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爆炸后的第二天。
雷恩获得了一张新的移动椅。
椅背上的黑色木板也换成了新的。
原本只有两个字。
【伤员。】
现在变成了四个。
【禁止起身。】
雷恩坐在椅子上。
回头看了很久。
“为什么字变多了？”
米拉贝尔蹲在椅子旁边。
正在确认左前轮是否能够正常转动。
“昨天你擅自离开移动椅。”
“因为椅子被石板砸坏了。”
“在此之前，你也解开了固定带。”
“因为需要离开坍塌区域。”
“所以这次增加明确说明。”
雷恩指着木板。
“坐在上面的人看不见。”
“其他人可以提醒你。”
“我不需要陌生人提醒。”
“你需要。”
米拉贝尔转动轮轴。
确认没有异响，这才站起。
“昨夜右肩重新渗血一次。”
“左腿负重超过允许范围。”
“今天不能自行站立。”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你也同意？”
“同意。”
塞西莉亚正在整理换下来的绷带。
昨天的爆炸没有给雷恩增加新的严重伤势。
却让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右肩再次裂开。
左腿也因强行站立而出现肿胀。
按照米拉贝尔的计算……
他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恢复到普通行走状态。
雷恩又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右肩依然固定着。
今天已经能够进行小幅度活动，却仍不能正常挥剑。
她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四个字。
“很清楚。”
回答与艾维娅前一天完全相同。
雷恩最后看向艾维娅。
银发少女坐在窗边。
新买的白色长围巾依旧遮住下半张脸。
手中则拿着一小块软米糕。
她已经吃了半块。
剩余部分还放在纸袋上。
“你呢？”
雷恩问。
艾维娅抬起眼。
“什么？”
“这块牌子。”
“比昨天清楚。”
“我不是问清不清楚。”
“那是什么？”
雷恩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前一天似乎已经讨论过。
继续重复，很可能只会得到同样结果。
“算了。”
他说道。
米拉贝尔走到长桌前。
桌上放着三件从旧仓库带回来的东西。
第一件是适应。
第二件是那块从自校正母板内部取出的残缺样本。
第三件则是一份刚刚送到第七结构院的正式文件。
适应被放在最左侧。
深蓝色剑身上的浅色裂纹已经比最初减少许多。
残缺样本则保存在一根没有完全密封的玻璃管中。
玻璃管外面没有完整封印。
只有三层彼此错开的金属架。
样本安静停在中央。
没有生长。
也没有产生新的银紫线条。
米拉贝尔先拿起正式文件。
“中央塔已经完成旧仓库事故的初步判断。”
雷恩问：
“结论是什么？”
“旧仓库是目前能够确认的最早感染地点。”
“自校正母板是最初学习载体。”
“仓库爆炸以后，学院教学网络没有发现银紫结构。”
“所以危机结束了？”
“旧仓库危机结束。”
米拉贝尔回答。
“银紫异常没有结束。”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中央塔要求第七结构院负责保管残缺样本。”
“调查它从旧仓库传播到其他区域的路线。”
“并寻找下一处可能出现异常的位置。”
莱奥妮问：
“目的还是保护伊斯塔维尔？”
“嗯。”
米拉贝尔看向昨天重新立起的黑板。
旧计划第二项已经被划掉。
【找到银紫异常最早出现的位置。】
旁边写着：
【已确认：第一基础院旧仓库。】
剩余两项依然存在。
【修复适应。】
【在它学会整座城市的魔法以前，阻止它。】
米拉贝尔拿起粉笔。
在下面加了一条。
【确认传播路线。】
“接下来只做两件事。”
她说道。
“修复适应。”
“调查异常去了哪里。”
雷恩看着黑板。
“你昨天不是说三件事？”
“已经完成一件。”
“很好。”
“这次仍然容易理解。”
米拉贝尔放下粉笔。
“还有临时协助报酬。”
雷恩立即看向她。
“多少？”
米拉贝尔拿起文件最后一页。
“旧仓库救援、阻止教学网络污染、保护学院人员以及回收样本。”
