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
艾维娅床头的定位母片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不是震动。
也不是力量超过上限后产生的断裂。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
扣上了一道锁。
艾维娅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灯。
窗帘紧闭。
门外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可放在床头的圆形母片上，三道原本指向不同房间的刻痕，此刻全部停住了。
没有呼吸变化。
没有力量流动。
也没有任何坐标更新。
塞西莉亚。
莱奥妮。
米拉贝尔。
三个人的动态定位……
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静止。
艾维娅从床上坐起。
手指刚触到母片，三道刻痕便同时向内弯曲。
原本分别指向三人的路线，逐渐拼出三枚没有闭合的圆。
与记录室里出现过的图形一模一样。
咔哒。
走廊外传来门锁自行开启的声音。
不是一扇。
是三扇。
艾维娅抓起外衣，拉开房门。
雷恩也在同一时间从隔壁冲出。
适应已经握在手中。
“定位停了。”
他说道。
“我知道。”
艾维娅没有停下。
两人沿走廊向前。
塞西莉亚、莱奥妮与米拉贝尔的房间都在同一层。
距离不远。
可三扇房门此刻全部敞开。
里面没有人。
床铺仍然留着刚刚有人起身的痕迹。
塞西莉亚的空白记录册落在床边。
莱奥妮用白布包裹的留锋插在走廊墙面。
米拉贝尔的新圆框眼镜则摔在自己房门外。
“她们在哪？”
雷恩闭上眼睛。
适应剑身上，三条紫色坐标路径迅速亮起。
塞西莉亚就在走廊尽头。
莱奥妮位于楼梯方向。
米拉贝尔则在中央观察室。
距离都不远。
可三道坐标同时向一个不属于第七结构院的位置下沉。
“还在这一层。”
雷恩睁开眼。
“但位置在往下掉。”
“不是楼下。”
艾维娅看向手中母片。
三枚圆环内侧正渗出银紫色光芒。
“是另一个空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雷恩！”
塞西莉亚的声音。
雷恩直接冲了出去。
艾维娅紧跟在后。
……
塞西莉亚站在走廊尽头。
一扇黑色门出现在她身后。
门没有依附墙壁。
就这样悬在空中。
边缘布满金白色神术文字。
无数细小手掌从门缝里伸出，抓住她的手臂、长裙与腰间定位片，正把她一点点向里面拖去。
门后传来密集哭声。
孩子。
老人。
男人。
女人。
每一道声音都在喊她。
“圣女大人。”
“救救我。”
“不要丢下我。”
塞西莉亚双脚死死抵住地面。
金白神术在身后展开。
没有攻击那些手掌。
只试图固定自己的位置。
可每一层神术亮起，门内便出现更多相同手掌。
它们顺着她的神术回路抓来。
仿佛塞西莉亚每一次想要救人……
都在替那扇门增加力量。
另一侧楼梯口。
莱奥妮单膝跪在地上。
她身后同样存在一扇门。
门板中央留着一道巨大的剑痕。
数百柄没有实体的长剑从门内伸出。
剑刃没有刺向她。
只是不断钩住留锋与她身上的衣物。
每当莱奥妮想要斩断其中一柄……
剩余剑刃便会沿着她拔剑的方向同时改变。
“啧。”
莱奥妮左手握着留锋。
右手抓住楼梯扶栏。
石质栏杆已经被拉出数道裂纹。
中央观察室内，米拉贝尔的处境最安静。
一扇覆盖着无数紫色圆环的透明门悬在她身后。
门内看不见黑暗。
只有一层又一层结构。
每一层都只差最后一个节点。
无数透明镜片围绕米拉贝尔转动。
她没有观察。
也没有补全。
可那些结构正在自行调用她记忆中的知识。
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亮起。
每完成一部分……
便有一条紫色细线缠住她的身体。
“不要看门。”
米拉贝尔对赶来的雷恩说道。
“它正在读取我知道的结构。”
雷恩停在三人之间。
