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面具上的裂缝不断扩大。
缝隙下方，马提亚斯那只仍属于人类的灰金色眼睛短暂显露。
其中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
但下一刻。
更多职责文字从四周书架飞来，迅速填补面具上的裂口。
【代理主教。】
【裁决者。】
【救济制度管理者。】
【慈悲冠冕核心。】
每一道文字落下，马提亚斯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便会减少一分。
他的身体已经膨胀到十余米。
十二条暗红锁链从背后延伸出去，分别刺入圣名库不同方向。
每条锁链末端，都连接着一座救济院或者唱诗塔。
无数痛苦顺着锁链进入他的身体。
疾病。
伤势。
饥饿。
以及那些无法被神术立刻治愈的绝望。
马提亚斯没有再将它们转移给其他人。
他正在主动成为整座慈悲冠冕最后的核心。
“既然圣女拒绝职责……”
层层重叠的声音从暗红面具后传出。
“便由我回应众生。”
第一条锁链横扫而来。
艾维娅挡在雷恩与塞西莉亚前方。
她没有举剑。
只抬起左手。
轰——！
锁链撞进掌心。
整个圣名库都在冲击下剧烈摇晃。
附近数十座书架同时倾倒。
艾维娅脚下地面向后撕开一道数十米长的裂痕。
她本人却只后退了半步。
五指仍牢牢抓着锁链。
“力量不错。”
艾维娅评价。
“控制太差。”
马提亚斯抬起另一只手。
更多锁链从高处落下。
雷恩立即冲向左侧。
塞西莉亚则向右侧展开同心圣域。
“艾维娅！”
少女高声提醒。
“别全部接住！”
“知道。”
艾维娅抓住锁链。
没有像以往那样独自站在原地承受所有攻击。
她手臂一转。
将锁链前端甩向雷恩。
“左边交给你。”
雷恩一愣。
“你认真的？”
“不是说要分担吗？”
雷恩立即握紧弯曲长剑。
同心圣域的银白光芒覆盖剑身。
他一剑斩向锁链侧面。
没有试图正面切断。
而是利用马提亚斯挥动锁链的力量，让攻击方向发生偏移。
巨大的暗红锁链擦过地面。
撞向圣名库边缘空处。
塞西莉亚也抬起双手。
数道银白光环缠住另一条锁链。
“右侧已经控制！”
“很好。”
艾维娅松开第一条锁链。
低头避开第三道横扫。
随后沿着锁链表面向马提亚斯快速冲去。
“继续保持。”
“别让它们碰到中央名录。”
雷恩看着她向前的背影。
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一次……
艾维娅没有把他们关在战场外面。
她真的将自己负责的一部分交了出来。
“西娅。”
“嗯。”
“别让她又一个人冲进最里面。”
“我知道。”
塞西莉亚也感受到了。
少女一手维持右侧锁链。
另一只手将灵魂锚点与众名之环同时展开。
“艾维娅小姐。”
“再向前三步。”
“他的左肩下面有一处职责断层。”
艾维娅没有询问她如何发现。
身体已经依照指引改变方向。
马提亚斯抬起巨掌拍下。
艾维娅反而向前加速。
在手掌落地以前，从指缝之间穿过。
三步。
她抬起短剑。
剑柄精准撞中暗红巨人左肩。
咔。
覆盖在那里的职责文字突然出现裂缝。
【救济制度管理者】
这行文字下方，还隐藏着另一个被强行压住的身份。
【丈夫。】
艾维娅目光一凝。
没有直接斩碎文字。
而是将剑锋插进两层身份之间。
向外一撬。
“雷恩。”
“接下来。”
一团包裹记忆的暗红光球被她从马提亚斯肩部挑出。
雷恩伸手接住。
光球触碰掌心瞬间，大量画面涌入意识。
……
灰斑瘟疫爆发前的兰特城。
年轻许多的马提亚斯还不是代理主教。
只是一名负责救济所账目的普通神官。
他不擅长战斗。
也没有强大神术资质。
每天最主要的工作，是记录药物、病床与粮食数量。
一名棕发女人站在救济所厨房门口。
手上沾着面粉。
“马提亚斯。”
“你又把午饭忘了。”
女人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塞进他手里。
“我还差三页账目。”
“账目不会饿。”
“你会。”
她说话时，两个孩子从身后跑来。
大一些的男孩抱住马提亚斯的腿。
年幼女孩则举着一朵从路边摘来的黄色小花。
“父亲。”
