。
她抬脚踩住锤柄。
第三名骑士则展开圣断法阵。
暗金锁链从地面升起。
缠住她腰间与手臂。
“停止破坏慈悲冠冕！”
骑士怒吼。
艾维娅看着冠冕内部不断接近中央名录的两道气息。
轻轻吸了一口气。
啪。
第九声掌声照常响起。
随后，她才松开按住冠冕的左手。
抓住腰间暗金锁链。
向前轻轻一带。
施术骑士失去平衡。
整个人被锁链拖到她面前。
艾维娅一记头槌撞在他的头盔上。
砰。
骑士身体一软。
她抓住对方肩甲。
没有让人倒地。
顺手将他放到高阶神官的净化术式旁边。
接着抬脚踢起地上的战锤。
锤柄旋转。
精准撞中第二名骑士手腕。
最后一人还在试图拔回被震飞的长剑。
艾维娅已经走到他面前。
剑鞘轻轻点在颈侧。
“睡一下。”
骑士眼前一黑。
身体倒下。
艾维娅扶住他的后背。
将人靠在石柱旁。
整个过程只消耗不到两息。
她重新将左手贴回冠冕。
啪。
第十声掌声没有迟到。
阿德里安看着这一幕。
“你至少叫人帮忙！”
“你们在忙。”
“你不是刚教育所有人不要独自承担吗？”
“我只处理了三个。”
“人数不是重点！”
艾维娅没有回头。
“下次叫你。”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说明我记得。”
阿德里安还想说什么。
另一批敌人已经冲上阶梯。
他只能重新投入战斗。
高阶神官则抬头看向冠冕。
“内部连接正在扩大。”
“他们可能找到中央名录了。”
艾维娅眼中浮现一点笑意。
“当然。”
“他们两个很擅长在别人给出的选项外，自己找答案。”
她再次抬起手。
啪。
第十一声。
……
圣名库中。
雷恩与塞西莉亚终于抵达最高书架。
中央名录被十二条暗红锁链固定在白金讲台上。
每条锁链分别对应一座唱诗塔。
外部支柱虽然已经被艾维娅解除。
可马提亚斯仍然用自己的生命维持最后控制。
“只要打开名录。”
塞西莉亚说道：
“众名之环就能同时读取所有本名。”
雷恩挥剑斩向第一条锁链。
铛！
剑锋被弹开。
虎口再次裂开。
“不是普通神术。”
“锁链连接马提亚斯。”
塞西莉亚伸手触碰。
立刻感受到无数痛苦与疾病。
“他把祈愿者承担的负面状态接入自己。”
“再将它们转化成锁链。”
雷恩看向最高书架前的马提亚斯。
男人脸色已经明显苍白。
嘴角也溢出鲜血。
却仍然站得笔直。
“原来你不是完全没付出代价。”
马提亚斯低头看了看胸口锁链。
“我从未说过自己不愿意奉献。”
“慈悲冠冕完成以后……”
“我也会成为维持系统的一部分。”
塞西莉亚问道：
“你准备把自己变成核心节点？”
“是。”
“那为什么还要牺牲其他人？”
“因为只凭我不够。”
马提亚斯回答。
“只凭任何一个人都不够。”
“所以必须建立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
“核心患者。”
“圣躯。”
“唱诗塔。”
“圣女。”
“还有我。”
“所有人各自成为一部分。”
“共同创造一个没有疾病与痛苦的世界。”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疯狂。
也没有动摇。
他是真的相信……
将人拆成功能，是一种更加合理的存在方式。
雷恩问道：
“那你问过核心患者吗？”
“他们在得到治疗时签署过契约。”
“问过那些被抹掉姓名的死者吗？”
“他们活着时已经奉献给教会。”
“问过西娅吗？”
马提亚斯看向塞西莉亚。
“圣女的职责不需要询问。”
雷恩冷笑。
“所以只有你的牺牲算主动。”
“其他人的牺牲都由你替他们同意。”
马提亚斯胸口锁链剧烈波动。
“个体无法理解整体利益。”
“总要有人作出决定。”
“那个人为什么是你？”
雷恩问道。
“因为我看见过没有神迹的结果。”
马提亚斯抬起手。
圣名库周围景象改变。
一座被瘟疫吞没的城市出现在书架之外。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
神官魔力耗尽。
医师药物不足。