“中央塔批准总计一千二百枚西陆金币。”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雷恩问：
“多少？”
“一千二百。”
“已经扣除损坏赔偿？”
“仓库原本就是废弃设施。”
“爆炸不需要你们赔偿。”
“移动椅呢？”
“属于结构院消耗品。”
“母板？”
“已经停用多年。”
“那就是全部可以拿？”
“需要缴纳临时协助税。”
雷恩刚刚好转的神情停住。
“多少？”
“一成。”
“为什么救援报酬也要缴税？”
“中央塔统一发放。”
“所以按照临时术式工作计算。”
“可以不走中央塔吗？”
“已经走完。”
“什么时候？”
“文件送来以前。”
雷恩看着最后一页。
像希望上面的数字能够自行改变。
艾维娅在窗边说道：
“剩下一千零八十。”
雷恩看向她。
“你算得很快。”
“只是减去一成。”
“我知道。”
“所以？”
“只是觉得被拿走一百二十枚很多。”
米拉贝尔说道：
“其中包括学院设施维护、伤员救护以及事故记录费用。”
雷恩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伤员救护主要是西娅完成。”
“结构院提供了房间、药物与检查。”
“那能不能把西娅的治疗折算回去？”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
“没有必要。”
“有必要。”
雷恩认真说道。
“这是队伍收入。”
艾维娅点头。
“可以之后再计算。”
米拉贝尔已经在薄板上增加一项。
【确认自行治疗是否可以申请额外补助。】
雷恩看见后，神情终于有所缓和。
“你愿意申请？”
“有实际治疗记录。”
“符合条件就可以。”
“米拉贝尔。”
“嗯？”
“你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结论依据不足。”
“等补助下来以后就足够了。”
米拉贝尔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只把文件重新放好。
……
上午八点。
适应的正式修复开始。
米拉贝尔没有将长剑送进结构院的大型修复法阵。
银紫异常正是通过完整检测结构接触适应。
继续使用相同方式，只可能让残留裂纹再次活跃。
她选择了一间没有连接院内魔力网络的普通工作室。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石制长桌。
墙上挂着机械工具。
地面也没有复杂术式。
适应横放在桌面。
米拉贝尔则在剑身周围摆下十二枚缺角晶片。
每一枚晶片都不相同。
有些缺少左上角。
有些中央存在断线。
还有一枚表面根本没有任何术式，只刻着三条互不相连的直线。
雷恩坐在移动椅上。
位置就在工作台旁边。
艾维娅站在另一侧。
塞西莉亚和莱奥妮也在房间里。
米拉贝尔原本只要求雷恩到场。
艾维娅却提出想看。
理由是她正在学习术式结构。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则认为，如果修复过程出现危险，现场应该有人能够及时处理。
米拉贝尔没有拒绝。
只增加了一项要求：
“不要在修复开始以后触碰晶片。”
雷恩问：
“我需要做什么？”
“控制适应。”
“怎么控制？”
“分别向里面输入神圣力量与斗气。”
雷恩停顿了一瞬。
这两套力量都已经成为他自己的体系。
平时使用没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
他从未向米拉贝尔解释过自己为什么能够使用塞西莉亚与莱奥妮的力量。
米拉贝尔似乎没有觉得这件事需要特殊询问。
旧仓库检测时，她已经看见两种体系同时存在。
“先使用神术。”
她说道。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点头。
“不要太多。”
雷恩抬起左手。
金白色神圣力量从掌心出现。
没有组成具体神术。
只是最基础的光。
随后缓慢注入适应。
深蓝剑身被金色覆盖。
周围十二枚缺角晶片依次亮起。
每一枚只记录力量经过自己附近时的变化。
没有相互连接。
因此无法组成完整检测术式。
“停。”
米拉贝尔说道。
雷恩收回神圣力量。
