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风暴填满地下祭坛。
虫族背后的翅膜完全展开。
那并不是普通昆虫用于飞行的薄翼。
每一片翅膜内部都分布着数以千计的暗色脉络。
脉络末端连接慈悲冠冕留下的金色细线，像无数根刺入血管的吸管，不断抽取兰特城残留的神圣力量。
刚刚转化完成的银白同心网络开始剧烈闪烁。
救济院中。
正在接受治疗的患者同时发出痛苦呻吟。
负责维持节点的神官脸色苍白。
普通居民贡献出的微弱魔力，则像被无形巨口拖拽，迅速流向中央圣堂。
塞西莉亚立刻闭上眼睛。
“它在连接同心网络。”
雷恩握住她的手。
“能切断吗？”
“它没有使用正常神术结构。”
少女额前渗出冷汗。
“找不到可以分离的控制层。”
“所有触碰到它的力量，都会直接被吃掉。”
【警告】
【未知生命正在吞噬同心圣域】
【解析失败】
【目标不符合本世界既有生命结构】
【当前适应体系无法建立有效抗性】
雷恩看着不断闪烁的系统光幕。
这是他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看见如此明确的“无法理解”。
无论岩蜥、神术、圣断还是慈悲冠冕……
只要力量真实存在，适应能力便能够进行分析。
可眼前这只黑色虫族不同。
它仿佛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甚至不受这里的规则约束。
“关闭同心圣域。”
艾维娅站在虫族前方。
“所有节点立刻断开。”
塞西莉亚摇头。
“十二座救济院还有很多患者依赖治疗层。”
“直接关闭，他们会……”
“不是关闭治疗。”
艾维娅说道：
“把网络分成十二个独立区域。”
“让它们不再经过中央圣堂。”
少女迅速理解。
“失去主网络后，每座救济院都要单独承担消耗。”
“能撑多久？”
“如果神官与家属继续提供力量……”
塞西莉亚计算片刻。
“半个时辰。”
“足够。”
艾维娅抬起短剑。
“雷恩。”
“在。”
“帮助西娅拆分网络。”
“阿德里安带所有人离开中央圣堂。”
“这里交给我。”
雷恩皱眉。
“你准备一个人处理？”
“这是分工。”
艾维娅没有回头。
“你们留下，只会让它继续沿同心网络吞噬力量。”
“把整座城市从它嘴里抢回来。”
“就是在帮我。”
塞西莉亚望着那道银白背影。
“你会回来吗？”
“会。”
“受伤要告诉我们。”
“好。”
“不能追得太远。”
艾维娅抬头看了一眼几乎填满祭坛穹顶的漆黑虫影。
“它这么大。”
“应该不难找。”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至少说明她没有紧张。
塞西莉亚轻轻吸气。
握紧雷恩的手。
“开始拆分。”
银白同心网络从两人脚下展开。
不是继续对抗虫族。
而是主动放弃中央圣堂主节点。
十二条连接救济院的银白光路开始向不同方向分离。
“西侧救济院已经独立！”
高阶神官喊道。
“南侧第一病区脱离主网络！”
“东侧唱诗塔正在停止运转！”
虫族察觉到食物正在减少。
苍白裂缝骤然张开。
无数细密口器同时发出高频震鸣。
嗡——！
声音并不响亮。
地下祭坛的石壁却在瞬间粉碎。
阿德里安身旁一名骑士刚刚举起盾牌。
金属盾面便出现无数细密裂纹。
骑士耳鼻渗血。
身体直接跪倒。
“不要听！”
塞西莉亚展开无名圣域。
银白力量覆盖所有人耳侧。
却只能稍微减弱震动。
虫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直接作用在生命结构上。
雷恩胸口剧烈发闷。
眼前系统光幕也出现扭曲。
【生命节律受到干扰】
【心脏、呼吸及魔力回路正在失去同步】
【无法适应】
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
将两人的生命节奏暂时统一。
“跟着我的呼吸。”
“你也受到了影响。”
“所以一人一半。”
雷恩没有拒绝。
两人同时吸气。