母亲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却还在请求圣女救她。
“二十三年前。”
“兰特城发生灰斑瘟疫。”
“死亡人数一万六千人。”
“当时的圣女拒绝进入疫区。”
“因为她刚刚完成北方战争救治。”
“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教会允许她休息。”
“结果呢？”
马提亚斯看着塞西莉亚。
“无数人死了。”
“我的妻子。”
“我的两个孩子。”
“也都死了。”
瘟疫记忆中。
年轻的马提亚斯跪在救济院外。
怀里抱着一个没有呼吸的女孩。
他向每一名经过的神官求助。
得到的回答却都是：
圣女无法再使用力量。
教会已经尽力。
请接受女神安排。
“从那一天开始……”
马提亚斯说道：
“我便明白一件事。”
“慈悲不能依赖某个人愿不愿意。”
“救赎不能因为圣女疲惫而停止。”
“必须将它变成永不拒绝的制度。”
塞西莉亚看着那段记忆。
眼中出现悲伤。
却没有因此认同。
“你失去了家人。”
她说道：
“所以想让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经历同样的事。”
“没错。”
“可你创造了更多被迫失去家人的人。”
马提亚斯神情没有变化。
“短暂代价。”
“为了永恒结果。”
“对被放上金属床的人来说……”
塞西莉亚说道：
“那不是短暂。”
“是他们仅有的一生。”
马提亚斯闭上眼睛。
像是不愿再继续争论。
“你们还年轻。”
“总以为存在不牺牲任何人的道路。”
“等真正看见无法挽回的死亡……”
“便会明白。”
雷恩看向中央名录。
“我们已经看见过。”
“梅尔镇。”
“西侧救济院。”
“第七水闸。”
“每次都有人告诉我们来不及。”
“必须放弃。”
“结果至少到现在……”
“一个都没有少。”
“那只是因为你们拥有异常力量。”
“对。”
雷恩承认。
“所以我们正在用。”
“但不是用来决定谁应该死。”
“而是用来继续找第三条路。”
马提亚斯眼神逐渐冷下。
“你们不可能永远成功。”
“当然。”
雷恩说道：
“可失败是我们救不了。”
“不是提前把人绑上祭坛，再告诉他这是必要代价。”
啪。
第十二声掌声从圣名库上方传来。
中央名录上的锁链同时轻轻震动。
塞西莉亚眼睛一亮。
“外部唱诗塔控制已经彻底消失。”
“锁链现在只剩马提亚斯本人维持。”
雷恩重新握紧剑。
“那就不砍锁链。”
“砍他？”
“不。”
塞西莉亚看着男人胸口承受的无数痛苦。
“把那些东西还给原本的节点？”
“会导致病人衰竭。”
“不是还给病人。”
少女展开同心圣域。
“分给愿意承担的人。”
雷恩立刻理解。
“整座兰特城。”
“嗯。”
“但他们会愿意吗？”
“问。”
塞西莉亚说道：
“不是替他们决定。”
两人同时将手按在中央名录上。
即使书册尚未打开。
同心圣域仍然通过锁链接入主网络。
塞西莉亚的声音再次传向整座城市。
“兰特城的所有人。”
“慈悲冠冕正在把你们的疾病与痛苦，集中到少数人身上。”
“如果停止……”
“这些痛苦不会消失。”
“只能由更多人一起承担。”
“这不会立刻治愈所有疾病。”
“也不会产生永恒神迹。”
“有人可能需要长期治疗。”
“有人需要照顾。”
“也有人依旧无法被救下。”
城市中的祈祷声逐渐安静。
马提亚斯望着她。
“当他们知道不能得到奇迹……”
“便不会选择你。”
塞西莉亚没有看他。
“但我不会再欺骗他们。”
她继续向所有人说道：
“愿意参加同心网络的人……”
“可以分担一点魔力。”
“一点体力。”
“或者只是照顾身边某个病人。”
“你们可以拒绝。”
“没有人会因此被惩罚。”
最初没有回应。
慈悲冠冕承诺的是所有疾病消失。
塞西莉亚提供的却只是一个漫长、困难，而且未必成功的未来。
沉默持续很久。
直到西侧救济院中……
恢复姓名的玛莎·格林抬起手。
她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