“换斗气。”
赤红斗气沿手臂进入剑柄。
适应表面的金色迅速消退。
深蓝剑身又浮现出一层赤红纹路。
缺角晶片再次亮起。
这一次……
其中三枚出现明显不同反应。
米拉贝尔抬手。
没有触碰。
只是将那三枚晶片的位置记在薄板上。
“再换回神术。”
雷恩照做。
“斗气。”
再次变化。
“神术。”
第三次。
“斗气。”
雷恩看向她。
“要重复多少次？”
“直到找到裂纹不属于你的部分。”
“裂纹还有分类？”
“有。”
米拉贝尔指向剑身上一条浅色痕迹。
“适应本身改变时，会留下短暂结构变化。”
“这是正常部分。”
“银紫异常强行记录它时，则会把某一种状态固定下来。”
“这是重复痕迹。”
“固定下来的部分，会妨碍适应继续变化。”
解释并不复杂。
适应应该不断改变。
裂纹却试图把它固定在过去某个状态。
所以需要把那些固定内容去掉。
雷恩问：
“直接擦掉不行？”
“无法判断哪一部分属于适应。”
“强行清除可能损伤剑身。”
“那现在怎么判断？”
“让它不断变化。”
米拉贝尔说道。
“真正属于适应的结构会跟着改变。”
“银紫异常留下的部分不会。”
艾维娅站在对面。
看着适应表面的力量切换。
做法与神核中的几条路径有相似之处。
并不是直接辨认力量内容。
而是通过变化，找到其中无法改变的异物。
这也可以用于群体成长术式的反馈隔离。
如果一条外围路径传回不属于目标本身的力量……
就不应该立刻送入雷恩。
先让力量通过几次不同性质的变化。
能够一起改变的部分继续流动。
无法改变的部分则停在缓冲层。
比单纯判断强度更准确。
艾维娅没有立即开口。
只把这个方法记下。
“换回神术。”
米拉贝尔再次说道。
雷恩已经切换了十几次。
神圣力量与斗气来回交替。
最开始还有明显停顿。
后来越来越快。
金白与赤红几乎在米拉贝尔说完以前便完成转换。
米拉贝尔看着剑身。
“你切换得很熟练。”
“用得多。”
雷恩回答。
“正常情况下，两种不同力量会在回路里留下残余。”
“你的没有。”
“可能是适应帮忙。”
“也可能是你自己的能力。”
雷恩没有顺着她继续。
“结果呢？”
米拉贝尔的目光重新回到裂纹。
“找到四处。”
她抬起右手。
四枚紫色圆环在指尖前方展开。
每一枚都比昨日战斗时更小。
也更稳定。
圆环分别移动到四条裂纹上方。
“接下来会让适应自己覆盖它们。”
“我需要继续切换？”
“嗯。”
“多久？”
“第一处预计十二次。”
“全部呢？”
“五十次左右。”
雷恩安静了几息。
“为什么不一开始说？”
“不会改变是否需要完成。”
“会影响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不会减少次数。”
“但能让我提前不高兴。”
米拉贝尔没有理解这有什么实际帮助。
艾维娅却轻轻拍了一下手。
只有一声。
雷恩看向她。
“你在评分谁？”
“没有评分。”
“那为什么鼓掌？”
“你的心理准备很充分。”
“我还没开始。”
“已经提前不高兴。”
莱奥妮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塞西莉亚也忍住笑意。
雷恩只能继续。
……
第二十三次力量切换以后。
第一条浅色裂纹开始变化。
原本笔直的痕迹被适应自身流动的结构挤向一侧。
米拉贝尔的紫色圆环随之移动。
没有清除裂纹。
只是不断限制它能够停留的位置。
每当银紫重复痕迹想要固定剑身，适应便改变成另一种状态。
神术。
斗气。
无属性深蓝回路。
银紫痕迹无法找到能够继续停留的形状。
最终被压缩成一个极小光点。
米拉贝尔拿出没有完全密封的玻璃管。
将光点收入其中。
“第一处完成。”
雷恩看向剩余三条。
“还有多久？”
“三十七次左右。”
“刚才不是总共五十次？”
“实际变化速度比预计慢。”
“所以增加了？”
“嗯。”
雷恩深吸一口气。
“继续。”
第二条处理到一半时，他眼前再次浮现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浅色文字。
【正在接触构造魔法体系。】
【魔力适应：3%。】
没有巨大的力量提升。
也没有新的法术突然出现。
只是当米拉贝尔的紫色圆环移动时……
雷恩开始能够隐约感知，它们并不是四个完全独立的东西。
每一枚圆环内部都有三个部分。
定位。
限制。
引导。
米拉贝尔没有直接破坏银紫痕迹。