三扇门位于不同方向。
却同时向后移动。
像整个第七结构院正在从她们脚下远去。
他抬起适应。
剑身上的三条动态路径分别射向三人。
第一条缠住塞西莉亚手腕。
第二条绕过莱奥妮腰间。
第三条则连接米拉贝尔胸前那枚定位片。
三条线路同时收紧。
“抓住！”
塞西莉亚反手握住坐标线。
莱奥妮将线缠在左臂。
米拉贝尔则伸手压住胸前定位片。
雷恩把适应插进地面。
咔！
深蓝剑刃刺入石板。
三条坐标线全部连接剑柄。
雷恩双手握住。
肩背绷紧。
三扇门的移动速度终于慢了一点。
艾维娅已经赶到观察室中央。
她抬起右手。
三道银色直线同时展开。
分别越过雷恩的坐标结构，缠住三个女孩。
“回来。”
银线收缩。
塞西莉亚向外移动半步。
莱奥妮脚下石板也被向前拖出一道裂痕。
米拉贝尔身边的镜片则同时停住。
艾维娅五指逐渐收拢。
准备将三人从门前一起拖回。
就在这时……
三扇门中央同时浮现出一张微笑的脸。
弥斯提拉。
她的身体没有完全出现。
只有银紫色眼睛与微微扬起的嘴角，分别映在门板上。
“抓到了。”
她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
艾维娅的三道银线突然改变方向。
原本缠向三名女孩的力量，在经过门前时被折向其他位置。
第一道银线缠上第二道。
第二道绕过第三道。
第三道则从背后锁住第一道。
三条力量彼此束缚。
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打成了死结。
艾维娅手指一震。
立即切断连接。
“她读了线路。”
米拉贝尔说道。
“不要重复刚才的结构。”
“知道。”
艾维娅重新抬手。
这一次没有同时伸出三道线。
她先救距离最近的米拉贝尔。
银色力量化为一块没有固定形状的平面。
直接挡在透明门与米拉贝尔之间。
可平面刚刚形成……
门内无数圆环便同时转动。
它们没有正面突破。
只将空间分成数百个不同角度。
艾维娅的力量被分割成碎片。
每一块仍然完整。
却不再与米拉贝尔处于同一个方向。
弥斯提拉没有与她比力量。
只是不让她的力量抵达应该抵达的位置。
雷恩握紧适应。
三条坐标线仍在不断拉长。
剑刃周围的地面已经完全裂开。
咔。
咔咔。
石屑从裂缝中迸出。
他身体向前倾斜。
双脚在地面上磨出两道血痕。
“雷恩。”
莱奥妮咬紧牙关。
“松手。”
“闭嘴！”
雷恩吼了一声。
莱奥妮明显怔住。
雷恩没有看她。
只死死盯着三条正在变细的坐标线。
“谁都不准松手！”
塞西莉亚身后的黑门已经吞没她半边身体。
她一只手仍紧紧抓着深蓝线路。
另一只手试图把那些抓住自己的手掌推回去。
“雷恩……”
“我说了抓住！”
雷恩将斗气灌入双臂。
赤红力量沿三条坐标线冲出。
线条顿时粗了一圈。
三扇门也被强行向外拖动。
可下一瞬间……
门后的空间同时向下坠落。
嗡——！
整条走廊像突然失去重量。
墙壁、灯具与地面同时出现重影。
三名女孩的身体猛地向门内一沉。
雷恩被拖得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撞上石板。
砰！
适应剑身发出刺耳嗡鸣。
三条坐标路径同时出现裂纹。
艾维娅再次尝试靠近。
弥斯提拉的虚影却从门板中走出。
三个相同的她分别挡在三个方向。
每一个都保持微笑。
每一个都展开残缺圆环。
无论艾维娅选择哪一边……
另外两扇门都会立刻加速。
“你想救谁？”
三道声音同时问。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向中央踏出一步。
银色力量直接覆盖整层走廊。
不选择任何一个方向。
而是准备将第七结构院这一层与异空间整体切开。
弥斯提拉笑意加深。
三扇门同时向内闭合。
塞西莉亚、莱奥妮与米拉贝尔又被拉进去一截。
雷恩手中三条线被瞬间绷直。
掌心皮肤裂开。
鲜血顺着剑柄向下滴落。
滴答。
滴答。
“停下！”
他朝艾维娅喊道。
艾维娅的动作一顿。
“门在跟着你的力量闭合！”
她也已经发现。
银色覆盖范围越大，弥斯提拉便越快完成三处空间转移。
艾维娅只能收回力量。