再同时呼出。
紊乱心跳逐渐恢复。
周围其他人却无法迅速建立这种连接。
艾维娅抬起脚。
向前轻轻踏了一步。
咚。
没有神术光芒。
也没有复杂术式。
只是一道低沉到近乎听不见的震动，从她脚下扩散。
虫族发出的高频鸣叫被另一股更加稳定的力量直接压住。
地下祭坛中所有紊乱声音瞬间消失。
阿德里安捂着胸口。
难以置信地看向少女。
“她做了什么？”
高阶神官同样无法理解。
“用更强的震动……”
“把那只魔物的声音抵消了？”
“那不是魔法。”
“我知道。”
“所以才不明白。”
虫族低下狭长头部。
虽然没有眼睛，却第一次真正将注意力集中在艾维娅身上。
之前它只是将她视为挡在食物前面的障碍。
现在……
这个障碍开始令它感到威胁。
苍白裂缝猛地扩大。
一团高度压缩的黑色物质在口器深处聚集。
周围神圣光芒全部被拖拽过去。
祭坛变得昏暗。
下一刻。
黑色吐息喷涌而出。
沿途所经过的一切都没有爆炸。
而是直接消失。
地面。
石柱。
慈悲冠冕残骸。
甚至残留在空气中的魔力。
全部被黑色洪流吞没。
攻击直指艾维娅。
塞西莉亚脸色骤变。
“躲开！”
艾维娅没有躲。
她抬起短剑。
剑锋竖在身前。
黑色吐息与剑尖相撞。
没有轰鸣。
两股力量接触的位置，只出现一条极细金色光线。
黑色洪流被那条光线从中央分开。
一半撞向左侧空旷祭坛。
另一半掠过右侧废墟。
唯独艾维娅身后的道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雷恩看见她手中的短剑正在剧烈颤抖。
剑身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那只是冒险者使用的普通武器。
即使经过保养与强化，也不可能承受这种等级的力量。
“剑要断了！”
艾维娅当然也知道。
她却没有收手。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剑锋顶着黑色吐息，开始逆流前进。
一步。
两步。
每向前一步，剑身上的裂纹便增加数道。
虫族口器进一步张开。
吐息力量再次提升。
艾维娅脚下地面彻底消失。
她却像踩在无形台阶上，继续向前。
“退后。”
她说道。
雷恩立即反应。
“所有人离开祭坛！”
阿德里安带领骑士护送伤员。
高阶神官负责维持出口。
塞西莉亚却仍然站在原地。
不是拒绝撤离。
她必须完成最后一条网络拆分。
“北侧救济院……”
少女手指颤抖。
“还差一点。”
虫族的一片翅膜突然向后扬起。
上百枚黑色卵囊从翅膜脉络中脱落。
它们只有拳头大小。
落地后却立刻裂开。
大量细小虫体从内部钻出。
每只都像没有眼睛的漆黑甲虫。
它们没有攻击艾维娅。
而是沿地面绕过战场，冲向正在维持同心网络的塞西莉亚。
“西娅！”
雷恩挥剑斩下。
银白剑光扫过第一批虫体。
十几只黑虫瞬间被切成碎片。
可每一块碎片落地后，都在继续蠕动。
断裂甲壳中伸出更加细小的节肢。
一只变成两只。
两只变成四只。
【警告】
【目标拥有分裂繁殖能力】
【神圣攻击无法完成彻底灭活】
雷恩脸色变了。
“不能砍！”
塞西莉亚将剩余神圣力量压缩成屏障。
阻挡虫群。
黑虫触碰屏障后，立刻开始啃食银白光膜。
速度极快。
几秒内便制造出大量黑色孔洞。
“还有多久？”
雷恩问道。
“十息。”
“我守十息。”
“你不能用剑。”
“那就用脚。”
雷恩收起已经弯曲的铁脊直剑。
一脚将最前方黑虫踢回虫群。
不能击碎。
只能阻挡。
可黑虫数量正在不断增加。
更多卵囊从巨型虫族翅膜中落下。
十只。
百只。
转眼间，整片祭坛地面都被漆黑虫潮覆盖。
正在撤离的骑士终于明白，为什么艾维娅要求所有人离开。
这只怪物根本不是单一魔物。
只要让其中任何一小块逃出去……
整座兰特城都会变成巢穴。
“七息！”
塞西莉亚喊道。
雷恩抓起一块断裂石板。
将虫群整体向后推开。
石板下方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是虫子被压碎。
而是它们正在啃食石头。