只是利用这三项结构，让适应自己把异物排出去。
雷恩看得越久，原本复杂的紫色圆环便越容易理解。
米拉贝尔忽然停下。
“你在看术式？”
雷恩说道：
“很明显？”
“视线一直跟着内层节点移动。”
“不能看？”
“可以。”
“只是普通人第一次接触时，通常看不到内层。”
雷恩看向四枚紫色圆环。
“可能是适应。”
“剑正在分析？”
“也许。”
这仍然是最容易使用的解释。
米拉贝尔将一枚圆环稍微展开。
内部三层结构更加清晰。
“这部分负责固定位置。”
“这里限制力量方向。”
“最后一层让异物离开。”
她没有藏。
甚至主动放慢了术式运行。
“看得懂吗？”
雷恩停顿了一下。
“比刚才清楚。”
“那就是能看懂一部分。”
“嗯。”
“之后可以教你基础结构。”
米拉贝尔说道。
“适应若能理解构造魔法，修复速度会更快。”
雷恩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系统文字已经给出了相同结论。
继续学习米拉贝尔的魔法……
魔力适应会继续增长。
“可以。”
他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伤势稳定以后。”
“今天不行？”
“今天修剑。”
“这不也是学习？”
“属于观察。”
“区别？”
“学习需要你自己构筑。”
“观察只需要看。”
雷恩看了一眼自己不能正常使用的右肩。
“那还是观察吧。”
米拉贝尔点头。
“判断正确。”
艾维娅站在对面。
将两人的对话完整听下。
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反应。
只在米拉贝尔重新收拢紫色圆环时问道：
“一个人观察另一人的术式，能够学会多少？”
米拉贝尔回答：
“取决于基础。”
“完全没有魔法知识，很难看懂结构。”
“如果有特殊理解能力？”
“会快很多。”
“能够完整学会？”
“只看不够。”
米拉贝尔说道。
“看见结果，不代表理解为什么这样构筑。”
“需要反复接触。”
“尝试。”
“出错。”
“再修正。”
艾维娅点头。
“所以需要时间。”
“嗯。”
米拉贝尔没有意识到……
艾维娅询问的并不只是普通魔法学习。
她在确认雷恩这一次适应需要怎样推进。
最早的时候，雷恩通过塞西莉亚的神术、行动与关系逐渐完成了第一套体系。
在北境时也是如此。
米拉贝尔不会例外。
只是魔法比前两种体系更加复杂。
雷恩必须真正理解她看待力量的方式。
不是记住几个术式。
而是学会拆解、判断与重组。
这会需要更长时间。
正好。
群体成长术式也没有完成。
还有许多东西要从米拉贝尔这里学习。
一切都可以同时进行。
……
中午十一点十六分。
适应上最后一条异常裂纹被压缩成光点。
米拉贝尔将它收入第三只玻璃管。
深蓝剑身重新恢复完整。
只有原本属于适应本身的浅色纹路仍然存在。
那些纹路会随着力量性质变化。
并不是损伤。
而是这柄剑正在不断改变自己的证明。
米拉贝尔关闭紫色圆环。
“修复完成。”
雷恩握住适应。
先输入少量神圣力量。
金白纹路顺利展开。
再切换成斗气。
赤红结构同样没有停顿。
最后，两种力量全部收回。
剑身恢复深蓝。
没有再出现银紫滞涩。
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文字再次浮现。
【适应异常状态解除。】
【魔力适应：4%。】
从百分之二增长到百分之四。
速度不算快。
却已经正式开始。
雷恩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抬起适应，看了看完整剑身。
“终于不用继续切换了？”
“今天不用。”
米拉贝尔回答。
“明天开始进行构造魔法基础测试。”
雷恩刚刚放松的手再次停住。
“为什么明天？”
“你已经同意学习。”
“我以为伤势稳定以后。”
“按照恢复速度，明天可以进行不需要右手的基础测试。”
“这也是你计算的？”
“嗯。”
“能不能后天？”
“为什么？”
“需要心理准备。”
米拉贝尔看着他。
“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现在可以开始准备。”
雷恩发现自己的理由再次被堵住。
塞西莉亚走到工作台旁。
“明天可以。”
“但不能消耗太多魔力。”