就是这短暂间隙……
三扇门同时爆发出巨大吸力。
轰！
塞西莉亚的手从深蓝线条上滑开。
“西娅！”
雷恩伸手想抓。
距离却已经不够。
塞西莉亚最后看了他一眼。
没有喊救命。
只是把手伸向他。
指尖还差不到半尺。
下一瞬间……
黑门将她彻底吞没。
砰！
门板关闭。
第一条坐标线猛地向远处弹出。
雷恩身体被带得向前扑倒。
他还没有重新撑起……
莱奥妮所在的门也开始闭合。
“雷恩。”
莱奥妮左手仍缠着坐标线。
赤红斗气沿手臂不断爆发。
她试图自己从门里走出来。
一步。
仅仅一步。
身后那些剑刃便同时贯穿她脚边地面。
剑影交错。
将她向后拖去。
“别输。”
莱奥妮说道。
“你自己出来说！”
雷恩双手握住属于她的线路。
“莱奥妮！”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她握紧坐标线的手。
雷恩用尽力量向外拉。
手臂肌肉不断颤抖。
深蓝线条嵌进皮肤。
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流。
可他依旧拉不住。
莱奥妮的手指一根根从线上松开。
不是主动。
是已经没有足够力量。
最后一根手指滑落。
砰！
第二扇门关闭。
“不要……”
雷恩转向米拉贝尔。
只剩最后一条线。
米拉贝尔大半身体已经进入透明门内。
周围无数结构仍在快速完成。
紫色线条缠住她的四肢、颈部与腰间。
她没有挣扎。
只在不断观察坐标线与门之间的关系。
“入口的闭合方式不是固定结构。”
她语速很快。
“它在读取我们的反应。”
“不要分析这个！”
雷恩向她伸手。
“抓住我！”
“只剩十四息。”
米拉贝尔抬起手。
指尖离门外还有很远。
雷恩放开适应剑柄。
直接抓住最后一条坐标线向前冲。
他顺着线路扑到门前。
一只手伸进透明门内。
指尖终于碰到米拉贝尔。
先是袖口。
随后抓住她的手腕。
“抓到了。”
雷恩用另一只手扣住门框。
“跟我出来！”
米拉贝尔同样抓住他的手臂。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透明空间。
雷恩甚至能够看清她圆框眼镜后的眼睛。
可她身后那些结构正在快速增加。
一层。
十层。
上百层。
每一层都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一点。
明明仍然握着彼此……
触感却越来越淡。
像米拉贝尔正从他手中变成一段没有温度的记忆。
“雷恩。”
她说道。
“动态定位还在。”
“我知道！”
“不要相信它给出的固定结论。”
“我知道！”
雷恩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其他话。
他只想把眼前的人拉出来。
他不在乎结构。
不在乎入口。
也不在乎这是不是弥斯提拉故意留下的陷阱。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米拉贝尔手腕。
力量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断。
但那只手仍然在变得透明。
“不要松开。”
雷恩的声音已经变了。
“米拉贝尔。”
“不要松开。”
米拉贝尔看着他。
第一次没有纠正这条无法保证的要求。
“嗯。”
她答应了。
透明门却在这一刻彻底合拢。
雷恩手中骤然一空。
砰！
第三扇门消失。
中央观察室恢复原样。
没有黑暗。
没有剑影。
也没有成片紫色结构。
只有三条深蓝坐标线从适应剑身延伸出去。
它们穿过墙壁。
穿过地面。
指向一个完全无法抵达的地方。
走廊里彻底安静。
雷恩仍然维持着抓握姿势。
掌心什么都没有。
血沿着手腕向下流。
滴落在地面。
啪嗒。
啪嗒。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也感觉不到膝盖上的疼痛。
刚才三个人还在这里。
塞西莉亚伸手等他。
莱奥妮让他不要输。
米拉贝尔答应不会松开。
然后……
什么都没留下。
弥斯提拉出现在消失的三扇门中央。