厚重石板迅速变薄。
“五息！”
一只体型稍大的黑虫从侧面跃起。
口器张开。
直扑塞西莉亚颈侧。
雷恩来不及转身。
一道黑色枪影却先一步掠过。
不是敌人的攻击。
而是艾维娅随手扔出的剑鞘。
剑鞘精准撞中黑虫。
没有将其击碎。
只是将它钉进远处墙壁。
艾维娅仍在正面抵挡黑色吐息。
甚至没有回头。
“四息。”
“集中精神。”
她说道。
塞西莉亚咬紧牙关。
“知道。”
“二息！”
最后一条银白光路从中央圣堂脱离。
十二座救济院彻底成为独立节点。
所有残留在中央祭坛的同心网络同时熄灭。
巨型虫族发出尖锐鸣叫。
它失去了最主要的食物。
“完成了！”
塞西莉亚身体向后倒去。
雷恩接住她。
“走！”
两人迅速撤向青铜机械门。
地面虫群疯狂追来。
艾维娅手中短剑也在这一刻达到极限。
咔嚓。
剑身从中央断裂。
黑色吐息失去阻挡。
正面将艾维娅完全吞没。
“艾维娅！”
塞西莉亚猛地停住。
雷恩抓紧她。
“别回去！”
“可是……”
“她让我们把网络带走！”
“现在回去，虫子会再次连接！”
少女看着吞没银白身影的黑色洪流。
手指死死抓住雷恩衣袖。
离开。
相信她。
这是艾维娅分配给他们的任务。
也是他们刚刚作出的约定。
不能因为恐惧，又将所有人的努力送回虫族嘴边。
塞西莉亚强迫自己转身。
“关闭青铜门。”
阿德里安立即下令。
“等一下！”
高阶神官喊道：
“艾维娅还在里面！”
雷恩看着不断逼近的黑色虫潮。
“关门。”
“可是……”
“她会出来。”
他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青铜机械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刻。
塞西莉亚仍回头望向祭坛。
黑色吐息已经停止。
原本艾维娅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没有身影。
也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巨型虫族抬起头。
像是在确认威胁已经消失。
随后转向正在关闭的青铜门。
所有卵囊同时破裂。
黑色虫潮涌向出口。
塞西莉亚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没有出来……”
“门还没关。”
雷恩说道。
“她答应会回来。”
巨型虫族抬起前肢。
准备击碎青铜门。
就在利爪落下以前……
一只手从深坑边缘伸出。
五指抓住地面。
艾维娅从黑暗中翻了上来。
旅行外套已经被黑色吐息彻底吞噬大半。
银白长发有些凌乱。
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剑。
皮肤上仍然没有任何伤口。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
又看了看只剩半截的武器。
“麻烦。”
“这套才穿了不到一天。”
塞西莉亚眼眶瞬间发红。
雷恩也长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
艾维娅抬头看向即将落下的巨大利爪。
随手将断剑向上一抛。
半截剑刃旋转。
撞中虫族前肢关节。
只是普通一击。
虫族动作却出现极短停顿。
艾维娅抓住这瞬间。
身体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经站在虫族头顶。
一只脚踩在漆黑甲壳中央。
虫族六条节肢同时弯曲。
庞大身体被她直接压进祭坛地面。
轰隆——！
整个中央圣堂向下沉降数米。
“这就是你全部力量？”
艾维娅低头问道。
虫族当然不会回答。
它背后的翅膜骤然收拢。
无数锋利边缘同时切向头顶。
艾维娅弯腰。
一拳砸进甲壳。
没有明显光芒。
只有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