“不会。”
米拉贝尔回答。
“第一课只需要认识基础结构。”
莱奥妮问：
“我和西娅也可以学吗？”
“可以。”
“但你们的力量体系已经稳定。”
“学习构造魔法需要重新建立魔力感知。”
塞西莉亚说道：
“神术也有类似结构。”
“但力量来源不同。”
“可以作为参考。”
米拉贝尔点头。
“那就一起。”
雷恩看向两人。
“为什么突然变成四个人上课？”
艾维娅说道：
“我也会去。”
雷恩看向她。
“五个人？”
“嗯。”
“她们都有各自体系。”
“你也有。”
“那为什么还要学？”
“了解魔法。”
“你不是已经会很多？”
“学过一点。”
米拉贝尔立即纠正：
“不是一点。”
艾维娅看向她。
“评价标准不同。”
“你的标准依然有问题。”
雷恩靠回椅背。
“明天的课可能会很长。”
“第一课预计两个小时。”
米拉贝尔说道。
“你已经安排好了？”
“刚才。”
“适应才修好。”
“所以可以安排下一项。”
目标依旧十分明确。
先修剑。
修完以后……
开始学习。
雷恩突然有些怀念仍在白脊山里撞击残刃的三撞。
……
午餐比平时晚了十七分钟。
原因是米拉贝尔修复适应以后，又花了十分钟整理三枚银紫光点。
她将光点分别装进三只不同容器。
没有与旧仓库带出的残缺样本放在一起。
雷恩坐在餐桌旁。
看着她仍然站在工作台前。
“你不吃饭？”
“整理完。”
“还有多少？”
“三项记录。”
“上午你已经整理了很多。”
“这三项属于修复结果。”
“下午再做。”
“下午需要检查残缺样本。”
“那明天？”
“明天需要上课。”
雷恩说道：
“所以你的时间表里没有吃饭？”
“有。”
“十二点。”
雷恩看了一眼墙上机械时钟。
“现在十二点十七。”
米拉贝尔也看了一眼。
“修复时间超过预计。”
“所以午餐延后。”
“延后到什么时候？”
“记录完成。”
雷恩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今天的午餐是一小碗味道很淡的蔬菜汤。
旁边还放着莱奥妮早晨从食物柜中取出的软米糕。
她没有立刻介入。
只是问：
“记录会在十分钟内自己消失吗？”
“不会。”
米拉贝尔回答。
“那样本呢？”
“目前稳定。”
“会在吃饭时突然变化？”
“可能性很低。”
“所以可以先吃。”
米拉贝尔停顿片刻。
“但记录只差三项。”
雷恩已经拿起一块软面包。
走不了，便只能指向她手中的薄板。
“放下。”
米拉贝尔看向他。
“这是命令？”
“建议。”
“你的语气不像建议。”
“那就当作病人的合理要求。”
“病人为什么能要求术式师吃饭？”
“为了保证下午检查时，术式师不会因为饥饿判断错误。”
米拉贝尔明显准备反驳。
艾维娅却说道：
“判断能力属于安全参数。”
这是米拉贝尔最常使用的说法。
米拉贝尔看向她。
又看向薄板上的三项空白。
最后将记录板放到桌面。
“休息二十五分钟。”
雷恩问：
“为什么不是三十？”
“已经延后十七分钟。”
“这两者没有关系。”
“总时间需要调整。”
“午餐时间不能从迟到里扣。”
“为什么？”
雷恩想了半天。
“因为心情属于配合参数。”
米拉贝尔安静了两息。
“你正在重复使用同一个理由。”
“有效就可以。”
米拉贝尔最终坐下。
塞西莉亚把一份热汤推到她面前。
莱奥妮则将面包放在她左侧。
米拉贝尔看着桌上的食物。
“我可以自己拿。”
“已经顺手。”
莱奥妮回答。
她说完，又把艾维娅手边那一小袋软米糕向近处推了推。
动作几乎相同。
米拉贝尔看见了。
没有询问。
只是拿起汤勺。
雷恩说道：
“你昨天在仓库里用了很多魔力。”
“嗯。”
“今天还修了适应。”
“嗯。”
“下午还准备检查样本？”
“嗯。”
“休息呢？”
“晚上。”
“你昨晚睡了多久？”
米拉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艾维娅问：
“三小时？”
“多一点。”
“四小时？”
“接近。”
“具体？”
米拉贝尔放下汤勺。
“四小时十二分。”
雷恩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自己的时间也这么准确？”
“结构院有时钟。”
“这不是重点。”
“那是什么？”
“你需要多睡。”
“今晚会。”
“昨晚为什么没有？”
“需要提交旧仓库初步报告。”
“不能交给别人？”