“这个送给你。”
马提亚斯接过花。
脸上露出一种雷恩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笑容。
温和。
笨拙。
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孩子的喜爱。
棕发女人站在旁边笑他。
“至少抱一下米娅。”
“不要只会说谢谢。”
马提亚斯弯下腰。
将女儿抱起。
男孩立即不满。
“我也要。”
“托马已经十岁了。”
“十岁也可以。”
画面很普通。
没有神迹。
没有冠冕。
也没有任何宏大职责。
只是一家四口挤在救济所狭窄厨房里，分一块刚烤好的面包。
“名字。”
雷恩睁开眼。
“他妻子叫伊莲娜。”
“儿子托马。”
“女儿米娅。”
塞西莉亚立刻将三个名字接入众名之环。
“马提亚斯！”
她对着暗红巨人喊道：
“伊莲娜·赫恩！”
马提亚斯动作骤然停顿。
“托马·赫恩！”
左侧锁链开始颤抖。
“米娅·赫恩！”
暗红面具表面再次出现裂纹。
马提亚斯发出低沉怒吼。
“不要叫他们的名字！”
十二条锁链同时暴走。
不再按照某种术式规律攻击。
而像失控野兽般砸向整座圣名库。
卡尔与其他恢复姓名的神职者立即保护周围书架。
雷恩挡在塞西莉亚身前。
少女却没有躲到他后方。
她双手抓住雷恩肩膀。
将同心圣域完全与他连接。
“我们一起挡。”
“好。”
银白光幕在两人前方展开。
第一条锁链砸下。
屏障剧烈震动。
第二条锁链紧随而至。
雷恩身体向后滑动。
塞西莉亚也被带得踉跄一步。
却始终没有松开。
“还撑得住吗？”
雷恩问道。
“可以。”
“不是习惯性回答？”
“不是。”
塞西莉亚咬紧牙关。
“这次是真的。”
第三道锁链已经接近。
艾维娅从侧面跃来。
一脚踩住锁链。
借力将攻击压向地面。
轰！
三人周围石板全部崩裂。
艾维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做得不错。”
“继续叫名字。”
她没有接管两人的防御。
只是替他们挡住最危险的一次冲击。
随后再次冲向马提亚斯。
塞西莉亚望着她。
眼中浮现出一点坚定。
“她在相信我们。”
“那就别让她失望。”
雷恩说道。
两人重新展开众名之环。
“马提亚斯·赫恩！”
“伊莲娜在叫你吃饭！”
“托马会抱住你的腿！”
“米娅会送你黄色的花！”
每一个名字与细节，都在暗红巨人身上留下新的裂纹。
马提亚斯捂住头部。
职责文字不断涌向面具。
试图再次覆盖记忆。
“那些人已经死了！”
他怒吼。
“名字没有意义！”
“正因为他们死了……”
塞西莉亚说道：
“你才更不应该把他们变成一个数字！”
马提亚斯身体一震。
圣名库再次展开新的记忆。
这一次不再温暖。
灰斑瘟疫已经席卷兰特城。
救济所走廊挤满病人。
尸体被草席覆盖。
药物只剩最后几箱。
年轻马提亚斯抱着发高热的女儿。
伊莲娜牵着同样开始咳血的托马。
他们在救济所外等了整整一天。
神官不断从他们面前经过。
没有人停下。
“病人数量？”
“七百三十一。”
“可用床位？”
“十二。”
“将重症患者编号。”
“按照神术适应度排序。”
马提亚斯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
一名记录员走过来。
没有询问姓名。
只在女孩手腕上系了一块木牌。
【第五百一十七号。】
“她叫米娅。”
马提亚斯说道。
记录员没有抬头。
“编号更方便处理。”
“她叫米娅·赫恩。”
“下一位。”
“她有名字！”
年轻马提亚斯第一次在人群中失控大喊。
却没有人回答。
到最后……
妻子。
儿子。
女儿。
全都变成了救济记录中的数字。
三百零九。
四百八十二。
五百一十七。
马提亚斯曾经无比憎恨这种制度。
可二十三年后……
他建立的慈悲冠冕，却将更多人变成了核心一号、二号、三号。
“你记得。”
塞西莉亚看着暗红巨人。
“你知道被叫作编号是什么感觉。”
“闭嘴。”
“你知道没有人看着他们的脸……”
“只计算还能使用多久，是多么残忍。”
“闭嘴！”
马提亚斯挥动巨掌。
直接拍向塞西莉亚。
艾维娅从上方落下。
双脚踏住他的手腕。
咚——！
暗红巨掌被强行压进地面。
她站在马提亚斯手臂上。