这一次只有一个。
她双脚落在地面。
透明翼膜在身后轻轻浮动。
脑后残缺圆环缓慢转动。
脸上仍带着那种从未改变的微笑。
“很遗憾。”
她说道。
“已经结束了。”
雷恩抬起头。
“她们在哪？”
“门后面。”
“把她们放出来。”
“做不到。”
弥斯提拉轻轻歪头。
“进入那个空间的人，会在门关闭时直接死亡。”
雷恩的眼睛没有立刻变化。
像没有听懂这句话。
“你说什么？”
“她们死了。”
弥斯提拉说得很慢。
确保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楚。
“塞西莉亚。”
“莱奥妮。”
“还有米拉贝尔。”
“都死了。”
三条坐标线仍然延伸向远方。
可它们不再传回清晰状态。
只有模糊震动。
像被隔在无数层空间之后。
雷恩低头看向适应。
“不是。”
他低声说道。
“定位还在。”
“残留而已。”
弥斯提拉回答。
“身体消失以后，力量与记忆不会立即散去。”
“你最近不是刚刚学过吗？”
“位置可以伪造。”
“反应可以复制。”
“坐标当然也可以留下。”
雷恩握住第一条线。
没有回应。
第二条。
同样没有。
第三条只有一点极淡紫光。
很快又熄灭。
“不会。”
他说道。
声音很轻。
“她们刚才还在。”
“死亡通常就是这样。”
弥斯提拉笑着说道。
“前一刻还在。”
“后一刻就没有了。”
雷恩猛地拔出适应。
深蓝剑刃斩向她的脖颈。
弥斯提拉没有躲。
剑刃从虚影中穿过。
她的身体像水面倒影般晃动一下。
随后重新恢复。
“把门打开！”
雷恩再次挥剑。
神圣力量、斗气与紫色构造同时爆发。
轰！
整层墙壁被一剑劈开。
石块向外飞散。
夜风涌入。
可弥斯提拉仍站在那里。
毫发无伤。
“门已经消失。”
“那就再打开！”
“打开以后又能怎么样？”
她微笑着问。
“里面没有活人了。”
“闭嘴！”
雷恩第三次出剑。
这一次没有目标。
剑光直接斩进三条坐标消失的方向。
空间表面出现一道浅痕。
却没有裂开。
反冲力量将雷恩掀飞。
背部撞上墙面。
砰！
适应脱手。
掉在地面。
他没有立即站起来。
只是看着地上那三条已经变得极淡的坐标。
呼吸越来越快。
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空气进不去。
也出不来。
塞西莉亚。
莱奥妮。
米拉贝尔。
三个名字反复撞进脑海。
没有下一句话。
没有未来。
也没有任何可以补救的事情。
她们死了。
因为他没有拉住。
他抓住了三条线。
最后一条甚至已经握到手腕。
可还是让她们从手中消失。
“雷恩。”
艾维娅走到他面前。
“先冷静。”
雷恩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平时的东西。
只剩下从未出现过的恐惧。
“冷静？”
“听我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猛地挥开艾维娅伸来的手。
声音撞在空荡走廊里。
连他自己都像被吓了一下。
艾维娅也停住。
雷恩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可他已经顾不上。
“她说她们死了！”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雷恩撑着墙站起来。
手上的血抹在石面。
留下凌乱红痕。
“你不是一直都有办法吗？”
“你不是早就在准备了吗？”
“定位。”
“主印。”
“还有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你做了那么多……”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喉咙收紧。
下一句话几乎是从里面硬挤出来。
“你救救她们。”
艾维娅没有说话。
雷恩向前一步。
双手抓住她的衣袖。
力气大得把白色布料攥出深深褶皱。
“艾维娅。”
“求你了。”