“我是现场负责人。”
“所以所有内容必须自己写？”
“别人不知道完整过程。”
雷恩指向桌边几人。
“我们知道。”
“你们不是结构院人员。”
“可以口述。”
“格式不统一。”
雷恩发现米拉贝尔总能找到一项非常具体的理由。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问题。
合在一起……
她永远不会停。
艾维娅慢慢喝下一口汤。
“下午我陪你检查样本。”
米拉贝尔看向她。
“为什么？”
“想学习。”
“样本不能使用完整检测术式。”
“只看。”
“可能很无聊。”
“没关系。”
“持续时间不确定。”
“我有时间。”
艾维娅回答得很平常。
她确实想观察样本。
也需要继续向米拉贝尔了解构造魔法与反馈隔离。
但不仅如此。
米拉贝尔昨夜只睡了四小时十二分。
若让她独自留下……
很可能会一直工作到深夜。
艾维娅并不准备强迫她休息。
只是在适当时间提醒。
或者在她说完最后一项以后，顺手把灯关掉。
米拉贝尔思考片刻。
“可以。”
雷恩问：
“我呢？”
“下午休息。”
塞西莉亚回答。
“我的适应也和样本有关。”
“所以更需要恢复。”
“我可以坐着观察。”
“观察也会消耗精神。”
米拉贝尔说道。
“而且适应刚刚完成修复。”
“六小时内不能再次接触银紫结构。”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刚刚问到下午安排。”
雷恩看向椅背上的木板。
【禁止起身。】
他忽然觉得上面还可以继续增加内容。
例如：
【禁止观察。】
【禁止参与。】
【禁止提出合理理由。】
只要米拉贝尔愿意……
这张牌迟早能写满整块椅背。
……
下午一点四十分。
残缺样本检查开始。
房间里只有艾维娅与米拉贝尔。
玻璃管被放在石桌中央。
周围没有检测法阵。
米拉贝尔只准备了七件普通工具。
放大镜。
机械尺。
无刻度金属针。
空白纸张。
沙漏。
两块不导魔石片。
以及一只用来记录温度的普通液体管。
艾维娅看着桌面。
“空白纸也算工具？”
“只记录数字。”
“不能画结构。”
“嗯。”
“为什么需要两块石片？”
“放在样本两侧。”
“确认它是否会主动选择有魔力的一边。”
“石片没有魔力。”
“所以两边都没有。”
“嗯。”
艾维娅停顿了一下。
“那怎么判断选择？”
米拉贝尔把其中一块石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普通划痕。
“不记录魔法。”
“只看它会不会靠近更像结构的图形。”
做法仍然很谨慎。
米拉贝尔没有急着追求复杂结果。
只测试最简单的反应。
第一项是时间。
玻璃管放置一刻钟。
样本没有变化。
第二项是温度。
房间升高两度。
没有变化。
降低两度。
仍然没有变化。
第三项是位置。
两块石片放到玻璃管两侧。
一边完全光滑。
另一边只有一道直线划痕。
样本依旧停在中央。
米拉贝尔在纸上记录：
【无明显主动靠近行为。】
艾维娅问：
“你想确认什么？”
“它是否会主动寻找可以补全的结构。”
“结果呢？”
“目前不会。”
“为什么？”
“可能因为样本太小。”
“也可能因为它不完整。”
“还有可能……”
米拉贝尔看着玻璃管。
“它在等待更有价值的东西。”
“例如魔法？”
“或者记录。”
艾维娅点头。
她没有把神核感知探进去。
只看着那枚残缺银紫薄片。
旧仓库里，它通过自校正母板学习基础魔法。
现在失去母板以后，它没有继续活动。
至少说明弥斯提拉的力量并非无条件增长。
它需要载体。
需要被观察。
需要有人把这个世界的规则送到它面前。
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限制。
“接下来测试什么？”
艾维娅问。
米拉贝尔看向沙漏。
“今天结束。”
“只有三项。”
“样本没有活动。”
“继续增加刺激会提高风险。”
艾维娅多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得到更多结果？”
“想。”
“那为什么停止？”
“今天已经确认它在低刺激下保持稳定。”
米拉贝尔说道。
“继续测试属于另一组条件。”
“应该等明天。”
她确实很想知道。
视线仍停在玻璃管上。
手指也没有立即收回。
可她最终还是把样本放回三层错位金属架。