淡金色眼睛冷静俯视那张破裂面具。
“她正在说话。”
“安静听完。”
马提亚斯另一只手抓向她。
艾维娅没有躲。
任由巨掌将自己完全握住。
暗红职责文字沿五指收紧。
像要将她直接碾碎。
“艾维娅小姐！”
塞西莉亚下意识向前。
雷恩却抓住她。
“相信她。”
巨掌中传出轻轻叹气声。
下一刻。
马提亚斯的五指被一根根撑开。
艾维娅站在掌心。
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只有外套被职责文字撕开几道裂口。
她双手抓住马提亚斯拇指。
身体向后一转。
十余米高的暗红巨人失去平衡。
被她直接越过肩膀，重重摔向圣名库另一侧。
轰隆——！
大片书架如浪潮般震动。
艾维娅及时抬起一只手。
淡金光幕覆盖周围。
没有让那些储存姓名与记忆的书册真正倒下。
“这边我按住。”
她说道。
“你们继续。”
雷恩看着被她压在地面的巨大身影。
“轻松得有点过头了吧？”
“他现在大部分力量用在维持网络。”
艾维娅回答。
“而且……”
她一只脚踩住试图抬起的暗红手臂。
“体型大不代表更能打。”
塞西莉亚原本紧绷的情绪，因为这句话稍微放松。
可她没有停止众名之环。
“马提亚斯。”
“看着我。”
暗红巨人挣扎。
面具上的裂缝越来越多。
“你想创造一个不会再失去家人的世界。”
“我知道。”
塞西莉亚说道：
“如果二十三年前有人救下伊莲娜、托马和米娅……”
“你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没有资格说他们！”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痛苦。”
少女声音很轻。
却没有退缩。
“我只是在问你。”
“他们真的希望……”
“你用更多人的名字和生命，替他们建造纪念碑吗？”
马提亚斯停止挣扎。
艾维娅没有趁机攻击。
只是站在他手臂上。
等待回答。
“伊莲娜是一名救济所厨师。”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她在药物不足时，仍然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病人。”
“托马会把床位让给比自己小的孩子。”
“米娅即使发着高热……”
“也把那朵黄色小花送给你。”
这些并不是塞西莉亚编造的。
都来自马提亚斯自己保存最深的记忆。
“他们愿意帮助别人。”
“但不代表他们愿意让你强迫所有人牺牲。”
马提亚斯的灰金色眼睛从面具裂缝中显露。
“如果不强迫……”
“人们只会优先保护自己。”
“刚才兰特城已经回答过了。”
雷恩说道：
“有人拒绝参加同心网络。”
“但也有几千个人主动伸手。”
“结果不完美。”
“力量也没有冠冕那么强。”
“可至少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现在愿意……”
马提亚斯低声说道：
“等灾难真正到来时呢？”
“等药物耗尽呢？”
“等力量不足呢？”
“你们会看着人一个个死。”
“可能会。”
塞西莉亚回答。
这个答案让雷恩微微侧目。
艾维娅也安静看着她。
“我无法保证不会再有人死亡。”
少女说道：
“也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找到第三条路。”
“有些时候……”
“我们可能真的救不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仍然会发颤。
因为承认自己不能救下所有人，对塞西莉亚而言比任何战斗都更加困难。
“但救不了……”
“不代表可以提前选好谁该被放弃。”
“更不代表可以抹掉他的名字，让他连拒绝都做不到。”
暗红巨人身上的职责文字开始大片脱落。
【裁决者】破碎。
【救济制度管理者】暗淡。
【慈悲冠冕核心】依旧牢牢覆盖胸口。
马提亚斯望着逐渐消失的身份。
“没有冠冕……”
“下一次灾难到来时。”
“我还能做什么？”
雷恩回答：
“做你真正能做的。”
“管理救济院。”
“准备药物。”
“训练医师。”
“建立不用烧人的治疗网络。”