“把她们带回来。”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去里面。”
“我把所有力量都给你。”
“适应也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脱力。
也不是愤怒。
是无法控制的恐惧。
“只要她们还活着。”
“求你……”
最后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清。
艾维娅看着他。
短暂惊讶过后，没有责怪他刚才挥开自己的手。
也没有让他先道歉。
她抬起手。
轻轻覆住雷恩紧攥自己衣袖的手背。
“雷恩。”
“看着我。”
雷恩没有抬头。
“看着我。”
艾维娅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却没有被他的呼吸盖住。
雷恩终于抬起眼睛。
“她们没有死。”
他说不出话。
艾维娅把定位母片放到两人之间。
三道刻痕仍然存在。
虽然模糊。
却没有断裂。
“弥斯提拉在骗你。”
“坐标可以伪造。”
雷恩声音沙哑。
“她刚才说——”
“她说门关闭时就会死亡。”
艾维娅打断。
“可门关闭以后，她仍然在阻止我寻找入口。”
“如果里面已经没有活人，她不需要继续封锁空间。”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下。
艾维娅指向第一道刻痕。
“西娅的神术还在流动。”
那条几乎熄灭的线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亮起一点金白光芒。
很弱。
却存在。
“第二条。”
一道赤红波动撞在空间另一端。
一次。
又一次。
“莱奥妮还在攻击门。”
最后是第三道。
紫色刻痕没有明显力量。
却始终在改变角度。
没有一次完全重复。
“米拉贝尔仍然在重新计算坐标。”
艾维娅看着雷恩。
“死人不会继续改变。”
走廊里只剩三条微弱线路发出的颤鸣。
嗡。
嗡。
嗡。
雷恩盯着它们。
像溺水的人第一次重新看见水面。
“她们还活着？”
“嗯。”
“你确定？”
“确定。”
艾维娅没有给出模糊回答。
“弥斯提拉想让你相信已经来不及。”
“因为只要你认定她们死了……”
“你就不会再找入口。”
雷恩身体仍在颤抖。
可混乱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抓住艾维娅衣袖的手。
缓慢松开。
“对不起。”
“之后再说。”
艾维娅替他把手指上沾着的血擦掉。
动作很轻。
“现在听我说。”
雷恩点头。
“我可以给你打开一条路。”
“但我不能替你把她们带回来。”
“为什么？”
“弥斯提拉不会让我一起进去。”
艾维娅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银紫身影。
弥斯提拉仍然微笑着。
只是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而且门里的空间是按照她们三个人形成的。”
“你与她们的联系，才是能够找到人的坐标。”
雷恩握住适应。
“我进去。”
“现在还不行。”
艾维娅抬起右手。
指尖落在他胸口。
“缺一件东西。”
银色力量穿过衣料。
没有疼痛。
只留下极轻的灼热。
雷恩低头。
一枚银色圆环正在胸口内部展开。
圆环中央是不断变化的深蓝结构。
外侧则伸出三条尚未连接的路径。
“这是什么？”
“主印。”
艾维娅回答。
“原本还需要继续测试。”
“但没时间了。”
她另一只手握住定位母片。
三枚金属薄片已经随塞西莉亚三人进入异空间。
现在只能沿着残留联系远程完成。
艾维娅闭上眼睛。
银色力量顺三道定位路径延伸。
穿过被弥斯提拉封锁的空间。
第一条抵达塞西莉亚。
她正跪在一片无边黑暗里。
周围全是呼救声。
一枚淡金色印记在她胸口下方亮起。
形状像一顶没有完全闭合的冠冕。
印记形成的一刻……
塞西莉亚忽然听见了雷恩的心跳。
咚。
很远。
却真实存在。
第二条抵达莱奥妮。
她正站在无数剑刃构成的荒原中央。
一枚赤红与银白交错的剑痕在衣物下方形成。