咚。
以拳头落点为中心。
漆黑甲壳上出现一道白色裂纹。
裂纹迅速向全身蔓延。
虫族体内所有口器同时发出尖叫。
巨大的翅膜还未合拢，便从根部全部断裂。
黑色液体喷涌而出。
落地后迅速孵化成更多虫体。
“它不能被普通攻击杀死！”
高阶神官隔着门缝喊道。
艾维娅看了一眼不断分裂的黑色液体。
“看出来了。”
她伸手抓住虫族头顶甲壳。
五指扣入裂缝。
向上一提。
数十米高的怪物，竟被她从塌陷祭坛中整个拉起。
六条节肢疯狂挣扎。
每次挥动都会击碎一片墙壁。
艾维娅却像提起一只体型过大的甲虫。
身体稍微后仰。
随后转身。
“既然落在地上会分裂……”
她看向上方已经被虫族撞出裂缝的中央圣堂穹顶。
“那就别在地上解决。”
雷恩立刻明白她准备做什么。
“所有人远离圣堂！”
“她要把那东西扔出去！”
阿德里安一度怀疑自己听错。
“扔出去？”
下一刻。
艾维娅已经证明了这句话。
她抓着巨型虫族。
双脚踩住祭坛。
身体旋转。
一次。
第二次。
庞大虫身撞过周围石柱。
整座中央圣堂地基都在颤动。
第三次旋转时……
艾维娅松开手。
黑色巨虫如一枚被投石机发射的灾难，笔直撞向穹顶。
轰——！
中央圣堂金色穹顶从内部彻底炸开。
巨型虫族穿过数层建筑。
冲入兰特城上空。
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中，出现一团不断挣扎的漆黑阴影。
地面所有居民都抬起头。
刚刚从慈悲冠冕中解放的人们，甚至没有时间理解发生了什么。
便看见那只足以覆盖半座圣堂的巨虫展开残缺翅膜。
黑色液体从身体不断脱落。
每一滴都在空中孵化。
成千上万的小型虫族向城市坠落。
绝望像阴影般覆盖兰特城。
没有慈悲冠冕。
没有圣女神迹。
刚刚建立的同心网络也只能勉强维持患者生命。
如果这些虫子落入城区……
所有人都会死。
塞西莉亚抬头看着天空。
“必须阻止它们落下。”
雷恩重新展开同心圣域。
系统却依旧显示无法适应。
“神圣力量不能彻底杀死。”
“只能尽量拦住。”
“那就先保护居民。”
塞西莉亚说道。
“能挡多少是多少。”
两人刚准备建立大范围屏障。
中央圣堂废墟中，传来一道清晰脚步声。
艾维娅走出烟尘。
没有立刻追击。
反而抬手拍了拍头发上的灰。
随后看向天空。
“原来还有这一招。”
她语气平静。
仿佛面对的不是足以毁灭城市的虫雨。
只是某个稍微麻烦一点的对手。
雷恩问道：
“你能阻止所有碎片？”
“可以。”
“怎么做？”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半截断剑。
剑身已经无法继续承受力量。
她干脆将它收回剑鞘。
“借我一把剑。”
阿德里安立刻将自己的骑士长剑扔来。
艾维娅接住。
只看了一眼。
“不行。”
“为什么？”
“会坏。”
阿德里安看着她已经断裂的短剑。
“反正你用什么都会坏吧？”
“也对。”
艾维娅握住骑士长剑。
她没有立即起跳。
只是将剑尖垂向地面。
淡金色光芒第一次真正从她身体深处浮现。
不是神术。
没有任何祷词。
也没有经过同心网络。
光芒极淡。
却在出现瞬间，让周围所有魔力都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看着她。
心中生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
仿佛站在眼前的并不是某个强大的冒险者。
而是某种远比圣女、勇者和慈悲冠冕都更加古老的存在。
可那种感觉只持续一瞬。
艾维娅已经抬头。
“西娅。”
“在。”
“护住城里的人。”
“雷恩。”
“在。”
“看清楚。”
雷恩一怔。
“看什么？”
“这种敌人。”
艾维娅说道：
“以后你可能会遇见更多。”
她双膝微微弯曲。
脚下地面没有爆炸。
整个人却在下一刻消失。
只有一道淡金光线，从中央圣堂直冲天空。
艾维娅出现在巨型虫族上方。
兰特城在她脚下变得无比渺小。
更高处是逐渐亮起的晨空。
下方则有数万只漆黑虫体正在坠落。