“做错了就承担后果。”
“做不到就向别人求助。”
“这些听起来没有神迹伟大。”
“但至少是人能做的事。”
“太慢了。”
马提亚斯说道。
“有人等不到。”
“所以就要继续想更快的办法。”
雷恩握紧长剑。
“不是把所有问题都塞进一个圣女身体里。”
马提亚斯闭上眼睛。
覆盖面部的暗红面具开始剥落。
露出一张已经苍老许多的脸。
不过四十余岁的外表下，眼神却像经历了漫长岁月。
“我已经害死了很多人。”
他说道。
“核心患者。”
“巡礼团。”
“梅尔镇。”
“那些被慈悲冠冕提前抽取生命的人。”
“即使现在停止……”
“也无法恢复。”
“对。”
艾维娅终于开口。
她从马提亚斯手臂上跳下。
站到男人面前。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释放所有权限。”
马提亚斯看向自己胸口仅剩的最后职责。
“将剩余负荷全部收入体内。”
“让慈悲冠冕与我一起消失。”
塞西莉亚脸色微变。
“你会死。”
“这是我应该支付的代价。”
马提亚斯抬起右手。
十二道暗红锁链同时缩回。
所有救济院、唱诗塔与祈光节点残留的痛苦开始向他身体汇聚。
“停止！”
塞西莉亚想要展开同心圣域。
艾维娅却比她更快。
啪。
一声清脆耳光在圣名库中响起。
马提亚斯整张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所有人都安静了。
雷恩也愣了一下。
他见过艾维娅用剑柄、拳头和脚处理敌人。
却很少见她直接扇人耳光。
马提亚斯缓慢转回头。
脸上第一次出现纯粹的茫然。
“你做什么？”
“让你清醒一点。”
艾维娅甩了甩手。
“刚才说了那么多……”
“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必须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等于死？”
“我犯下的罪……”
“所以更不能轻易死。”
艾维娅打断他。
语气冷了下来。
“你把别人变成祭品。”
“最后再把自己也变成祭品。”
“然后呢？”
“所有事情结束。”
“受害者不需要审判你。”
“活下来的人也不需要听你解释。”
“你只需要在死前觉得自己终于付出了足够代价。”
马提亚斯嘴唇微动。
“这不是逃避。”
“就是。”
艾维娅说道。
“死很快。”
“活着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才慢。”
“救济院需要重建。”
“被你控制的神官和骑士需要恢复。”
“失去亲人的人会恨你。”
“教会也会审判你。”
“你需要一遍遍回答，为什么这样做。”
“这才叫承担责任。”
马提亚斯看着她。
“你要我活着赎罪？”
“不是我决定。”
艾维娅说道：
“你要先活着。”
“然后由那些被你伤害的人决定该怎么处理你。”
“不要连他们审判你的权利也一起抢走。”
十二道正在回收的锁链停在半空。
塞西莉亚望着艾维娅。
她忽然想起……
艾维娅总会教育他们不要把死亡当成解决问题的方法。
此刻面对敌人，她也没有改变标准。
不会因为马提亚斯犯下不可原谅的罪，就让他用自我牺牲换取某种轻易的终结。
“你还有其他办法释放权限吗？”
塞西莉亚问道。
马提亚斯沉默许久。
最终回答：
“有。”
“主动放弃慈悲冠冕核心身份。”
“将十二座节点交还给原本的救济系统。”
“代价？”
“我会失去所有神术权限。”
“成为普通人。”
雷恩说道：
“听起来正合适。”
马提亚斯看向中央名录。
那里依旧记载着他的所有身份。
代理主教。
冠冕发起人。
父亲。
丈夫。
以及……
马提亚斯·赫恩。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自己的姓名。
“我曾经以为……”
“只要建立永远不会拒绝的制度。”
“就不会再有孩子在救济院门口死去。”
“现在我仍然不知道……”
“没有冠冕的世界是否会更好。”
“你可以继续怀疑。”
塞西莉亚说道：
“但不能再替所有人决定。”
马提亚斯闭上眼睛。
十二道暗红锁链缓慢离开身体。
每脱落一道，暗红巨人的体型便会缩小一分。
【唱诗塔控制权限放弃。】