只能提供极少力量。
“我愿意。”
女儿握住她。
“我也愿意。”
兰特城街道中。
一名普通医师推开教堂大门。
“不需要神迹。”
“把药物送到救济院。”
有人开始搬运食物。
有人开放家中空房。
也有人仍然坐在原地。
不愿参与。
没有人强迫他们。
可随着回应者越来越多……
银白光芒还是从兰特城不同区域升起。
没有金色神迹那样耀眼。
却密密麻麻。
彼此连接。
【检测到大规模自愿参与】
【同心圣域节点数量持续上升】
【37】
【214】
【1,006】
【4,328】
【承载模式改变】
【所有负荷正在进行分散】
马提亚斯胸口的暗红锁链逐渐变淡。
积压在他体内的痛苦开始通过同心网络分散。
不是转移给另一个祭品。
而是由数千名自愿参与者共同承担。
有人只承担一瞬疲惫。
有人贡献少量魔力。
神官负责治疗。
医师负责判断病情。
普通人则照顾无法行动的患者。
没有完美神迹。
却形成了一张真正属于所有人的网络。
马提亚斯身体轻轻摇晃。
胸口锁链开始松动。
“为什么……”
他看着城市中逐渐扩散的银白光点。
“他们明明知道……”
“不会得到完美结果。”
塞西莉亚回答：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只想得到。”
“也有人愿意帮助。”
“你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们。”
第一条暗红锁链从中央名录上脱落。
随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马提亚斯试图重新控制。
却发现圣名库中越来越多白色身份投影已经恢复疑问。
“我的名字……”
“我自愿成为神官。”
“但没有自愿失去自己。”
“谁允许他们使用我的职责？”
卡尔与十几名恢复姓名的骑士正在破坏剩余锁链。
中央名录终于出现一道缝隙。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伸手。
将书册彻底打开。
无数名字从书页中飞出。
不是职责。
不是编号。
是真正属于每一个人的姓名。
它们如星光般涌向整座圣名库。
每一本书册封面都重新出现文字。
“伊莱亚斯·温特……”
“安妮塔·罗德……”
“卡伦·米尔……”
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恢复模样。
有人年轻。
有人年迈。
有人曾经坚定信仰教会。
也有人死前早已后悔。
他们没有同时站到雷恩一边。
恢复名字并不意味着拥有相同选择。
仍有部分神职者认为慈悲冠冕值得完成。
也有人选择帮助马提亚斯。
可更多身份投影停下了攻击。
因为至少现在……
决定是他们自己作出的。
【众名之环完成大规模姓名恢复】
【圣名库主权限动摇】
【马提亚斯·赫恩控制率：41%】
马提亚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他的名字也出现在中央名录中。
【马提亚斯·赫恩。】
【兰特城代理主教。】
【慈悲冠冕计划发起人。】
【父亲。】
【丈夫。】
最后两个身份让他的眼神出现短暂变化。
雷恩看见了。
“你也不只是代理主教。”
马提亚斯猛地抬头。
“闭嘴。”
“你记得妻子和孩子。”
“我正是因为记得……”
“所以才要完成冠冕！”
马提亚斯胸口所有锁链同时收紧。
他主动将尚未分散的痛苦、疾病与祈祷全部吸入身体。
皮肤下浮现出暗红纹路。
主教长袍被不断膨胀的力量撕裂。
“你们只是在拖延死亡。”
“只是在用安慰掩盖无能！”
“等下一个孩子死去时……”
“等下一个母亲跪在你们面前时……”
“你们会后悔今天拒绝神迹！”
圣名库开始崩塌。
所有书架向马提亚斯聚拢。
无数职责文字贴在他的身体表面。
【主教。】
【裁决者。】
【救济制度管理者。】
【慈悲冠冕核心。】
他不再试图让别人承担。
而是将所有尚未完成的功能全部装入自己体内。