巨型虫族察觉她接近。
腹部苍白裂缝全部张开。
数以百计的黑色吐息同时射出。
天空像被织成一张毁灭性的黑网。
艾维娅握住长剑。
没有闪避。
也没有立刻挥砍。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踏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
所有黑色吐息同时停住。
不是被屏障挡下。
而是整个空间像被某种更加绝对的力量固定。
虫族翅膀停滞。
坠落的虫群停止。
连飞散的黑色液滴，也悬在半空。
兰特城所有人仰头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雷恩却清楚感觉到……
并非时间停止。
而是艾维娅以自身力量，压住了那片天空中的所有物质。
无论大小。
无论数量。
无论它们是否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全部必须停下。
艾维娅举起骑士长剑。
剑身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她的力量太过庞大。
普通武器甚至无法作为短暂载体。
剑锋表面迅速浮现裂纹。
“只有一剑。”
她轻声说道。
巨型虫族似乎感受到真正危险。
身体开始剧烈挣扎。
甲壳深处浮现出无数黑色核心。
每一枚核心都试图脱离主体。
向不同方向逃跑。
一只虫。
数万只虫。
无数碎片。
每一块都能重新生长。
每一滴都可以孵化。
它像是在用整个种族的数量，否定任何单次攻击的意义。
艾维娅看着它。
眼中没有惊讶。
“数量很多。”
她说道：
“但都在这里。”
长剑落下。
没有宏大剑光。
也没有覆盖天空的爆炸。
只有一条细得近乎无法看见的淡金色弧线，从巨型虫族身体中央穿过。
随后向外扩散。
穿过所有黑色核心。
所有幼虫。
所有液滴。
所有曾经沿慈悲冠冕网络残留在兰特城中的黑色粉末。
恩赐之露中的杂质。
圣焚导环中的甲壳。
救济院管道中尚未孵化的卵。
它们明明分布在完全不同的位置。
却在这一剑落下时，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同时锁定。
巨型虫族身体僵住。
没有被切成两半。
也没有继续分裂。
漆黑甲壳从内部亮起淡金纹路。
第一道。
第二道。
转眼间覆盖全身。
虫族张开苍白裂缝。
发出一声无法被人耳真正听见的尖叫。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每个生命意识深处。
不是愤怒。
而是恐惧。
这只从慈悲冠冕中孵化、让神术与适应能力全部失效的灾厄……
第一次明白自己会死。
“不好意思。”
艾维娅站在它面前。
银白长发漂浮在晨光中。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笑意。
“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
“也不打算借给你们。”
她收剑。
咔。
骑士长剑从剑柄处断裂。
同一时刻。
天空中所有黑色物质同时化为灰白尘埃。
没有落向城市。
而是在接触空气以前，便彻底失去存在的痕迹。
巨型虫族庞大身体也从中央开始崩散。
甲壳。
血肉。
核心。
全部化作无害光尘。
晨光穿过它原本占据的位置。
落在兰特城中央圣堂废墟上。
天空重新变得干净。
没有虫群。
没有黑色液体。
甚至连那种令人本能恐惧的气息，都被一并抹除。
艾维娅悬在半空。
低头确认城市内部没有遗漏。
随后松开手。
只剩剑柄的骑士长剑从空中坠落。
阿德里安下意识伸手接住。
看着自己的武器只剩下剑柄，表情僵硬。
“我的剑……”
雷恩拍了拍他肩膀。
“至少剑柄还在。”
“这是骑士团传承武器。”
“剑柄也是传承的一部分。”
“你不要安慰我。”
高空中。
艾维娅重新落下。
没有使用翅膀。