【救济院生命分配权限放弃。】
【圣名库管理权限放弃。】
【慈悲冠冕核心身份解除。】
最后一道职责文字从胸口落下。
马提亚斯恢复正常人类大小。
双膝失去力量。
向前跪倒。
艾维娅伸手抓住他肩膀。
没有让人直接摔在地上。
“别急着昏。”
“最后一步还没做。”
马提亚斯呼吸急促。
“什么？”
“向整座城市说明真相。”
艾维娅将他推向塞西莉亚与雷恩。
“自己说。”
“不要再让别人替你收尾。”
马提亚斯看着重新恢复银白的主网络。
许久后，伸手触碰中央名录。
他的声音沿圣名库传向兰特城。
“我是马提亚斯·赫恩。”
“兰特城代理主教。”
“也是慈悲冠冕计划的发起者。”
城市中的祈祷逐渐停止。
“祈光印并非女神神迹。”
“它以少数人的生命为代价。”
“中央教区隐瞒了这一事实。”
“伪造圣女身份。”
“控制救济院患者、神官与骑士。”
“所有责任……”
马提亚斯声音短暂停顿。
“由我承担。”
塞西莉亚看向他。
却没有纠正“所有责任”这句话。
因为这不是自我牺牲。
而是一个计划发起者对公众的承认。
至于教会中其他参与者……
他们同样必须接受调查。
真相传出以后。
圣名库中所有暗红文字同时失去力量。
覆盖书架的职责枷锁大片破碎。
恢复姓名的神职者身影逐渐化作光点。
卡尔站在远处。
手中仍握着自己的书册。
“看来这里也要结束了。”
雷恩走到他面前。
“你会消失？”
“我本来就只是被保存的一段记忆。”
卡尔回答。
“能重新想起莉娜。”
“已经足够。”
雷恩没有说应该把他带出去。
因为他们都知道做不到。
塞西莉亚则轻声问道：
“还有什么想留下的吗？”
卡尔想了想。
“告诉以后的骑士。”
“保护别人是选择。”
“不是把自己交给某个身份以后，就再也不用思考。”
塞西莉亚认真点头。
“我会记住。”
卡尔向她行了一礼。
不是圣殿骑士面对圣女的仪式。
只是一个人向另一个愿意记住自己的人告别。
“谢谢。”
他的身体化作银白光点。
回到写有卡尔·诺顿的书册。
其他恢复姓名的神职者也陆续消散。
圣名库的书架逐渐变得透明。
马提亚斯看着他们。
没有再试图抓住。
整个灵魂空间开始崩塌。
艾维娅走到雷恩和塞西莉亚身边。
“出口在上面。”
她指向被自己撕开的裂口。
“先出去。”
雷恩看向马提亚斯。
“他呢？”
“带着。”
艾维娅抓住男人后衣领。
像提起一件并不沉重的行李。
马提亚斯没有反抗。
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逐渐消失的圣名库。
“不能正常扶着吗？”
塞西莉亚问道。
“他走不动。”
“可以背。”
“我不想背。”
艾维娅回答得理直气壮。
雷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善良上限？”
“我会救他。”
“但不代表要提供舒适服务。”
三人沿裂缝离开。
……
现实中的地下祭坛。
慈悲冠冕表面出现无数裂纹。
雷恩与塞西莉亚的身体重新显现。
艾维娅最后从裂缝中跃出。
手里还提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马提亚斯。
她刚刚落地。
冠冕便在身后彻底破碎。
没有爆炸。
也没有产生神圣冲击。
数万道金色细线只是缓慢失去颜色。
随后在同心圣域引导下，转化成连接救济院、神官、医师和普通居民的银白网络。
所有祈光印停止抽取生命。
十二座唱诗塔同时熄灭。
笼罩兰特城多日的金色光柱，也在黎明前逐渐消散。
中央圣堂上方。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过云层。
落在城市屋顶。
祭坛中的圣殿骑士陆续恢复意识。
有人放下武器。
有人茫然看向四周。
阿德里安则快步走来。
先确认塞西莉亚状态。
随后看见被艾维娅提在手中的代理主教。
“他还活着？”
“嗯。”
艾维娅将马提亚斯放到地上。
“准备审判。”
阿德里安神情复杂。
“慈悲冠冕……”
“结束了。”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抬头看向已经空荡的祭坛。
掌心那颗由圣躯留下的金色种子，正安静散发微光。