没有临时增加第四项。
艾维娅说道：
“做得不错。”
米拉贝尔转头。
“这是评分？”
“不是。”
“为什么不鼓掌？”
“没有开始评分。”
米拉贝尔似乎已经学会这套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只是评价。”
“嗯。”
“依据？”
“你知道什么时候停。”
米拉贝尔安静了一会儿。
“风险超过收益时，本来就应该停止。”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那是判断问题。”
“也是很难的问题。”
米拉贝尔没有继续争论。
她开始整理工具。
艾维娅则看向桌上那张只写了几行数字的空白纸。
米拉贝尔没有忘记老师的事故。
也没有放弃寻找未知风险。
可她并非完全无法停下来。
至少现在……
她仍然能够把答案留到明天。
这很好。
后面真正危险的，不会是她天生不懂得停。
而是弥斯提拉会让她相信：
只差最后一点。
只要再看一眼。
再记录一行。
再完成最后一个结构……
所有人就能得救。
到了那个时候，她是否还能像今天一样，把工具放下？
艾维娅不知道。
所以需要继续看。
……
工具整理完以后，米拉贝尔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向艾维娅。
“我也有一个问题。”
“嗯。”
“你昨天为什么进入仓库？”
“雷恩和你在里面。”
“我知道。”
“所以进去。”
“这不是完整理由。”
“哪里不完整？”
“爆炸已经开始。”
米拉贝尔说道。
“外围需要你维持。”
“进入仓库以后，外部封锁可能失去稳定。”
“西娅和莱奥妮接手了。”
“她们无法完全控制你的银线。”
“只需要把漏出的冲击推向天空。”
“如果你找不到我们？”
“继续找。”
“如果没有通道？”
“做一条。”
“如果来不及？”
艾维娅看着她。
“那就快一点。”
米拉贝尔推了一下眼镜。
“你没有提前计算成功概率。”
“没有。”
“也不知道里面完整路线。”
“嗯。”
“那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到？”
“我没有认为。”
艾维娅回答。
“只是去了。”
米拉贝尔无法理解这种说法。
“如果失败，你也会留在里面。”
“所以不能失败。”
“这不是降低失败概率的方法。”
“但能让动作快一点。”
米拉贝尔沉默了很久。
她习惯在行动以前确认：
目标。
路径。
时间。
危险。
以及成功可能。
艾维娅却是在没有完整路线的情况下进入爆炸区。
沿着一条尚未存在的路……
走到他们面前。
这并不符合米拉贝尔对正确处理方式的理解。
可如果艾维娅留在外面继续计算……
她与雷恩确实无法撑过下一次冲击。
“你至少应该准备撤退方案。”
米拉贝尔说道。
“有。”
“是什么？”
“把你们带出来。”
“这是救援目标。”
“也是撤退方案。”
“路线呢？”
“进去以后决定。”
“出口呢？”
“可以重新打开。”
米拉贝尔又一次发现，她无法用常规方式讨论这件事。
艾维娅看着她的表情。
嘴角稍微弯起。
“还在想？”
“嗯。”
“今天可以先不想明白。”
“问题不会消失。”
“明天也可以继续。”
这正是米拉贝尔上午对样本所做的事情。
先停。
明天再看。
米拉贝尔听懂了。
“你在使用我的判断。”
“有效。”
“情况不同。”
“但可以参考。”
米拉贝尔没有再追问爆炸中的路线。
只是拿起样本架。
准备送回隔离室。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
“艾维娅。”
“嗯？”
“昨天……”
她似乎不太习惯说接下来的内容。
停顿比平时长了不少。
“谢谢。”
艾维娅点头。
“嗯。”
没有说不用谢。
也没有将事情解释成顺手。
只是接下。
米拉贝尔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离开房间。
门关上以后，艾维娅重新坐到石桌旁。
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单面导魔薄布。
她没有绘制完整术式。
只在上面画下三只彼此分离的圆。
中央一个。
两侧各一个。
随后在每条连接中间，增加了一处空白。
这里就是缓冲层。