也没有释放飞行神术。
只是踩着几处看不见的落点，沿晨光一步步回到中央圣堂。
最后落在众人面前。
塞西莉亚第一个冲过去。
“受伤了吗？”
艾维娅抬起手。
主动展示手掌与手臂。
“没有。”
“其他地方呢？”
“也没有。”
“黑色吐息真的没伤到你？”
“衣服坏了。”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残破外套。
“除此之外没有。”
塞西莉亚仍然不放心。
围着她检查了一圈。
确认连淤青都不存在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雷恩走到旁边。
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刚才那一剑是什么？”
“用力挥剑。”
“这不叫解释。”
“把所有目标放在同一次攻击里。”
“怎么放？”
“先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然后一起处理。”
雷恩沉默。
这和说“先找到所有敌人，然后一剑杀掉”没有任何区别。
“我学得会吗？”
他问道。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行。”
“以后呢？”
“可能。”
雷恩注意到她没有说绝对不行。
这意味着……
艾维娅确实认为，未来某一天他可能必须面对同样的敌人。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塞西莉亚问道。
艾维娅看向已经被完全抹除的黑色尘埃。
“某种异界魔物。”
“慈悲冠冕使用的污染材料，应该来自它。”
“马提亚斯知道吗？”
“看起来不知道。”
艾维娅说道：
“他只是将那些黑色物质当作强化神术的媒介。”
“结果用数万人的祈祷和生命，把它养了出来。”
高阶神官脸色难看。
“那其他地方还会不会存在？”
“这次出现的部分已经全部消灭。”
艾维娅回答。
“以后是否还有……”
她停顿片刻。
“需要继续调查。”
没有人察觉，她刻意避开了更加具体的回答。
雷恩仍然看着她。
“我的……我的某种力量无法理解它。”
“你的力量却能。”
艾维娅神情没有变化。
“现在还不能解释。”
“这不能解释为什么……”
“雷恩。”
艾维娅打断他。
语气并不严厉。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指向周围。
中央圣堂正在坍塌。
祭坛中的伤员需要转移。
马提亚斯仍处于昏迷。
十二座救济院的独立治疗网络，只能维持不到半个时辰。
他们必须尽快重新规划全城神官、医师与药物分配。
雷恩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却也无法在这种时候继续追问。
“回头再说。”
他说道。
艾维娅轻轻笑了一下。
“回头再说。”
塞西莉亚走到两人之间。
一手抓住雷恩。
另一只手抓住艾维娅。
“先离开这里。”
“嗯。”
艾维娅没有挣开。
三人一同穿过中央圣堂废墟。
外面街道已经挤满兰特城居民。
他们亲眼看见漆黑灾厄撞破圣堂穹顶。
也看见无数虫群即将落入城市。
更看见那道银白身影冲上天空。
只用一剑……
便让所有黑暗彻底消失。
最开始没有人说话。
艾维娅出现时，整条街道都陷入近乎敬畏的安静。
一名小女孩站在母亲身边。
手里还抱着参加圣辉降临祭使用的白花。
她看着艾维娅。
忽然抬起手。
轻轻拍了两下。
啪。
啪。
声音很小。
却让附近人像终于反应过来。
第二个人开始鼓掌。
第三个人。
越来越多掌声沿街道扩散。
没有统一节奏。
也没有教会仪式要求。
只是普通人看见灾难结束后，自发作出的感谢。
艾维娅脚步稍微停顿。
雷恩看向她。
“这次轮到别人给你鼓掌了。”
“有点不习惯。”
“你不是很喜欢鼓掌吗？”
“给别人和被别人鼓掌是两回事。”
塞西莉亚握紧她的手。
“你救了整座城市。”