没有锋刃朝外。
所有剑尖都指向中心。
莱奥妮抬起头。
第一次在这片没有方向的空间里，感觉到雷恩所在的位置。
第三条抵达米拉贝尔。
她身处无数嵌套房间之中。
每一面墙都写满结构。
艾维娅的银线落在她心口附近。
紫色印记只形成了一半。
像一枚缺少最后数段的圆环。
没有反馈力量。
也没有真正闭合。
只保留方向与状态。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立即分析。
只是伸手按住。
三条线路同时接回雷恩胸前主印。
银色圆环猛地亮起。
雷恩闷哼一声。
三个人的状态同时涌进意识。
塞西莉亚的呼吸。
莱奥妮的斗气。
米拉贝尔不断变化的魔力节点。
她们全都活着。
雷恩眼眶瞬间发热。
他没有让眼泪落下。
只死死握住适应。
“我感觉到了。”
“记住这三个方向。”
艾维娅说道。
“不要相信固定道路。”
“只相信她们仍在变化的部分。”
“找到以后呢？”
“把她们带回来。”
“如果门不肯开？”
“你已经有主印。”
“它会替你留下出口。”
弥斯提拉忽然轻轻拍手。
啪。
啪。
“真厉害。”
她笑着说道。
“这么快就发现我在说谎。”
艾维娅没有看她。
仍在替雷恩稳定主印。
“你的谎言不够好。”
“是吗？”
弥斯提拉抬起手。
“那我只好换一种方法。”
银紫色圆环突然在雷恩脚下展开。
没有预兆。
也没有结构逐渐形成的过程。
它直接从刚才三扇门留下的残影中闭合。
雷恩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数十条透明手臂从圆环里伸出。
锁住他的脚踝、手腕与脖颈。
“雷恩！”
艾维娅立即抓住他。
弥斯提拉欺骗失败以后，没有再试图让他崩溃。
她直接抓住了他。
银紫手臂向下拉扯。
雷恩的身体被带离地面。
主印受到干扰。
三条刚刚建立的联系同时剧烈摇晃。
艾维娅右手抓住雷恩手腕。
左手向下斩出。
银光切断第一层手臂。
第二层却从雷恩影子里继续生长。
弥斯提拉已经走到艾维娅侧后方。
没有脚步声。
没有力量波动。
她只是像早已知道这里存在一道空隙，安静站了进去。
“你真的很在乎他。”
她微笑着说道。
艾维娅注意力全部放在雷恩身上。
没有转身。
弥斯提拉抬起手。
五指并拢。
银紫结构沿掌缘压缩成一层极薄锋面。
随后……
精准撞在艾维娅右侧腰间。
砰！
不是刺穿。
而是一记没有任何缓冲的重击。
力量正好落在那处始终没有真正愈合的旧伤上。
艾维娅身体猛地一弓。
瞳孔瞬间收紧。
“啊——！”
痛呼声从喉咙里漏出。
比课堂上那一次清楚得多。
右手也在剧痛中短暂失力。
雷恩被银紫手臂再次向下拖去。
可他没有立即看脚下圆环。
他的视线落在艾维娅捂住的侧腰。
同一个位置。
那天他伸手扶住她时……
碰到的位置。
同样的皱眉。
同样下意识躲开的动作。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用玩笑盖过去。
“那里……”
雷恩声音一滞。
“你一直有伤？”
弥斯提拉笑意更深。
“他终于知道了。”
她站在艾维娅身后。
像替她回答。
“这里。”
“颈部。”
“肩背。”
“腿。”
“我看了很久。”
艾维娅没有回应。
她按住腰侧。
指缝下方很快泛出温热湿意。
伤口重新裂开。
疼痛沿脊背向上窜。
一阵阵发麻。
可雷恩仍在往下沉。
脚下圆环已经吞到腰间。
艾维娅松开捂住伤口的手。
血沾在白色衣料上。
她向前踏出一步。
弥斯提拉再次抬手。
艾维娅没有躲。
银紫锋面擦过肩侧。
撕开衣物。
她借着这一步抵达雷恩面前。
五指插入那些缠住他的透明手臂之间。
银光从指缝爆开。
轰！
所有手臂同时断裂。
雷恩从圆环中跌出。
艾维娅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将他向自己方向拖回。
弥斯提拉脑后圆环全部亮起。
“不会让你第二次打开。”
走廊空间开始折叠。
墙壁向中央挤压。
天花板与地面同时变成无数层重影。
雷恩胸前主印剧烈发烫。
三条联系正在被一层层切断。