外围力量返回以前……
先在空白处等待。
能够随着目标变化的部分继续。
无法改变的部分停下。
若一条路径失控，只关闭这一条。
其余连接不受影响。
这依然不是完整法术。
缺少主印结构。
缺少印记位置。
也缺少真正的神核供能方式。
但相比昨日，已经向前推进了一步。
艾维娅没有继续画。
她把薄布折好。
重新收回袖中。
今天到这里就够了。
……
晚上，米拉贝尔将第二天的课程安排送进观察室。
总计两页。
第一页只有三项。
【认识魔力节点。】
【判断力量方向。】
【尝试构筑不完整圆环。】
第二页则写满注意事项。
雷恩看完第一页以后，立即把第二页翻到背面。
“为什么不看？”
米拉贝尔问。
“保持容易理解。”
“注意事项很重要。”
“明天上课以前再看。”
“可能记不住。”
“所以你会提醒。”
“我不会替你记住全部。”
“你一定会。”
“依据？”
“你连我第二十一步左脚会向外偏都记得。”
米拉贝尔没有反驳。
雷恩把课程安排放到桌边。
“明天只有基础内容？”
“嗯。”
“不会突然增加人体实验？”
“不会。”
“不会把我接进什么大型法阵？”
“不会。”
“也不会要求同时使用神术与斗气？”
“第一课不会。”
“后面会？”
“根据学习进度。”
雷恩已经看见未来安排不断增加的可能。
塞西莉亚接过课程表。
认真看完第二页。
“强度可以。”
莱奥妮也看了一眼。
“需要魔杖？”
“不需要。”
米拉贝尔回答。
“构造魔法的基础不是释放。”
“是先看见。”
艾维娅坐在房间另一侧。
手中仍然拿着半块没有吃完的软米糕。
“看见什么？”
“力量从哪里来。”
“经过哪里。”
“最后要去哪里。”
米拉贝尔说道。
“看清这些以后，才能改变。”
雷恩点头。
“这部分我今天已经看了一点。”
“所以你可能学得很快。”
浅色文字在意识里安静停留。
【魔力适应：4%。】
他将适应放到床边。
深蓝剑身已经完全恢复。
没有银紫裂纹。
新的紫色结构也暂时没有出现。
明天以后……
大概会再次出现。
艾维娅低头咬下剩余米糕的一小口。
米拉贝尔确实就是下一条道路。
雷恩已经开始学习。
她也从米拉贝尔那里得到了新的术式结构。
暂时留在伊斯塔维尔的理由越来越多。
调查银紫异常。
学习构造魔法。
修复队伍伤势。
完成群体成长术式。
以及……
让米拉贝尔真正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当然，最后一项现在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至少雷恩不知道。
米拉贝尔也不知道。
塞西莉亚和莱奥妮大概同样没有想到。
艾维娅把剩下的米糕重新包好。
准备留到明天。
米拉贝尔则指向雷恩的移动椅。
“睡前需要确认固定带。”
雷恩看向她。
“我在房间里也要坐这个？”
“从椅子到床需要移动。”
“只有两步。”
“第一步仍然需要左腿承重。”
“我可以跳过去。”
“禁止。”
米拉贝尔走到椅后。
椅背上的四个字依旧十分清楚。
【禁止起身。】
雷恩看着床。
又看向距离。
“艾维娅。”
“嗯？”
“你昨天能把两个人从爆炸里拽出来。”
“嗯。”
“现在能不能把我从椅子上放到床上？”
艾维娅想了想。
“可以。”
雷恩刚刚露出轻松神情。
艾维娅便补充：
“但西娅就在旁边。”
塞西莉亚已经走过来。
金白力量托住雷恩身体。
平稳地将他从移动椅转移到床边。
整个过程没有让左腿落地。
米拉贝尔低头记录。
“移动方式可行。”
雷恩坐到床上。
“你不会准备以后每天都这样吧？”
“恢复以前。”
“还有几天？”
“三天。”
“确定？”
“根据目前速度。”
“如果恢复更快？”
“明天重新判断。”
雷恩靠向枕头。
三天并不长。
至少旧仓库危机已经结束。
适应也完成修复。
报酬即将发放。
从明天开始……
他只需要坐在房间里，学习一点基础魔法。
听起来应该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而房门外，米拉贝尔正在薄板上增加第三天的课程预案。
课程名称是：
【多体系魔力结构初次对照。】
预计时间：
四小时。
她没有现在告诉雷恩。
因为那是后天的安排。
今天确实只需要记住明天的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