“所有救济院节点都还在。”
“治疗层已经由同心网络接管。”
“至少暂时不会有人因为冠冕停止而死亡。”
高阶神官闭上眼睛。
通过残留网络确认。
片刻后，他激动地睁开。
“十二座救济院全部稳定。”
“唱诗塔控制也彻底解除。”
“我们成功了。”
这句话落下后。
祭坛中压抑许久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
有人发出哭声。
有人直接坐到地上。
也有人抬头看向真正的塞西莉亚。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跪下。
他们只是看着她。
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疲惫的神迹。
而是与他们一同经历危险、同样会受伤与害怕的少女。
塞西莉亚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看向雷恩。
雷恩没有替她说话。
只是站到她身边。
少女又看向艾维娅。
银发少女已经悄悄向后退了几步。
站在祭坛边缘不太显眼的位置。
察觉塞西莉亚的目光后……
她抬起双手。
啪。
第一声掌声响起。
随后是第二声。
啪。
第三声。
祭坛中的人逐渐跟随。
最开始只有阿德里安。
然后是高阶神官。
恢复意识的骑士。
再之后，是从上层赶来的救济院患者与家属。
掌声越来越多。
却不是献给一个完美无缺的圣女。
而是献给塞西莉亚作出的选择。
也献给雷恩。
献给所有没有把别人推上祭坛的人。
塞西莉亚眼眶渐渐泛红。
她转头看向雷恩。
“我们做到了。”
雷恩点头。
“嗯。”
“一个都没有放弃？”
“至少这一次没有。”
少女笑了。
没有圣女仪式中的克制。
只是一个终于从金色牢笼里走出来的人，无法抑制的高兴。
她伸出双手。
主动抱住雷恩。
周围掌声中出现一些善意笑声。
雷恩身体微微僵住。
很快便抬手抱住她。
“谢谢。”
塞西莉亚在他肩边说道。
“这次又谢什么？”
“你选择了我。”
雷恩沉默一下。
“我说过。”
“因为你是你。”
少女抱得更紧。
艾维娅站在不远处。
眼睛轻轻弯起。
双手再次合拢。
啪。
只有一下。
不是任务完成的三声掌声。
只是确认某种感情已经真正落下的轻响。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出声打断。
只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雷恩与塞西莉亚在晨光下相拥。
［神圣适应完整。］
［信任与依赖也已经足够稳定。］
［很好。］
一切都按照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至少……
看起来如此。
咔。
极其轻微的破裂声从祭坛深处传来。
没有人立刻注意。
慈悲冠冕已经破碎。
金色水晶也停止运转。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残骸冷却时产生的声音。
艾维娅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消失。
她缓慢转头。
祭坛中央。
原本已经失去光芒的黑色缝隙中，正有一滴黏稠液体缓缓渗出。
不是暗红。
也不是金色。
而是一种能够吞没周围光线的纯黑。
黑色液体落到地面。
没有溅开。
反而像活物般蠕动。
周围残留的神圣力量迅速被它吸收。
一块细小甲壳从液体中生长出来。
随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艾维娅淡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种东西。
之前藏在恩赐之露中的黑色粉末。
圣焚导环内部的虫类甲壳。
马提亚斯与中央教区一直把它当成能够强化神术附着能力的特殊材料。
可现在……
那些散落在十二座救济院、唱诗塔与慈悲冠冕中的黑色物质，正在沿已经崩溃的旧网络全部汇聚到这里。
不是残留污染。
是孵化。
“所有人后退。”