“刚才救下城市的是你们。”
艾维娅说道：
“我只处理最后出现的魔物。”
“如果没有你们拆掉慈悲冠冕……”
“它孵化以后会更强。”
雷恩问道：
“你准备把这也算成我们的功劳？”
“事实如此。”
“那一剑明明只有你能做到。”
“现阶段而已。”
艾维娅看向他。
“以后要学会。”
雷恩轻轻吸气。
“要求是不是突然高得太多了？”
“勇者的成长目标。”
“我刚完成神圣适应，就要学一剑消灭那种怪物？”
“可以慢慢来。”
“你刚才还说现阶段。”
塞西莉亚忍不住笑了。
周围掌声仍在继续。
艾维娅却抬起雷恩与塞西莉亚握在自己手中的手。
将两人向前推了一步。
自己则稍微退后。
“这两位才是拆掉慈悲冠冕的人。”
她高声说道：
“圣女塞西莉亚拒绝成为祭品。”
“雷恩建立了能够让所有人共同分担的同心网络。”
“十二座救济院得以保留。”
“所有祈光印患者也没有被放弃。”
“至于最后那只虫子……”
艾维娅想了想。
“算是清理废墟时出现的意外。”
街道上的人明显无法接受，足以毁灭兰特城的怪物只是“意外”。
雷恩转头看她。
“你至少认真描述一下。”
“很大的虫子。”
“然后呢？”
“已经死了。”
“没了？”
“没了。”
塞西莉亚脸上笑意越来越明显。
艾维娅已经重新恢复平日那种轻松语气。
仿佛刚才站在天空中，一剑抹去未知灾厄的人根本不是她。
人群中。
最先鼓掌的小女孩忽然喊道：
“银头发的姐姐也很厉害！”
艾维娅看向她。
“谢谢。”
女孩又说道：
“比圣女姐姐还厉害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点。
塞西莉亚也看向艾维娅。
雷恩则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会引发奇怪回答。
艾维娅认真思考片刻。
“打架的话……”
“我暂时比较厉害。”
塞西莉亚没有不满。
反而点头。
“确实。”
“但西娅更会救人。”
艾维娅补充。
“雷恩更擅长把不同力量连接起来。”
“阿德里安更熟悉怎么带领骑士。”
“医师知道怎么治病。”
“工匠知道怎么修复水渠。”
她看向周围所有人。
“厉害不是只分一种。”
“也不需要所有人都变成我这样。”
小女孩似懂非懂。
最后还是认真点头。
“那大家都厉害。”
“正确。”
艾维娅抬起双手。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掌声响起。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鼓掌。
“兰特城危机解除。”
“目前……”
她故意停顿。
雷恩立即接话：
“一百分？”
艾维娅看向中央圣堂废墟。
又看向仍需要重建的救济院。
“九十。”
“为什么？”
“没有人死亡这一点满分。”
“但后续工作很多。”
“而且弄坏了两把剑。”
阿德里安举起仅剩的剑柄。
“第二把是我的！”
“会赔。”
“用谁的钱？”
艾维娅看向雷恩。
雷恩立即警觉。
“为什么看我？”
“共同资金。”
“这不是我们固定队伍的行动支出！”
“你也参与了。”
“我根本没碰那把剑！”
“精神支持。”
塞西莉亚站在两人中间。
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围居民也跟着笑了。
压在兰特城上空许久的沉重气氛，终于真正散去。
太阳完全升起。
晨光照亮坍塌圣堂。
也照亮三人站在一起的身影。
银白。
黑蓝。
浅金。
他们的衣服都已经破损。
脸上也带着灰尘与疲惫。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传说中完美无缺的英雄。
可至少这一次……
他们确实将所有能够带回来的人，都带回来了。
而在无人注意的中央圣堂废墟深处。
最后一点黑色甲壳在淡金火焰中无声化为灰烬。
没有留下任何孵化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