艾维娅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第二次。”
“什么？”
弥斯提拉问。
艾维娅将染血的右手按在雷恩胸前主印上。
“从一开始……”
“我就只需要打开一次。”
银色圆环彻底闭合。
三条印记路径同时贯穿空间。
塞西莉亚的金白。
莱奥妮的赤红。
米拉贝尔的紫色。
三种颜色在雷恩身后拉出一条不断变化的道路。
没有固定终点。
没有完整结构。
每一息都在跟随三个人重新改变。
弥斯提拉第一次收起一点笑意。
“停下。”
她抬手抓向雷恩。
艾维娅同时向前挥动手臂。
不是攻击弥斯提拉。
而是斩向雷恩身后的空间。
嗤——
一道银色裂口从空气中央撕开。
门后的世界没有光。
只有三条不断延伸的路径。
雷恩胸前主印产生巨大牵引。
身体向裂口移动。
他回头看向艾维娅。
她站在门外。
一只手仍按着腰侧。
白色外衣上已经渗出大片暗色。
“你呢？”
雷恩问。
“我留在这里。”
“你受伤了。”
“不会影响开门。”
“我不是问门！”
雷恩抓住她的手腕。
“你和我一起进去。”
艾维娅看着他。
“我进去，弥斯提拉也会进去。”
“那就一起——”
“不行。”
她语气依旧温和。
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你负责把她们带回来。”
“我负责让她进不去。”
“可你——”
“雷恩。”
艾维娅打断他。
“西娅还在等你。”
“莱奥妮也在。”
“米拉贝尔正在替你找路。”
主印中的三条联系再次震动。
三个人的状态同时传来。
雷恩握紧她的手。
没有松开。
艾维娅看着他。
“刚才你求我救她们。”
“嗯。”
“我现在已经把路给你了。”
她将雷恩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
“剩下的，要你自己去。”
雷恩眼睛发红。
“你会在这里等我？”
艾维娅停顿了一瞬。
“会。”
“不要骗我。”
“嗯。”
雷恩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算不算承诺。
空间裂口已经开始缩小。
弥斯提拉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压来。
没有更多时间。
艾维娅抬手。
在雷恩肩口轻轻推了一下。
力量不大。
主印却立刻响应。
雷恩身体向后跌入裂口。
他仍然看着艾维娅。
“带她们回来。”
她说道。
“一个都不要少。”
裂口迅速合拢。
最后一刻……
雷恩看见弥斯提拉从艾维娅身后展开所有残缺圆环。
银紫光芒铺满整条走廊。
艾维娅转过身。
独自挡在空间裂口之前。
砰！
道路关闭。
雷恩坠入异空间。
……
第七结构院的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墙壁已经完全消失。
周围变成没有边界的银紫空间。
无数公式、术式与记忆片段从远处升起。
像成千上万只透明眼睛。
弥斯提拉站在其中。
重新露出微笑。
“你把他送进去了。”
“嗯。”
艾维娅直起身体。
侧腰伤口仍在流血。
右手垂在身侧。
指尖被血染红。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拦你。”
“知道。”
“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很快结束。”
“嗯。”
弥斯提拉轻轻歪头。
“那你准备撑多久？”
艾维娅抬起手。
银色力量从脚下展开。
一条直线贯穿整个空间。
所有靠近裂口残痕的银紫结构同时被切断。
“等他们回来。”
“如果要三天呢？”
“那就三天。”
“七天？”
“也可以。”
弥斯提拉笑出声。
“你现在连站着都很勉强。”
艾维娅没有解释。
银色力量沿手臂向上覆盖。
腰侧不断渗出的血被暂时压住。
她看向弥斯提拉。
“试试。”
下一瞬间……
银色与银紫同时爆发。
整片空间轰然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