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贝尔把那个旧留声结构拆了。
雷恩推门进去时，桌上已经铺满零件。
细小的铜片、老化的导魔线、裂开的共鸣片，还有一些雷恩根本认不出的东西，被分成十几堆摆在桌面上。米拉贝尔坐在中间，头发随便束了一下，手边放着三杯已经凉透的水。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睡。”
米拉贝尔没抬头。
雷恩走进去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
“只是一晚上。”
“这句话不能让前面那两个字变得好一点。”
米拉贝尔夹起一片铜片，对着灯看了看，“睡觉会浪费时间。”
“昨天是谁告诉我六小时二十三分钟足够维持基本精神状态？”
“昨天的我。”
“今天的你不认识她？”
米拉贝尔终于抬头。
眼睛下面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
“雷恩。”
“嗯。”
“你可以出去。”
“好。”
雷恩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米拉贝尔看着他。
“我让你出去。”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坐下？”
“坐着比较不累。”
“……”
米拉贝尔低下头。
“你会吵。”
“我不说话。”
三分钟后。
雷恩凑过去。
“这个是什么？”
米拉贝尔闭上眼睛。
“共鸣片。”
“哦。”
又过了一会儿。
“这个呢？”
“你出去。”
“好好好。”
雷恩安静下来。
这次真的坚持了很久。
差不多五分钟。
————————
米拉贝尔想重做一个声音。
昨晚那台旧留声结构里已经没有能直接恢复的记录，只剩一些极细的共鸣痕迹。
但痕迹还在。
就能推。
她从结构院调来了母亲以前使用过的几份设备记录，又翻出年轻时留下的影像。影像没有声音，画面也很模糊，不过能够看见说话时嘴唇和喉部的一些动作。
桌边又多了几张纸。
【年龄。】
【身高。】
【口腔结构推定。】
【常用语速。】
【共鸣腔体残留数据。】
【发声习惯。】
米拉贝尔一项项往里加。
雷恩负责帮她从箱子里找东西。
“七年前第三结构院的维护记录。”
“左边第二摞。”
雷恩翻了一下。
“这个？”
“上面写着五年前。”
“差两年。”
“所以不是。”
“你要求真高。”
“日期写在封面。”
“字太小。”
“你昨天已经说过一次。”
雷恩抱着那摞资料回来。
“你这个记得挺清楚。”
米拉贝尔动作停了一下。
很快接过资料。
“嗯。”
第一版成品在上午九点多做出来。
桌上的小型术式亮起。
【拟合度：81.4%】
雷恩坐直了一点。
米拉贝尔按下启动。
滋——
短暂杂音以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共鸣片里传出来。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很普通的一句话。
声音柔和，年龄听起来大概三十多岁。
雷恩下意识看向米拉贝尔。
她坐在那里没动。
等声音结束。
“不是。”
“差很多？”
“嗯。”
“哪里？”
米拉贝尔张了张口。
“太……”
她停住。
又播放一次。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太轻了。”
米拉贝尔开始改。
————————
第二版，86.9%。
“不对。”
第三版，89.6%。
“这个更不对。”
第四版，91.2%。
雷恩听完以后已经有些分不出前后的区别。
“我觉得这个和刚才那个差不多。”
“差很多。”
“哪里差？”
“尾音。”
米拉贝尔把结构拉开，重新调了两个节点。
“她不会这样收尾。”
雷恩看她忙。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记得她原来怎么收尾？”
米拉贝尔的手停住。
屋里安静了一阵。
雷恩后悔问了。
“我就是随口——”
“继续。”
米拉贝尔低下头。
“再试。”
第五版。
第六版。
数字一点点往上。
雷恩中途出去了一趟，拿着塞西莉亚硬塞给他的早餐回来时，拟合度已经变成了92.8%。
他把一块面包放到米拉贝尔手边。
“吃。”
“等一下。”
“你从早上到现在都在说等一下。”
“这次快了。”
“上一版你也这么说。”
米拉贝尔没理。
雷恩拿起面包，直接递到她嘴边。
她下意识往后躲。
“干什么？”
“吃饭。”
“我有手。”
“你有手也没吃。”
米拉贝尔盯着他几秒，把面包抢过去，咬了一口，又扔回盘子。
“吃了。”
雷恩看着那一个缺口。
“你和艾维娅最近是不是在比赛？”
“什么？”
“谁吃得少。”
米拉贝尔皱眉。
“她今天又没吃？”
“我随口一说。”
雷恩自己顿了一下。
昨天那半块面包和四口汤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过没等他继续想，新的声音已经响了。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米拉贝尔抬头。
听完以后，又一次摇头。
“不是。”
————————
午后，塞西莉亚来过一次。
她端着重新热过的饭，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桌零件，第二眼才看到坐在桌边的两个人。
“你们中午没下去。”
雷恩立刻指向米拉贝尔。
“她不走。”
米拉贝尔反过来指他。
“他可以走。”
塞西莉亚把饭放下。
“那为什么都没吃？”
没人回答。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
“冷之前吃掉。”
“好。”
雷恩答得很快。
米拉贝尔低头继续调整。
塞西莉亚走到门口，又回头。
“米拉。”
“嗯？”
“先吃。”
米拉贝尔这才停下。
“……好。”
没过多久，莱奥妮也路过。
她本来只是来找雷恩，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最新的一版。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莱奥妮站住。
“你母亲？”
米拉贝尔摇头。
“不是。”
莱奥妮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哦。”
然后她就走了。
一句都没多问。
雷恩看着门口。
“她今天居然这么安静。”