身体迅速变得高大。
十二条暗红锁链从背后展开。
每一条末端都连接着一座救济院或唱诗塔。
“他准备自己成为完整冠冕。”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握紧剑。
“能解除吗？”
“他在主动接受。”
“众名之环无法替他拒绝。”
马提亚斯的脸逐渐被暗红面具覆盖。
声音也变得不再属于人类。
“既然圣女拒绝职责。”
“便由我成为永不停止的慈悲。”
周围恢复姓名的神职者被巨大力量掀飞。
中央名录也开始重新闭合。
雷恩拉住塞西莉亚。
两人避开第一条横扫而来的锁链。
锁链击中书架。
数百本书册瞬间粉碎。
“不能让他继续。”
塞西莉亚说道：
“他正在把圣名库所有身份吸入自己。”
“吸完以后呢？”
“会失去作为马提亚斯的自我。”
“成为只会维持冠冕的神术聚合体。”
雷恩看着已经被职责文字覆盖的男人。
“他终于也把自己放上去了。”
“可这不是他妻子和孩子想看见的结果。”
塞西莉亚说道。
“能把他叫回来吗？”
雷恩问道。
少女感受马提亚斯逐渐封闭的灵魂。
“很难。”
“但还有名字。”
两人正准备展开众名之环。
圣名库穹顶忽然彻底裂开。
一只手从裂缝外伸入。
抓住纯白空间边缘。
随后向两侧用力一撕。
咔嚓——！
整个灵魂世界像纸张般被人强行撕开。
外部祭坛的光芒从裂口涌入。
艾维娅站在破碎入口外。
银白长发随着灵魂乱流剧烈扬起。
她一只手撑着裂缝。
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鼓掌的姿势。
“门开了。”
她说道。
随后看见已经变成暗红巨人的马提亚斯。
嘴角笑意稍微停顿。
“看来你们又把最后阶段打出来了。”
雷恩问道：
“能进来吗？”
“能。”
“会影响外部冠冕吗？”
“已经固定。”
艾维娅跨入圣名库。
裂缝没有立刻关闭。
外部阿德里安与高阶神官正在共同维持入口。
她落到雷恩与塞西莉亚身旁。
先快速检查两人状态。
“受伤？”
“没有。”
“名字还记得？”
“雷恩·阿尔凯德。”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塞西莉亚又补充：
“西娅。”
艾维娅满意点头。
“很好。”
雷恩指向马提亚斯。
“他把所有职责吸进自己了。”
“准备成为慈悲冠冕的永久核心。”
“主动的？”
“主动。”
艾维娅看着暗红巨人。
“那就不能直接用众名之环解除。”
塞西莉亚问道：
“你有办法吗？”
“先打到能听人说话。”
艾维娅拔出短剑。
“然后再问。”
雷恩看向那具已经高达十余米、背后伸展十二道锁链的身体。
“这次不能留在外面鼓掌？”
“关键选择结束了。”
艾维娅说道：
“后面是执行阶段。”
她站到两人前方。
又像想起什么般回过头。
“不过……”
双手轻轻合拢。
啪。
一道清脆掌声在濒临崩塌的圣名库中响起。
“恢复所有姓名。”
“让整座城市自愿参与。”
“拒绝两个错误选项。”
艾维娅微笑。
“满分。”
塞西莉亚眼中浮现笑意。
雷恩则抬起弯曲长剑。
“这次没有‘目前’？”
“最终敌人都出来了。”
艾维娅将短剑搭在肩上。
“圣名库阶段结算完成。”
暗红锁链从高处砸落。
三人同时散开。
轰！
地面被击出巨大裂谷。
艾维娅沿锁链向上冲去。
雷恩与塞西莉亚则从左右两侧展开同心圣域。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雷恩负责找弱点！”
“西娅负责保住他的名字！”
“我负责……”
艾维娅跃至马提亚斯面前。
短剑剑柄重重击中暗红面具。
轰鸣震彻整个圣名库。
“把他从幕后打下来！”
面具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裂纹下方。
马提亚斯那只仍然属于人类的灰金色眼睛，短暂显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