艾维娅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
却让附近雷恩立刻转头。
“怎么了？”
“离开祭坛。”
艾维娅走向黑色液体。
短剑已经出鞘。
塞西莉亚也松开雷恩。
“那是什么？”
“未知魔物。”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可能依附在冠冕材料中。”
她没有说更多。
目前也不能说更多。
黑色液体开始迅速膨胀。
咔嚓。
一只覆盖漆黑甲壳的前肢从地面刺出。
只是末端利爪，便有成年人身体大小。
紧接着。
整个地下祭坛剧烈震动。
尚未完全崩塌的慈悲冠冕残骸被某种东西从下方顶起。
轰——！
数十米高的黑色虫影撞穿祭坛地面。
六条节肢撑开碎石。
狭长头部没有眼睛。
只有一条从额前延伸到腹部的苍白裂缝。
裂缝内部排列着无数细密口器。
它背后的翅膜尚未完全展开。
却已经覆盖地下穹顶。
刚刚恢复的银白同心网络，在它出现瞬间剧烈闪烁。
无数普通人同时捂住胸口。
像有某种东西正在通过网络嗅闻他们的生命。
高阶神官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魔物？”
没有人回答。
黑色虫族抬起头。
苍白裂缝缓慢张开。
它没有发出咆哮。
只是轻轻振动翅膜。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横扫祭坛。
阿德里安与所有骑士同时被掀飞。
墙壁上的神术防护瞬间粉碎。
雷恩展开同心圣域。
塞西莉亚也立刻将力量送入。
银白屏障刚刚形成……
便被黑色波纹从中央贯穿。
两人同时向后滑出。
雷恩双脚在地面留下深深痕迹。
嘴角溢出鲜血。
【警告】
【未知能量结构】
【无法归入当前适应体系】
【神圣适应无效】
塞西莉亚脸色骤变。
神圣适应已经完整。
可面对眼前怪物……
雷恩体内的力量甚至无法理解它的存在方式。
黑色虫族低下头。
没有眼睛的面部却准确转向塞西莉亚掌心。
那颗由慈悲圣躯留下的金色种子正在发光。
怪物似乎被其中庞大神圣力量吸引。
前肢抬起。
利爪落下。
艾维娅瞬间出现在塞西莉亚面前。
单手接住。
轰！
祭坛地面以她为中心完全塌陷。
巨大利爪足以覆盖整支队伍。
艾维娅站在下方。
一只手托着虫族前肢。
身体没有弯曲。
也没有后退。
“带所有人离开。”
她说道。
雷恩擦去嘴角血迹。
“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
艾维娅没有回头。
“但你们现在对付不了。”
虫族第二只前肢已经抬起。
艾维娅另一只手抓住第一只利爪边缘。
向旁侧一甩。
数十米高的怪物整个失去平衡。
庞大身体撞进祭坛墙壁。
整座中央圣堂都随之震动。
所有人陷入短暂寂静。
即使已经见过艾维娅拆除支柱、接住洪水和圣断枪……
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普通强者的范畴。
雷恩看着她。
“你一个人？”
艾维娅终于回头。
脸上已经重新浮现熟悉笑意。
“不是刚教育过你们吗？”
“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求助。”
“所以……”
她将短剑搭在肩上。
“这次换我负责。”
“你们负责把人带出去。”
塞西莉亚抓住雷恩手臂。
眼中仍带着担忧。
“艾维娅小姐。”
“我会回来。”
艾维娅说道。
“这只东西……”
她抬头看向从墙壁中重新爬起的漆黑巨虫。
淡金色瞳孔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审视。
“还不值得让我留下。”
虫族背后的翅膜彻底展开。
黑色风暴填满地下祭坛。
刚刚取得胜利的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望。
而艾维娅独自站在风暴中央。
银白长发向后扬起。
短剑剑锋缓慢抬起。
像终于等到一个……
足以让她稍微认真一点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