“她一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平时为什么——”
“因为平时不需要。”
雷恩觉得很有道理。
————————
下午四点十三分。
拟合度终于停在：
【93.7%】
米拉贝尔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雷恩已经从最开始的认真试听，变成了坐在旁边帮她削水果。
“这次呢？”
米拉贝尔没有回答。
她重新播放。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声音已经非常自然。
呼吸。
语速。
停顿。
尾音里甚至有一点很难说明的疲惫。
雷恩听着完全像真人。
米拉贝尔按掉。
“不是。”
她重新调。
再播放。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不对。”
再调。
再播放。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还是不对。”
雷恩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
“米拉。”
“再一次。”
“你已经放很多次了。”
“这次尾音有问题。”
“刚才也是尾音。”
“刚才是太轻，这次是太快。”
雷恩看着她。
“你记得原来的？”
米拉贝尔没动。
这一次停得比上午更久。
“……我知道这个不对。”
“那对的是什么样？”
米拉贝尔看向面前的术式。
没有声音。
她拿起记录板，翻了几页。
又去翻昨晚写的那些东西。
没有。
雷恩也没催。
米拉贝尔低声说：“再一次。”
“好。”
雷恩没有再劝。
————————
艾维娅是傍晚过来的。
她原本只是来找雷恩。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正在播放第不知道多少版。
“米拉，把窗户关一下。”
艾维娅停在门口。
先看了眼桌上的零件。
又看米拉贝尔。
“在忙？”
雷恩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快坐瘫了。
“忙一天了。”
米拉贝尔抬头。
“你听。”
“听见了。”
“怎么样？”
艾维娅想了想。
“挺像人的。”
米拉贝尔皱眉。
“我问的是像不像她。”
“我又没见过你母亲。”
“……”
雷恩忽然觉得艾维娅这句话虽然一点帮助都没有，但非常合理。
艾维娅走进来。
桌边已经没有空椅子。
她直接靠在墙边。
右手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很轻地按了一下胸前。
动作只停了一瞬。
“做到多少了？”
“93.7%。”
“挺高。”
“还能继续。”
米拉贝尔重新拉开数据。
“现在缺少几个关键参数。如果能从结构院找到更早的使用记录，应该可以继续逼近。”
艾维娅问：“你准备做到多少？”
“100%。”
“然后呢？”
米拉贝尔抬头。
“什么然后？”
“做到100%以后。”
“就是她。”
艾维娅看着她。
米拉贝尔的声音慢慢停了。
雷恩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维娅才问：
“你会觉得那是她？”
“会。”
米拉贝尔回答得很快。
快得连自己都像愣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
桌上那串93.7%亮着。
没人碰它。
房间安静了很久。
米拉贝尔低声说：
“……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雷恩抬起头。
米拉贝尔还是盯着桌面。
“我记得她会叫我。”
“记得她以前坐在哪里。”
“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把东西放得很重。”
“我记得她说过很多话。”
她抬手碰了一下那枚共鸣片。
“可是声音没有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
艾维娅没有马上接话。
她走到桌边，把那条93.7%的结果看了一遍。
“那就别做了。”
米拉贝尔猛地抬头。
“为什么？”
“你在做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觉得好吗？”
“……”
米拉贝尔没有回答。
艾维娅也没追。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记录，看了几眼。
“你现在还记得她说过话。”
“嗯。”
“这个还在。”
艾维娅把纸放回去。
“声音没了就空着。”
米拉贝尔皱着眉。
“空着？”
“嗯。”
“可我会忘得更多。”
“那你就把‘忘了’记下来。”
米拉贝尔愣了一下。
艾维娅指了指那台还亮着的设备。
“非要往里面塞一个假的，过几年你再回来看，可能连自己为什么做它都记不清。”
“到时候你会觉得这个就是她。”
米拉贝尔看着那枚共鸣片。
“至少它很像。”
“93.7%。”
艾维娅点头。
“挺像。”
“可你刚才已经说了。”
“它不是。”
这一次米拉贝尔没有反驳。
————————
又过了很久。
雷恩才开口。
“删吗？”
米拉贝尔立刻摇头。
“不。”
“那留着？”
她盯着最后一版声音。
“删声音。”
“记录留着。”
雷恩点头。
没有再问。
米拉贝尔自己伸手。
按下删除。
那段已经非常接近真人的声音从共鸣结构里消失。
只剩下一串数据。
93.7%。
她也一起关掉了。
桌面暗下来。
米拉贝尔拿过自己的记录册。
翻到新的空白页。
笔尖落下。
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行。
【此处原本存在我已经忘记的声音。】
她看着那句话。
没有补参数。
没有加日期。
也没再画任何结构图。
雷恩拿着那两份已经凉掉的饭站起来。
“我去热一下。”
米拉贝尔点头。
“嗯。”
“这次真吃？”
“吃。”
“我回来你别又拆东西。”
“知道了。”
雷恩出门。
艾维娅也准备走。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艾维娅。”
她回头。
米拉贝尔还坐在桌边。
“谢谢。”
艾维娅看了她两秒，抬手摆了摆。
“先吃饭。”
门轻轻关上。
没过多久，雷恩端着重新热过的饭回来。
米拉贝尔接过碗。
第一口已经有点泡软了。
她低头吃。
桌边那页记录仍然摊着。
直到吃完，她都没有再改那一行。
